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丝敌意袭来,秦心推出织剑。上空大量土沙堆积成一个封盖,将四人盖住。李天河和秦心互望一眼便会意,奔向老道和豆豆。刚一起身,双脚陷了下去,整个地面像镜子一样碎成了一块块。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出现在眼前,碎石土砾不断落入其中。老道大叫一声,坠入到坑里,喊叫声越来越微弱。头顶的封土已然落下,要将深渊再次填平。
不远处站立着三人,一个是头戴斗笠的青衣长者镇北,另一个是身穿青铜战甲的镇西,站在中间的身披黑金相间的风衣,风衣上写着“南”字。只听镇西道:“镇北,用得着使这么大力气吗?”那镇北绷着脸,好像从来没有笑过,说道:“这一次不能出任何差错。”镇北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下这道陷阱,将地下的土石掏空,直到接近地表时才被对方发现。等到四人落入深坑后,再将所有的土石填回去。填回去的土石经灵力加固之后硬如钢铁,而且还在不断加厚。
镇南说道:“镇北你做的不错。”镇北道:“小小技俩不足挂齿。”一双乖戾凶狠的眸子紧盯着落下的土石。
忽然间,封土上方四道青蓝的剑影划过,一个四方形的土块冉冉升起。镇北大为吃惊,双手变化着诀印,脸上横肉隆起,汗珠沿着鼻梁滑落。那土块只是速度放缓,仍在上升。镇南斜睨着镇北:“我来试试他们的深浅。”纵身一跃,跳到土块上,那土块立即停止上升,接着又开始下降,速度有加快之势。镇南面有喜色,这些人也不过如此,想来也是,再厉害的修士也敌不过蓬莱仙岛。正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土块一顿又停了下来,突然飞也似的升起,呼呼的劲风直将仍在不断灌入的沙石吹散。方形土块被彻底顶离深坑,足有五丈多厚,下方是一金一银两柄海船飞剑。李天河一手抱着豆豆,一手扶着老道。秦心蹬上土块侧壁借力跃上顶部,织剑闪着寒光,一道凌厉剑势蔓延开来,密林上方骤然间刮起飓风。镇南微一侧目,霎时间消失无影,落在秦心背后,击出右掌,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秦心眼明心净,织剑已然向后刺出。镇南稍一愣神,没料到秦心出剑即快,而且直中要害,自己一掌下去能要了她的命,但这一剑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权衡之下立时闪避。秦心见对方犹豫,剑势更是迅猛,毫不顾及露出的破绽,每一剑都冲着对方要害。看得出是互换性命的打法。秦心五年里并没有荒废修行,剑法已是至精至纯的境界。
镇南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大为恼火,频频躲闪不落下风,但想到自己的身份—贵为仙岛尊者,和一个地中领的修士缠斗在一起脱不了身,传出去是会贻笑大方的。
土块没了支撑向下沉去。李天河将老道和豆豆安顿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秦心跃回地面,刚好站在李天河身边,只听他说道:“放心吧,藏好了。”
东边的密林里窸窣声响起,一群修行人士围在镇南三人身后,树上还有一帮子人,身上的装束将各门派区别开来,武器样式也是五花八门。密林里万千暗器,如蝗虫般,黑压压的一片,飞向李天河二人。可暗器行至半途又急转飞了回去,密林里有不少人被自己的暗器所伤,从树上跌落下来。
只听得一人喊道:“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没意思!”李天河眼神一亮道:“张元真。”还以为是谁使用了什么功法将暗器逼退,原来是张元真将暗器一件件掷了回去!几年的功夫,他的修为又提升了不少。有一強援能到,李天河感激不尽。忽地一只手搭在肩上:“怎么打架还托家带口的!”李天河低声道:“她们都是打架高手,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张元真大笑道:“软饭吃到你这种境界也是绝了。”李天河也没觉得他是在讥讽自己,跟着大笑起来。秦心听着二人对话颇为不自在。草津阁张元真大名远扬早有耳闻,本想说些客套话却没说出口。
海上两艘巨轮缓缓靠岸,船帆在海风中列列作响,桅杆的顶端挂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仙”字。甲板上排列整齐的队伍,穿着清一色白色的铠甲,手握长枪,等待着登岸。
靠近东海岸的祭仙台,白光亮起,李天河当初在这里醒过来后,忘记了以前所有的经历。一人从祭台中央走下来,白色的披风上绣着一个“东”字。
西边的密林里,老妪领着一众华台峰弟子出现,田震五人也在其中,老道和豆豆紧随在老妪身后。武将军扛着一尺宽的大刀,率领众多门派的修士走上前来,浩浩荡荡足有万人。一阵刺耳的啸叫传来,紫羽骑着混沌在上空掠过,向下望去,尤途站在镇南身后,左臂装上了假肢,正在向她挥手。转了几圈之后,一跃而下落在张元真旁边。张元真刚想打个招呼,只见紫羽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讪讪道:“共患难一场,何必这么见外。”紫羽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武将军魁伟高大,英雄气概一如从前。五年前将军门被仙岛接管,他被迫四处躲藏,要不是身边有众多修行人士相助,武家怕是要绝后了。武叶与李天河寒暄几句,站在几人身后。
老妪拄着拐杖,一只手拉着秦心,要不是背后有众多华台门弟子瞧着,她恐怕要克制不住哭出声来。秦心愧疚难当,自南下之后未曾去华台门探望哪怕一次,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不语。
老妪提起拐杖重重落下,一改稳重庄严的形象,变得狰狞可怖:“你们这群败类,蛇鼠一窝,天理难容!”镇南开口道:“一群乌合之众,胆敢违抗仙岛之命,都该死!”尤途附和道:“你们最好束手就擒,识时务者为俊杰。”紫羽上前一步:“堂堂三重门蛮王,喜欢给人当狗腿子,难不成上瘾了!”尤途也不生气,只歪嘴笑着。又有一人跳了出来,骂道:“你这妖女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别以为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大家都不知道,你生吃野物,杀人不眨眼,把人吊在城门上,是个十恶不郝的妖孽!”紫羽嗤笑一声道:“我吃的是虎豹熊罴,杀的是狼心狗肺,你告诉我哪个是你家亲戚?”混沌忍不住抖动起来。
众人惊疑地看着这庞然巨物,不知它为何反应如此强烈!紫羽黑着脸甚是不悦,斜瞥了一眼,混沌立即稳定了下来。混沌的心头涌起一段难以忘却的回忆。那还是将紫羽从天劫中救下的时候,她喜欢抓一些凶残的野物,宰杀之后剥皮挑选最好的部位撕成一片一片生吞。可所有的野物都尝过之后,长时间得不到新鲜感的她把目光转向了混沌!
紫羽活生生从混沌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直烤的油脂外溢,外焦里嫩,边嚼边说着和其他野物的不同之处:“有点老,火候太大了?还是上了岁数……”混沌目睹一个娇艳的女子啃噬自己的肉,边啃边评价,忐忑不安夜不能寐,带着伤腿离“家”出走。等到紫羽找到它,那已是三个月之后。在紫羽的软磨硬泡诚心忏悔之下,总算又回到她身边。
这时只听有人喊到:“仙岛仁慈,你们却得寸进尺,难道就不懂得反思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紫羽道:“看来你很会反思,光反思别人,不反思自己。心虚什么,躲得这么严实。仁慈?为了你的安全,打断你的腿,把你扔进大牢算不算仁慈!”
又有一人跳出来,怒气冲冲道:“你们就是一群祸害,非要搅得天下大乱,开心了吧!”
紫羽又道:“祸害?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的人,却能看出别人是祸害!”轻笑一声道,“也罢,仙岛在各地布下众多的祭仙台,遍布地中领和三重山的每一处经脉,洞悉大小门派的一举一动,祭仙台就是仙岛的第三只眼,说你是祸害,你就是祸害!怎么,你也有第三只眼,能洞悉一切?我看你那是幻觉,得好好的治一治。要是真有,那也是后面的长前面了。”
密林里一片寂静,各方像猜哑谜一样,思量紫羽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后面的长前面了”。
“第三只眼……”“后面……”“那不就是……屁……”
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笑声。在这生死攸关的场合,每个人都因直面蓬莱仙岛而面有惧色,却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紫羽的几句话让仙岛很是难堪,声势上也矮了一截。
镇南面色凝重。又有一人跳出来,道:“你这妖女满嘴污言秽语,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有你们,”他指着紫羽身后的一众人,“都是烂泥。”
紫羽蔑视一眼说话的人,道:“哦,你倒是扶上墙了,不还是烂泥一块吗?也不看看自己上的什么墙!”
那人又道:“仙岛的墙,那,那当然是好墙啦!”镇南一听此话,面色无光一片死灰,心想仙岛岂是你高攀的起的,你不过是仙岛养的一条狗。但当下又不好发作。又有一人道:“别听她阴阳怪气,不要被她迷惑了。”这话说得在理,紫羽说的一切都是在妖言惑众,镇南觉得稍稍挽回些颜面。
紫羽道:“我哪里阴阳怪气了,我明明是直接骂的。你们听不出来吗?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够用。”
李天河等一众人对紫羽刮目相看,纷纷投去崇拜的眼神。队伍里响起了掌声和呐喊声。你来我往的几番对峙,紫羽占尽上风,替所有人出了口恶气。紫羽沉浸在众人赞赏的光环中,不料一声格格不入的冷哼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迈着蛮横的步伐走到秦心面前。四周突然鸦雀无声,众人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紫羽,只觉有大事要发生。紫羽指着秦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忘了,当初是我放了你,不然,你怎么能生下这么可爱的女儿。”说完狠狠地揉了揉豆豆的脸。秦心一甩手把紫羽的手拍开。啪的一声,余音绕梁,众人都是一惊。秦心道:“谁放谁还不一定呢。哼,爱出风头。”紫羽气炸了一般,说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妮子,你宝贝女儿一半的命是我给的,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和我顶嘴。”
李天河和张元真急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好端端的,这是何必呢!”“消消气,消消气!”老道自语:“哎,大敌当前,这搞得哪出啊!”
突然,一个尖嘴猴腮,身材修长的人跳出来冷笑道:“没见识的蝼蚁们自乱了阵脚,说的再好听,不过是一群废物!”镇南身后一众人高声大喊助威:“对,废物。”“废物”……混沌冲敌阵大吼一声,狂风骤起,刮面生疼,使人不能视物,一些修为低的修士或趴在地上,或抱着树干,或被吹得漫天飞舞。
紫羽一挥手,示意混沌停下,说道:“躲在仙岛背后的可怜虫!与其承认自己是无能的废物,还不如证明别人是废物更能让你们心安理得。我们只是闹着玩的,大呼小叫什么!”那身材修长的人被脚下突然伸出的紫色藤蔓困住手脚,此时一道青蓝剑势瞬息而至,整个人被拦腰斩成两段。这一番“牛刀杀鸡”的情景,让敌众人人自危。
镇南觉察到身后跟随的众门派修士似乎有动摇之心,大义凛然道:“仙岛得众门派推崇,出来主持公道,相互扶持……”他本想说“相互扶持,共创太平”。话没说完紫羽抢道:“相互扶持,才有了今天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场面。”
镇南恼羞成怒,破口而出:“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你……”
紫羽又打断道:“哦,这才是真心话吧!弱肉强食!哼,这不过是畜生界的法则。怎么仙岛也将此奉为圭臬?什么时候欺凌弱小成了强者行为?俗人界都以此为耻,更别说在修士界。看来错怪你了,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认为蓬莱修士不过是一群畜生!”
镇南目眦欲裂,大怒道:“不知死活。”
武将军挥舞着大刀,身先士卒冲入敌阵,重新披上了武家先祖驰骋沙场的威风。双方混战起来,修道门派各显神通,拿出了自家的仙器法宝。东郊密林成了修士们大开杀戒的战场。一方是为了不受恐惧更自由,另一方是为了消除异端保太平,双方你来我往,前一刻神气活现把威扬,下一刻身首异处见阎王。顷刻间,血流成河,残肢,脏器遍地都是。
李天河提剑刺向镇南,只见他双臂交叉成十字挡在身前,用手臂接下这一剑。镇南手臂上裹着的黑色至坚至硬之物,转瞬流动起来爬上玄剑,像一群食叶虫爬上了叶片。玄剑被吃掉一大块。李天河一惊之下散去灵力,眼前的镇南不见了踪影。蓦然回头只见身上贴满了咒符。那咒符冒起了火,连续的爆炸声响起,密林中燃起了大火。李天河再睁眼的时候,却见张元真站在身旁,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秦心穿梭在镇西暗器织成的罗网中,在北国积攒的怒火,定要还回去。一剑挥去,寒意如霜雪,周围一片萧索,彷佛又回到了冬天。所有暗器像凋零的花朵坠地。镇西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道行上和秦心相差甚远,转身想要逃走。一道青蓝剑势倏然而至。正在这时,一道白金色的剑势撞上那青蓝剑势。镇西被两道剑势的余波推出两丈。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波里全是温柔。镇东走到她身前将她扶起。
尤途驱使着猛虎巨蝎阻拦着身后步步紧逼的紫羽和混沌兽。混沌兽全身爬满了毒虫猛兽,显然它们的牙齿和夹子比不上紫羽的刀更锋利。混沌抖了抖身子,毒虫猛兽像水珠一样被甩开。突然间紫雾弥漫。尤途置身其中大感不妙。只听得藤蔓从四周涌来。本想飞到高处,可刚刚跃起,就被涌来的藤蔓困住了手脚。几只锯齿虎奔来咬断了藤蔓。尤途慌忙释放出黑色飞虫寻找出路。不多时他便有惊无险的走出了紫雾迷障。
镇南屡战屡退,在李天河和张元真的夹击下眼看要支撑不住,仙岛的五千修士加入战斗,而且个个修为不低,让战局又有了转机。
祭仙台又闪起了白光。一丝熟悉地感觉被唤起,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热。李天河望向祭仙台,只见白光之中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安祥庄重,让人不由得想跪拜。打斗声消弭,双方拉开了距离。镇东等人作揖道:“仙尊。”其他门派的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李天河不怒自威,道:“是你,毁了我的魂骨!”虽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但字字清晰,仿佛耳语。那仙尊语重心长道:“活着不好吗?”声虽震野,却入耳即化。李天河看着老者一副心系天下的模样,怒火中烧,道:“活着就得服从仙岛的规矩吗?为什么活着要向你们卑微地屈膝!你们两次伐神,定下这破规矩,为何自己却不遵守?”仙尊朗笑一声道:“世间谣言不可尽信。何来的伐神之战?不过是商议罢了。李云山族长,为人谦和,愿意毁去那导引术。老夫至今想来,也是心生敬仰,感念他为芸芸众生所做出的牺牲。神族人自魂骨觉醒,便凶狠暴厉,难以自制,这才引的一众门派怨声四起。后来,李云机族长亲自邀众门派前往。不知怎地以讹传讹,成了两次伐神之战,岂不可笑。李云机族长提出毁去神族魂骨,换得地中领一片安宁,可见他一片苦心。从此之后,便形成了这规矩。蓬莱仙岛从来没有横加干涉,只是被推举出来,作为看门人。这才有了这三百年的安稳。”
李天河肝火乱窜,那仙尊几句话就为蓬莱仙岛开脱了罪名,他越是慈眉善目,心平气和,李天河就越是反感。最可气的是蓬莱仙尊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神族的毁灭与其自身的软弱有着莫大的关系。想想幼年被逐出部落,朝不保夕地长大后,却被人毁掉魂骨,就连心上人也见不得面。到头来被抛弃的人需要为被抛弃承担所有的罪责,还要向世人忏悔被抛弃的原因。李天河胸中淤积着闷气无法倾吐。
一位眉须皆白的老者走到镇南等人前面,只听他道:“李天河,快快向仙尊认错,你还是神族部落的人!”李天河一眼便认出是神族族长李云机。顿时浑身发抖,双眼微红,在加上刚才的闷气,一时间竟口不能言。一个透着天真的娃娃音响起:“阿爹又没犯错,干嘛要认错!”李云机惊恐万状,怒道:“你,你,造孽啊!你可知,是我求仙尊留你一条性命!”
李云机哭丧着脸又道:“现在还来得及,为了这女娃娃,也为了整个地中的安宁,毁去她的魂骨还不晚!”
李天河悲愤之极,钻心的苦楚难以发泄,身为一族之长却让自己的族人自毁根基委曲求全,无意中还承认了神族正如传说中的一样暴力凶残。如果可以把以前所有的道听途说当成谣言,那么这一刻谣言都变成了事实。他曾渴望过再回到神族,与儿时的玩伴谈天说地嬉戏打闹,可那里终究是回不去的地方。也许逃离神族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既然早已不属于神族,那族长的命令自然没必要去理会。
作为神族族长当着众人之面说出这些话,紫羽心想若她是神族后裔定然心如死灰,冷冷道:“您至高无上的关怀还真是够扭曲。不像是有为修士能做出来的。”
李天河气势汹汹说道:“既然你说仙岛是看门人,那现在地中领不需要仙岛看着,你们可以走了。”
蓬莱仙尊笑了笑,说道:“三百年的安稳若是被打破,仙岛怎能坐视不理。”
李天河怒道:“好一个安稳!不过是你们制造的幻觉罢了。你口中所说的安稳是为了蓬莱仙岛能永远俯瞰所有人。为了实现你的安稳,残害了多少地中修士。假意顺从俗世人的心意,收买没有威胁的修行门派。如果真要为了地中领的安稳,那就请你看好你脚下的那些傻子!”李天河身后的修士们听了他的话,义愤填膺,手中武器闪闪发光。
蓬莱仙尊温和道:”不要被自己蒙蔽,你们想要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说完,口中诵唱之声响起,祭仙台中一道圆形的白光射向空中。远处一道道白光仿佛是受到感应冲天而起。地中领,三重山所有的祭仙台接连响应。白光中诵唱的声音悠扬传开,令人心驰神往。各地的俗世人听到后,两眼翻黑,瞳孔变成了白色的圆环。大批大批地朝着东海岸奔涌而去,像换季时的动物要迁徙到水土丰美的地方。一个妇女捧在怀里哭闹不停的婴儿,在婴儿肩头咬了一口,那婴儿登时不哭不闹,小眼睛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白色光环。有的人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七八个人便扑了过来,惨叫过后同众人一起奔向街头。也有人发现情况不对,悄悄地躲在树上,藏在瓮中。镇上的人像是被夺去了神志,发现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张嘴便咬。直到所有的人都向东而去,躲藏起来的人才疑神疑鬼的走上街头。乐丰城里,胡妹正在走街串巷寻找新奇的玩意儿,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诵唱的声音,接着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街上的人张牙舞爪地向她奔来。胡妹一路叫喊,跌跌撞撞的溜回小院,闩上门,手脚并用爬上院里的桑树。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撞开了,进来的人胡乱翻找,一无所获后出了门向东而去。
胡妹紧捂着嘴,等到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才大口大口喘气。胡妹曾经也是仙岛的信徒,也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虔诚,一心祈祷只盼着蓬莱仙岛显灵,第二天一觉醒来胡子没了!可是日子一长,胡子没少一根,只多了些烦恼和失望。终于对仙岛的信念被累积的烦恼和失望一点点的蚕食干净,她大骂仙岛坑骗良善,玩弄人心。从那以后,每年的祭仙节就再也没去过。她哪里知道仙岛再厉害,也管不了别人长不长胡子!不过也因她不在相信仙岛,诵唱对她也就起不了作用。
华台峰上,花火僵持了很久。风霜雨雪,冬夏更迭,一晃便是五年。她沉浸在以往碎片和美好幻想编织起来的美梦中:老妪和师弟们见证着她的成长,从来不曾经历过任何危险。
不知是谁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一用力,老妪和师兄弟们都消失了。
花火看清了那只手。那是一只有点婴儿肥的上了年纪的手,保养的白皙,散布着一些褶皱。花火转头看去,一个老婆婆,脸圆圆的,身着暗红色的衣裳,头上盘着发髻,黑丝中夹杂少许白发。
“你在这里呆很久了!”老婆婆微笑着说。
“你是……谁啊?”
老婆婆忽闪着眼睛,嘴张的圆圆的,伸手探了一下花火的额头:“没病啊!”把手放下,她接着道:“你叫我来的啊!你忘啦!”
花火眨巴眨巴眼睛,嘴也张的圆圆的,用手指着自己:“我叫你来的?”
“对啊!”老婆婆咯咯地笑起来。
一老一少看着这辽阔的大地,旭日要升起来了。老婆婆开口道:“有些问题很严重,当你意识到以后,最好的解决方式反而是漠视它。好好想想那是不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修行从来都是日积月累的,即便你觉悟后,离真正的践悟还有很长的路走!”
花火从来没有把眉头皱起过像拳头那么大的疙瘩,嘟囔道:“额,什么意思?”
老婆婆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知道啊!你让我转告给你的!”
花火绝望地仰面倒下,看着离得越来越近蓝天。老婆婆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老婆婆向着下山的路走去。花火盯着那走远的背影,有一种好奇地感觉,但一时间又想不到这感觉是什么。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和我长得好像啊。”
高高崛起的华台峰让花火成为第一个迎接晨光的人。她重新站定后,双颊被映的通红。
第一式,第二式……
眼前的幻象又开始呈现。她忽然间向前迈出一步,脸上没有挣扎和痛苦,反而很是坦然平静。一脚踏空后从高空坠下,将还未成型的幻象撞碎,落入深渊。觉悟不过是修行的起点,而终点却在深渊之下。一般人看到深渊难免胆怯,远远的躲开,甚至无视深渊,宁可不相信它存在。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一团漆黑将所有的光亮全都吞没。黑暗中燃起一丝火苗,骤然间烧成一片火海。穿越火海,她身上鲜红的外衣经淬炼之后变成了暗红色。花火紧盯着深渊,看到了深渊下的亮光。那深渊是有底的,触及底部的那一刻,底便是天。
混沌兽从高处俯瞰着下面,乐丰城内大批的民众挤破城门向海岸边奔跑,还有来自其他城镇的居民,像是受到了指引纷纷要赶去海岸边朝拜。混沌兽滑翔着越过人群向东而去。
镇东,镇西,镇南,镇北看着周围人发狂一般冲向敌阵,默默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四大仙使的眼睛放射着同样的白光。这时,四大仙使身后一阵异动,一小簇人群围拢起来。
老妪得知身后有俗世人袭来,带着华台门的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年轻弟子去阻拦,既要困住他们又不能伤及他们的性命。刚一碰面才发现这些俗世人并不那么好对付,他们疯狂的冲杀,哪怕丢掉性命在所不惜。几个年轻弟子以为他们只是有些疯癫,上前劝退,不料他们个个力道十足,速度极快,片刻间,几名修士也变作他们中的一员。老妪一双铁拳闪着电芒,将近身的几人一个个击倒。但更多的人向她涌来。无奈之下边打边退。
突然间紫色的迷雾在林间升起。眼冒白光的人们失去了方向,在迷雾中摸索着出路。
老妪走出迷雾,拍了拍袖子:“这女子,妖媚阴邪,那里有个正派人士的样子。”
“呵呵,您老人家说什么呢?”紫羽道,“晚辈见过师尊。”
“不敢当!别叫我师尊,我可担待不起。”老妪都不正眼瞧紫羽,双手背在身后走向海岸边的战场。
“哼!担待不起,不妨道一声谢。”
老妪正要发火,半空中一抹暗红飞过几乎让她落泪。
海岸边,四大仙使率领众人像野兽般扑向惊慌失色的各派修士。
蓬莱仙尊道:“你们看到了吗,蓬莱仙岛是众生的选择。你们的自以为是只会害了所有人。”
李天河道:“你操弄人心,该死!”顷刻间,漫天玄剑,金光闪耀,飞向高空。一道道剑影向蓬莱仙尊汇聚。玄剑悬在离仙尊一丈的距离之外不得前进。李天河托起一柄海船飞剑,逆势而上直冲蓬莱仙尊。那仙尊眉发飘飞,不似世间人物,他伸出左掌,一团刺目的白芒压在海船飞剑的顶端。飞剑骤然停顿,像搁浅在海滩上的帆船。
“你想呆在坟墓里,没人拦着你,别拉别人当垫背!”
“莫要妄为。”
“你老了!”
李天河狂怒之下,诡异地红色灵力由全身四射,贯入飞剑。仙尊不以为意,口中念诀。白光暴闪,地面上的人不得不遮住双眼。二人僵持不下。李天河使出浑身解数,但蓬莱仙尊毫发未伤。他散去玄剑落到秦心和豆豆身边。汹涌的海水猛然间暴涨,海平面升起百丈,刚露出一角的太阳,又回到了水平线以下。转瞬间天光暗淡。临近的修士目睹这幅景象,以为天倾地斜,世间要毁灭一般。竖直的海平面中几团黑影越来越清晰,倏忽间钻出水面,一条条全身黑漆漆的虫子,摆动着成千上万只足,蜿蜒着身子爬向李天河一众人。
众人被眼前的黑虫子夺取了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豆豆走到前方,只见她临危不乱,双手结印,以她为中心亮起一个圆圈,中间两个旋转的黑白小圆内,两条巨龙腾空而起,一黑一白,黑的面善,白的凶狠,体型比黑虫要大上两倍。龙吟声响彻四野。盘旋而起的巨龙伸着利爪,片刻间几条黑虫子被切成两段,砸向人群,腥味扑鼻。
张道长看见身旁的修士个个张大了嘴巴,惊讶的发不出声来,似乎忘了那些丧心病狂的修士。他眼角一个沙包大的泪泡在朔风中摇曳着。这几年心头一直憋着一口气。长辈的不信任,徒弟的怀疑,没有人相信天师门的绝技能重现。如今这个还未过门的弟子让所有门派记起,曾经有一个道法别样的门派—天师门。
花火御空向东,一个恶梦中的身影拦住了去路。镇北难以置信道:“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花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废掉她修为的人,从旁边绕了过去,目光转向他身后随时可能毁掉村庄和城镇的海水。镇北脸上横肉挤在一起,忽然间左臂萎缩发黑。一条带着血色的麻绳闪电般窜了出去,缠在花火身上。镇北微眯着眼睛,有些疲惫,笑着说:“你永远也逃不出这捆仙绳!”转身盯着花火。只见捆仙绳腾起火苗来,烧了个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镇北抓着晃晃悠悠的手臂,感觉到头顶似乎有异动。猛抬头,一座小山从天而降,把他结结实实的压进地面。
花火不经意间低头,只见那些丧失心智的俗世人断断续续的走出紫色迷雾,向海边聚拢。偏南侧的行进速度降了下来,有一修士形影飘忽不定,将丧失心智的人一个个连踢代打扔了回去。此人正是张元真。她向北方的空地上吐出一个火球,火球落地之后溅洒开来,成百上千个分身加入了阻挡俗世人的斗争。
武叶握着大刀杀气腾腾,此时他明显感受到周围人的士气在下降。李天河并没有伤及蓬莱仙尊,更别说像当年李云山一样,一剑逼退各大门派。正踌躇间。豆豆一本正经的面向李天河:“阿爹,我想借你的一样东西。等用完了就还给你!”
李天河诧异的看着小女儿,不知道她在这种关头要借什么:“哈哈,只要阿爹有,就一定借给你。说,你要借什么。”
“我想借你的魂骨!”
李天河惊讶道:“豆豆,你不要乱讲。阿爹没了魂骨,就变成残废了,以后还怎么陪豆豆玩,再说魂骨不是随便可以拿来借人的。”
“不会的。”
玄天九剑的最高境界,并不是以灵力铸就的成千上万的玄剑,而是能以魂骨为剑。三百年前,李云山便是从后颈拔出魂骨剑,斩破苍穹。可随着神族衰落,玄天九剑的剑诀几乎被遗忘,这最高境界早已无人知晓。
李云山旷世奇才,编写这剑法,以人为炉养剑,剑炉的修为不断上升,等到集齐九柄玄剑,魂骨剑便养成了。李天河无疑是最好的剑炉,天资极佳还有红莲的加持。
豆豆嘟囔道:“阿爹,你蹲下。”李天河按照吩咐蹲下身子。豆豆走到他身侧,右手浮在他后颈上方,后颈处豁然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白灰色的剑柄伸出来落在手掌中。她缓缓的拔出魂骨剑,白灰色的剑身裹着红色的花瓣,看起来妖异诡谲。
豆豆踩在玄剑之上腾空而起,俯视着蓬莱仙尊。立在身前,长相难看的魂骨剑,爆发出巨大的剑势,像是在燃烧一般,银白的剑势中流淌着红色的花瓣,交织在一起盘旋而上。
李天河等众人一边抵挡着镇东等人,一边望向高处。此时豆豆已然隐没在剑势中。那交织在一起的剑势猛然落下,溢出百丈高的海水轰然塌陷出一个向下的拱形。突然间阳光从拱形的海面上穿过,照耀在大地上,挂起一道忽明忽暗的彩虹。
双眼冒着白光的俗世人像是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这一场所有人共同做的梦终于结束了。
海水失去了灵力的控制如猛兽般扑上岸来。四散奔逃的修士们分不清是敌是友纷纷逃离海岸。花火飞身到地面,向海岸边走了几步,狰狞的海水卷起一阵海风,暗红色的衣衫随风起舞,她轻抚着土地;“起!”
绵延的海岸升起犬牙交错的山峰刺穿海水,形成一道防护堤。尽管不少人都泡在水里,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数月后,紫羽站在阙楼上,躲在罩袍里看着西方的余晖,落日正在西沉。石长老精神矍铄的登上阙楼。
“蛮王陛下,尤途的余党找到了,该如何处置。”
紫羽彷佛在夕阳中看到了小满的身影,正微笑着冲她点头。
“放松南门的戒备,把他们赶出去。我累了!”紫羽坚定的说完,面上又显示出忧郁。
石长老躬身作揖默默退下。
一阵烈风吹来,无意间掀起了她的帽子。紫羽慌乱中用手遮挡,当手指碰到阳光的那一刻禁不住收缩了一下。令她吃惊的是,这一次没有了灼痛的感觉。她尝试着放下双手,直视夕阳。久违了的感觉,沁入肌肤的温暖。多年来只能想象着东升西落的太阳,如今又看到了它清晰的轮廓。
混沌兽匍匐在阙楼的楼顶安逸的舒展着翅膀。
华台峰一如从前瑞气飘渺,巍峨壮观。田震又带着师弟们开始每日的登山晨练。
这一日,一个华台门弟子跑到坐禅院,低声道:“师姐,我们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说他叫陈琼,还说认识你!”
“陈琼?”
花火随着师弟走出坐禅院,远远的看见那个在西北甘州被捉弄的修士:“原来是你啊!”
那一日,蓬莱仙岛对战地中领。陈琼站在四大仙使身后不远处,身边的人突然发了疯似的要将他碎尸万段。他顾不上同门情谊,黑色的铁锤呼呼地抡个不停,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力竭而亡时,洪水从天而降。
花火笑道:“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陈琼道:“我没有……”
“你有,就是你,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好心。”“对,一定是蓬莱仙岛的余孽。”
华台门的弟子们你一句我一句,陈琼敌不过哑口无言呆呆的站着,只见花火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你还笑……”
乐丰城内。
“你这小子。不会是长途跋涉一百里来咬我们的吧?”李天河问道。
吴忧转了转眼珠:“少装蒜。这些年你跑到那里去了。也不说一声,知道我有多伤心吗?给你布置灵堂,供奉牌位,哭着把你下葬。你倒好,在乐丰城里享受天伦之乐。没义气!”
“我承认我有错,但我也很无奈。”李天河勾着吴忧的肩膀,“你看我像是没义气的人吗?”
无忧也知道这些年李天河的难处,但又不愿表现的太悲情,只佯装着生气的样子不答话。
张道长边走边看手里捧着的一本书,若有所思道;“真的有魂骨剑,当年李云山拔剑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老道兴致勃勃的想要继续向下翻阅。
李天河一把夺过书籍,扔在地上,猛踩道:“什么破书,辱没先人!”豆豆一双小脚也跟着踩踏,咿咿呀呀的叫着。
秦心抱起豆豆,道:“豆豆,你可不能和他学坏了。咱们走。”
张道长捡起大街上买到的一本《地中野史》,也不发火,慈祥的看着李天河道:“徒弟啊!今天告诉你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你被逐出师门啦!你自由啦!哈哈。”
李天河目瞪口呆道:“你什么意思?”
“师徒一场,咱们好聚好散。眼下我要收豆豆为关门弟子。真是颗好苗子啊!天师门复兴有望。小兄弟,你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我可是豆豆的亲爹!”李天河本想说,你想收女儿为徒,却把她亲爹拒之门外,那谁陪你玩!
这时秦心如清风拂柳般说道:“哦,忘了告诉你,豆豆随我姓。”她眨巴一下眼睛向前走去。
“秦豆豆!”李天河怔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想弄明白秦心话中的含义。张道长和吴忧拍着他的后背:“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孩子是你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天河脸上泛起红晕,心道:孩子当然是我的,她最后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意味深长的一眼!难道是再生一个随我姓的?
豁然开朗后,李天河痴痴的笑着:“小心,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