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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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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之自信
    王钰兰说的没错,有钱能使鬼推磨。



    女儿婚礼筹备的东西,只要银子使得妥当,再难买的东西,她一天都能凑齐。秋知恩这一天啥也没干,像个陀螺一般在屋子里试各种礼服、钗环、胭脂水粉,挑选布匹、配饰、床帏物件,累得连晚饭都没力气抬手握筷子,还是雪莉一点点用勺子喂给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秋长遥倒是很兴奋,秋家父母忙于筹备成婚诸事,没空管他。秋文杰只给了他交接明日船舶的轻活,他早早的就干完了,因着家中热闹非凡,他一天到晚上窜下跳,还不用担心挨骂,玩得不亦乐乎。



    相比秋家的热闹,韩家在曹州城这边并未大张旗鼓地准备什么。早先离开金陵时,沈玉竹已经将成婚事宜准备妥善,家中还有得力能干的大嫂李婉凝操持剩下需要安排、打点的事,她一向处事稳妥、井井有条,成婚事宜已准备完善,一心期待着弟妹嫁过来。



    对与韩未安而言,他更不需要准备什么,他只需要当天换上一身新郎服出现即可。



    沈玉竹曾担心自己儿子会逃婚,昨夜还特意去问韩未安:“明日成婚,你决定好了吗?”



    韩未安瞟了眼她袖口斜出的一截绳鞭,淡淡然道:“儿子既已答应母亲,便不会食言。”



    沈玉竹安心走后,楚及神秘兮兮地凑近韩未安:“公子,我刚才偷看见夫人左手里藏着根长绳。”



    “我看见了,约莫是怕我逃婚要将我绑起来。”



    “哦,这绳鞭倒好理解,那夫人右手里藏着根戒尺做什么?”



    “......?!”



    韩文安手里的书卷同楚及的话音一起落下。



    关于戒尺之事,除了沈玉竹,便只有听见她来之前嘟囔着“敢逃婚,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的贴身心腹侍女湖蓝知道。



    秋府。



    秋知恩被雪莉唤醒时,天还未亮,还有些初春的乍寒。



    整个曹州城灰青灰青的,只有秋家和韩家灯火通明,府内被大片红色笼罩。两家仆人们出出进进、热闹非凡。秋知恩听得院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穿着寝衣迷迷糊糊地出门探看,被母亲从门外一把推了回来。



    她见来人是母亲,习惯性地倒向母亲怀里,闭眼欲睡。



    王钰兰抚摸起她的背:“哎呦我的儿,还困着呢?”



    秋知恩尚在困顿中,嘤嘤哼哼地抱住母亲不肯动弹。



    王钰兰舍不得叫醒女儿,只好唤了雪莉和月容将女儿挪到梳妆台,还生怕女儿睡得不舒服,为女儿上妆发时让雪莉在一旁扶着她的脑袋。



    曹州城外嫁女子有一习俗,需提前一天举家去嫁入之地住一晚,新郎第二日再去迎亲。若嫁入之地无亲戚借住或住地,可在当地客栈住一晚。秋家在金陵是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可直接去府邸入住。秋家和韩家准备先走水路至扬州,再从扬州继续走水路转金陵,这样既方便快捷,又可避免舟车劳顿。韩家和秋家一前一后相隔半个时辰,寅时出发,若一切顺利,大抵傍晚戌时左右便能到达。



    秋知恩迷迷糊糊地换上衣衫被架着双臂送上了娇,又迷迷糊糊地上了船,等到真正醒来时,才惊觉自己已然在船舱房内。她接过雪莉递来的温热毛巾随意抹了把脸,披上一层白狐裘衣,伸着懒腰出了船舱。



    春水微寒,晨起天色倒是晴得极好,秋知恩伸出手臂眯着眼感受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江风不冷不热,吹得她浑身舒爽,脑子更加清醒些。



    她其实并未做好嫁为人妇的准备,作为妻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完全没有方向。但是她并不害怕,韩家有疼她如女儿的婆母,有和善的长兄大嫂,最重要的是有她喜欢的人。母亲和父亲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恩爱,让她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信心,一定能融化韩未安这座冰山,与他相亲相爱,白首到老。



    “知恩丫头,终于肯起了?”



    秋知恩听见一声熟悉的慈爱唤声,惊喜地回身扑向一名身着暗红夹袄、半百花发的老妇人怀里:“祖母,您什么时候来的,知恩都不知道?”



    此刻船上甲板不只秋老太太一人,她身后围着一群穿着喜庆的女子。除了秋知恩的母亲,还有秋知恩的大伯母赵一美,堂妹秋丝蕴,堂嫂黄柔佳以及她怀里抱着一岁堂侄,脚下躲着三岁侄女,再后面站着的都是各自的丫鬟婆子们,围起来足有近三十余人。秋氏一族的男子们正同她父亲秋文杰在客舱里饮茶交谈,叠叠笑声漫延传来,听上去大多是为秋文杰道喜。



    秋老太太笑呵呵地点了下秋知恩的额头:“你这丫头偷睡懒觉,祖母一早便来了。明日就要嫁人了,可不能再睡到日上三竿让公婆笑话。”



    秋老太太身子矮小,两鬓斑白,有些咳喘的毛病但精气神看上去很足。秋老太太小时家穷,未读过几本书,但为人开明通透,深知读书可变命运,丈夫早年去世后,是她一个人干着农活拉扯着两名幼子长大,砸锅卖铁地供他们读书识字。



    她做了半辈子农活,总是闲不住,因住不惯城里,一直住在乡下长子秋文理的家中。秋文杰长兄一家为人老实和善,秋文杰时常送些银子去探望,也一直帮衬着长兄一家,就连侄儿侄女的婚事也是王钰兰一手操持找的好人家,两家兄弟之间甚是亲睦。



    有乡下邻居曾对秋文理言:“你整日靠收租子能挣几个钱,你家二弟家缠万贯,铺子几十家,怎么不让他匀给你家孩子两三间铺子做生意。”秋文理则正经道:“我家弟弟白手起家甚是勤苦,我不给他添乱已是帮忙。我二弟曾说过要给我几间铺子打理,早早就被我婉拒了,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我是个只会做农活的粗人,我的孩子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一个学医一个教书,都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方式,自食其力、温暖裹腹便已知足。”



    可见两兄弟十分和睦。



    “知道了,祖母。”秋知恩不好意思地晃了晃祖母的手,一一拜见了大伯母和堂姐、堂嫂,以及两个粉嫩可爱的堂侄儿后,再对祖母道:“祖母,船上风大,您的身体不易受风,咱们进船舱说话吧。”



    “母亲您看,咱们知恩多懂事啊。”大伯母赵一美扶着秋老太太的手臂,用着曹州家乡话高声大赞道,“又孝顺又聪明,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赵一美是曹州单县人,心直口快,嗓门极大。虽大字不识几个,但整顿庄户、收租做活比男人还麻利。今日为显隆重还刻意穿上了不菲的蜀蓝锦缎,却有种衣不附体的违和感,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喜滋滋地觉得好看。她与王钰兰只差了两岁,但面貌看上去却比一身云红华服的王钰兰显老了十岁之多。



    “大嫂,您快别夸她,再夸一会儿她都找不到北了。母亲、大嫂,船上风大,咱们先进去吧。来来来,丝蕴、柔佳,快抱着孩子一起进。”王钰兰笑呵呵地邀请大家进屋,又吩咐月容准备茶点端进主船舱。



    一家人好不容易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似出游般热闹,秋知恩高兴的一时忘了明日出嫁之事,依偎在祖母的怀抱里不撒手。直到午饭时,秋知恩瞧见船舶窗户上贴着的喜字,才想起来明日即将成婚的事来。



    秋知恩没吃几口,自己悄悄走出船舱,一个人独自坐在无人的甲板上。此时的江面同上午的江面完全不一样,雾气腾腾泛着青蓝色,能见度很低。秋知恩的心像江面一样,朦朦胧胧,没有头绪。她突然好想念韩未安,她一整天都没有见他,不知道他此时在做着什么。



    他......他也像她自己这么想他来想着自己吗?



    他家的院子是什么样子?



    有吊椅吗?



    有很大棵的樱花吗?



    他们的婚房窗户会透过来很暖的阳光吗?



    她想象着,当阳光透在那些暖黄色的床帏时,一睁开眼就能看着韩未安逆着阳光换上衣衫的场景,想想都激动得不行。



    至于她心心念念的韩未安在想什么,此时捧着一叠稿卷的韩未安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等他回景天书院,一定要“弄死”这帮不学无术的学子!



    这一个个写的什么鬼文章?!



    看来这几天自己不在,学堂里的小小崽子们一个个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好好用心读书。自己临走前就留下那么简单的一道题让他们做文章解读,他们想了几日就想出这堆破文鬼词来糊弄自己。



    他用力捏紧稿卷,冷哼一声:就算是一个个反了天了生出什么鬼翅膀,他作为堂堂景天书院最年轻的博士,也能亲手给他们一个个掰断!



    另一边,秋知恩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到肩上一重,原来是母亲给自己披了一件红色白边的柔软斗篷,“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王钰兰见女儿晚饭没吃几口,心里想着女儿定然是对明日成婚心里没底,特意来开导女儿。



    “没想什么,阿娘。”秋知恩挽起母亲的手臂,依偎在她肩膀上,“我在想明天知恩就要嫁人了,好舍不得阿娘和阿爹,还有......长遥那个臭小子。”



    她的脑袋突然被砸了两颗杏仁干,回头一看,秋长遥正捧着一把杏仁,晃着身体朝她吐着舌头。她刚要发作,就瞧见船舱伸出一只手拽住秋长遥的耳朵往船舱里扯,露出堂兄秋长路一张笑脸来:“知恩放心,兄长会替你教训他。”



    她隐隐约约随着江浪,还能听见秋长遥凄惨的求饶声。



    “阿娘,长遥在咱们家这么多年,对自己排在最末的家庭地位心里没点数吗?”秋知恩啧啧感叹道。



    “他随我,脑子不太灵光。”王钰兰诚然自黑。



    “......”秋知恩一时无言以对,母亲的自知之明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



    “知恩连午饭都没好好吃,是不是在害怕成亲吗?”王钰兰正式开始施展怀柔政策。



    秋知恩摇头道:“倒也不算是害怕,只是在想象一下未来的婚后生活。”



    王钰兰颇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阿娘是过来人,你不用向阿娘隐瞒。你是不是觉得你同未安没见过几次面便匆忙成亲,怕未安不喜欢你?”



    “呃......起初这么想过,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克服的。”



    “你别不好意思,阿娘是过来人,肯定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打算准备投其所好,千方百计去迎合他的喜恶,想以真心换取他对你的感动?这样是......”



    “这样是不对的。阿娘,知恩认为即便心里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要完全丢失本性去迎合他。我一味的去讨好韩未安,只会让他更轻视于我,觉得我可有可无,并不重要。我如果投其所好,只会让韩未安逐渐产生理所应当的心理,这样我所做的一切既招烦还出力不讨好。你说对吧,阿娘?”



    “哦,是......这样的。”王钰兰有些微怔,“你把阿娘想说的话都说了,阿娘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不管这些,知恩,你对婚姻一定要有自信......”



    “我自信啊。我天生丽质,好看又聪明。阿娘不是常说咱们秋家的门槛踏破过很多媒婆,呸,不是,是被很多媒婆踏破过,这就说明我很讨人喜欢嘛。”



    “......没数过,应该也不少吧。”王钰兰被女儿这般自夸的方式惊住了。这场面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应该女儿一脸苦闷不知如何在韩家自处,而自己以过来人身份调节开导她吗?怎么现在这一切都反过来了,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阿娘,你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懂。至于成婚后韩未安会不会喜欢我,我是这么想的,阿娘你看,我未来婆母喜欢我,未来公爹喜欢我,那他们俩生出来的孩子还能不喜欢我么?”



    “......好像这么推理也没错。”



    “对啊,知恩说的便是这个理儿。我喜欢韩未安,想以后幸福快乐的和他生活在一起。即便韩未安现在对我不太了解,但只要我主动出击,掌握领先权,遵从本心去追自己的心上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我的。”秋知恩毫不避讳地对母亲说着心中所想。



    “加油,阿娘永远支持你。”王钰兰此刻除了认同,再无话可说,她知道眼前的女儿已经不需要她的开导。



    王钰兰很是欣慰地握住女儿的手,“你要知道时刻坚信,喜欢上一个人并不可耻,你本身的优势是很多人都比都比不上的。”



    “放心吧,阿娘!”秋知恩郑重点头道,“我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条件谁能比得上?阿娘,我饿了,我想吃酱肘子。”



    “好,阿娘这就让人给你做。”王钰兰将女儿送回船舱后,慌慌张张地快步回了自己的船舱,匆忙点上三个香向案台上的佛像拜了又拜,“我佛慈悲,今日弟子的女儿可能说了几句过分自夸的话,我这当娘的未加阻止也都是为了帮我家知恩塑造信心。您若实在听不下去,看在弟子多年供奉佛灯的份上,就当耳旁风放了吧。”又回身对自家夫君嘱托道,“文杰啊,等咱们去到金陵,再去佛寺供一盏海灯。唉,也不知道她这般魔之自信到底是仿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