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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未开时已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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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生
    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猛然剧烈起伏,怀乡的意识被窒息的痛苦唤醒。



    天灵盖似乎还保留着被末世变异的巨鸟啄穿的震颤和疼痛,耳畔还回响着那个被迫与她同归于尽的男人破防跳脚的嘶吼:



    【安洁莉娜,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的错!】



    怀乡扣着喉咙,从床上滚落,扑向她一醒来就瞥见的、房间角落里的那口大缸。



    异能带来的敏锐嗅觉让她知道那里面装着水。



    还是末世难能一见的,不含任何辐射物质的可饮用水!



    肺部空气宣布告急,怀乡下意识吸气,喉咙却一阵剧痛,气管肿胀得近乎完全堵塞,仿佛接纳这一缕生机会造就极大的痛苦。



    她对此并不陌生,那是过敏引发的窒息!



    十年末世生涯,她已无数次在生死线上跳舞,故而立刻判断出这副身体的情况。



    她剧烈咳嗽着,挣扎着伸出手推开了水缸的盖子,头一低便猛灌一大口。



    “你——”



    似乎有人在对她的行为表达震惊,但命悬一线,怀乡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水的清凉缓解了她喉咙的剧痛,赶在把脸憋紫前,怀乡用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年了,她终于能再度不依靠过滤面具呼吸。



    重获新生的狂喜尚未升起,剧烈的呕吐冲动便席卷全身,怀乡嘴角的上扬弧度消失,扒着水缸大吐特吐。



    好不容易缓过劲,又是一阵窒息。



    怀乡意识到危机还没过去,又扎进水缸里大口灌水。



    往复又吐了几回,不适感终于尽数消退。



    怀乡有气无力地靠在水缸边上,看着自己的一节白玉般的手臂从繁重华丽的衣袖中露出来,原本因过敏引发的红肿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未免太快了一些。



    怀乡皱着眉用湿透的衣衫掩住口鼻,看向桌子上那个冒着白烟的精美小炉子。



    她努力了一番才从记忆深处找回了那个词:香炉。



    毕竟末世可用不上这东西。



    香炉虽已熄灭,焚过的香灰依然散发着甜腻的味道。刚才她就察觉了,这香味让人血脉偾张,心神不宁,情动难以自抑。



    其中还夹杂着这具身体极其排斥的东西,怀乡估计那就是过敏源。



    现下她没了性命之忧,总算有空余处理这东西。



    怀乡抬手,发动异能将香灰中蕴含的气味拢成一团,房间内的甜腻芬芳顿时消失无踪。



    大致辨认了一下其中的成分,她脑中被录入的信息图鉴很快给出了答案。



    “依兰香、蛇床子……呵,只存在于档案之中的东西居然也有让我碰到实物的一天,”怀乡感慨了一句,末了又微微皱眉,“……桃花露,咳咳咳……”



    喉咙似乎又有些发痒,怀乡二话不说又把头埋进水缸里灌了几口。



    华丽的披帛沾了水,变得沉重。



    她手腕一抖,将其甩作长鞭,抽开了窗户,夜晚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寒意让怀乡全身激灵了一下,紧接着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如洪水般涌进脑中。



    *



    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名为裕淮香,年方二八,与怀乡穿越去末世时一个年纪,是个正值花季的少女。



    裕淮香出身高贵,她的母亲是大裕朝当今圣上嫡亲姐姐,畅和长公主。



    皇帝爱重自己的长姐,对于裕淮香自然也爱屋及乌。相比于其他亲王之女五六岁时才能获封,裕淮香堪堪满月便已被册封了明珠郡主的封号,食邑千户,良田百顷,是名副其实的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



    这具身体那名动京城的出身带来的诸多荣耀可以回忆上三天三夜,怀乡暂时没去仔细琢磨,而是把重点放在她来到这小小客栈之前的那段记忆。



    当朝最受宠的郡主夜半三更出现在客栈的房间里,死于迷情香,这里面用脚指甲盖想都知道问题太大了。



    “贺徵、素荷……”嘴里喃喃吐出两个名字。



    听到其中一个名字,怀乡明显感觉这屋里另一个人的视线探了过来。



    折腾了这么久,她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目英挺,一身褐色长袍衬出他蜂腰猿臂,束发的青玉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那迷情香下得极重,想来刚才他也不好过。



    为了保持意识清明,男人用短刀割破了自己的大腿,现在伤情简直惨不忍睹。哪怕褐色不显血迹,那三道发黑的痕迹和浓重的血腥味也暴露了他的困境。



    怀乡没有立刻为他止血疗伤。此时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又是刚接手这具身体,四肢还处于磨合期,对方的战损状态对她而言无疑多了一重安全保障。



    借着房中昏暗明灭的灯烛,怀乡仔细瞧了瞧男人的脸。



    这并不是怀乡接收的记忆里,郡主裕淮香的心上人。



    不过,郡主对此人也有印象。



    男人叫贺琮,是安国公世子贺徵的庶兄。安国公府这样的权贵世家,能整出一个比嫡子大六岁的庶长子,里面的故事大概能说上十几个版本。



    怀乡拖着脚步挪到瘫坐在房门边的贺琮跟前,蹲下打量着他:“朋友,你对自己倒是下得了狠手。”



    虽说削弱对方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但若再不止血,说不定怀乡在这个时空里就要多一位穿越者同盟了。



    当然,就冲着贺琮没有趁人之危这一点,怀乡不会见死不救。



    一边发散思维,怀乡一边伸手去扯对方衣袍的下摆。



    即便已经很虚弱,贺琮还是握着刀抬手挡开她:“郡主自重。”



    “差不多得了……”



    怀乡反手夺下他的短刀,伴随着“刺啦”一声,银光闪过,贺琮割长袍的下摆已经短了一截。



    怀乡用布条勒紧贺琮腿上的伤口,熟练地包扎起来。



    “贺大公子多么聪明一个人,难道看不出我不是她?”



    “……”贺琮目露震惊,一是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再者也很意外娇生惯养的郡主居然会有这么熟练的手法。



    简单的包扎之后,确认伤口不再渗血,怀乡起身朝对方伸出手:“站起来走两步,能忍得住疼么?”



    贺琮借力起身,尝试了一下,面色苍白但声音坚定:“……无妨。”



    怀乡嗤笑一声:“才怪。”



    她压低了声音,“门外有郡主的婢女盯梢,我要做了她,你这样逞强会拖累死我。”



    十年的末世生涯足以让当初从地球穿越的女高中生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听着二八芳龄的姑娘面不改色地说出要一个人的命,贺琮抬了抬眼皮子。



    他本以为今夜就是死局。



    晚膳中被人下了蒙汗药,他是迷迷糊糊中被人架过来的。



    那时明珠郡主已在房中,甜腻的馨香让她神志涣散不清,一边喊着热一边就冲上来扒他的衣裳。



    绑他来的人偷笑着将他推进去,反手便在外面给门上了锁。



    贺琮强忍着躁意打晕了郡主,将人安置在床上,自己则靠着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割破大腿,用疼痛维持清醒。



    不料片刻之后,昏迷中的郡主开始剧烈咳嗽,全身痉挛,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



    贺琮见她用手扒着自己的脖颈,胡乱地扯着胸口的布料,以为是药效加重让她难以自持,更是不敢靠近,只希望她能挺过去。



    但很快,她没了声息。



    ……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没了。



    贺琮暗道不好,伸手一探,顿时面如死灰。



    她死了。



    当朝最受宠爱的明珠郡主裕淮香,与他这个安国公府最大的污点共处一室,还死在了点燃迷情香的房间里。



    贺琮可以想象,明日一早房门被打开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万般绝望中,贺琮并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有些庆幸——



    他提前安置好了母亲。



    不知道他的死讯会过多久才传到母亲耳中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他不孝。



    可眼下,他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然后,他便听见裕淮香的尸体狠狠抽了一口气。



    她再度睁开了眼睛。



    却已不再是裕淮香。



    贺琮眼中出现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