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丰城,小院内,老道坐在圆凳上捋着山羊胡深思,面前站着带高帽的童掌柜,满脸焦急之色,旁边站着的胡妹,戴着面纱,比掌柜的还要盛气凌人。李天河站在老道身旁。四人一言不发。那掌柜的按捺不住,开口道:“张道长,天地良心啊,你给评评理,我不是凭白无故要辞退人,我要的是一个会算账的伙计,她不能胜任,我为什么不可以辞退她?”李天河打抱不平道:“人家这么有上进心,你干吗不收!”老道白了他一眼,笑道:“童掌柜,我看胡妹聪明机灵,怎么会算不了帐呢?”童掌柜急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道长!来来你给道长数个数,把你在店里那一套说给道长听听。”胡妹蒙着面,眼里的委屈却是显露无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童掌柜喝止道:“错,你不是这么数的。”胡妹眨了眨眼不在说话。童掌柜气道:“你不数是吧?”转头对老道哭诉,“道长,她数完十,就到二十一啦,好几次帐对不上,后来一个伙计听她在那里默念才发现的。”童掌柜拍手跺脚,懊悔不已。
胡妹道:“我只是偶尔心不在焉的时候才会算错,再说,也没什么大损失。”童掌柜气上心头,道:“你倒好意思承认,偶尔心不在焉?我看你是白日梦做昏了头,非得造成什么严重损失你才肯罢休!”老道摆摆手,道:“童掌柜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既然她算不了帐,就让她干点儿别的,不就好了吗?”胡妹附和道:“对啊,我可以干别的。”童掌柜瞧了一眼胡妹没作理会,说道:“道长啊,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您瞧瞧这是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画布递了过去。老道展开画布,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能看出来是只鸟,尖嘴细腿,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李天河凑了过来端详了片刻道:“还是放弃吧。”老道见胡妹扣着手指羞怯怯的把头转向别处,一甩画布抽在李天河脸上,怒道:“多嘴!”童掌柜接着道:“这就是她为了留下做的才艺展示。您说这像鸡又像鸟的,算什么才艺!”老道和李天河均想还不如不展示,这下铁定是要走人了。
李天河指着画布道:“为什么不画上眼睛?”童掌柜叫苦道:“哎哟喂,我之前也问过她,您知道她怎么说的吗?”老道和李天河一愣凝视着胡妹。胡妹扭扭捏捏道:“我是怕……”话到此处说不出口。童掌柜道:“她怕画了眼睛后,那玩意儿它飞跑了!”一阵悠长的沉默,只听得到童掌柜在一旁叫骂:“画舫季师父,笔工精湛,画作栩栩如生,人家的都飞不起来,你画这破玩意儿就能飞起来啦?”“你还有没有点自知之明,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好心收留你,你还赖着不走啦。”“乐丰城这么大,机会多的是,不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呆死。”
老道和李天河互望一眼都觉得棘手,童掌柜精于算计哪容得下手下人稀里糊涂,可又该怎么安置胡妹?突然,胡妹怒道:“你这个奸商,赚那么多银子,亏不亏心。喊什么喊,你以为本小姐愿意去啊。啰里啰嗦,不去就不去!”童掌柜也不管她血口喷人,怒容骤消:“你总算开窍了。”转身对老道躬身,“道长,我先告辞了。”说完急匆匆走出院门,怕胡妹改了主意。
老道和李天河都松了一口气,只要双方能和解,不再有争执,事情也算了结了。胡妹快步走到老道旁坐下,完全不似刚才的忸怩之态:“道长,不如以后我就在这住下,照顾你们二位。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干。”听到这话,老道和李天河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敢情胡妹是想好了下家,这才愿意离开童掌柜的小店。两人心里打鼓,就冲胡妹的那副画作和对自己鲁莽又天真的无知,实在不敢相信她能把人照顾好。
老道轻咳一声:“胡妹,我们两个糙人,不需要照顾,你还是想想别的法子。”胡妹道:“话不能这么说,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怎么能没人照顾呢!您的弟子也是个男的,想的也不如我周到。就这么定了!”边说边打量院子和那间空房。
李天河说道:“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喽!”老道心里赞同,嘴上说道:“少说风凉话。胡妹贤惠的很。我看啊,你把她娶进门,名正言顺地照顾咱师徒二人,也省了工钱。”谁要是娶了胡妹,甜蜜缠绵的时候,吻上了她的胡子,这岂止是扎嘴,简直是扎心啊!李天河登时打了一机灵,笑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师父您倒是缺点什么,不如……”老道正要大声斥责,突然又低声道:“不像话,她和你一般大……”
门外传来隆隆的马车声,一匹青黑色骏马停在门口,不多时一位端庄秀丽的女子莲步轻移走进小院。李天河恍若隔世,只觉一种久违的亲切流遍全身,灵魂的空缺突然补上了,自洽,平静。他曾告诉自己,那等待的人终将出现,如今她就站在面前,比往昔多了一份娴雅。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她靠拢。
秦心看着那熟悉的眼神,宛然一笑:“你想起来了。”这次南下,直接到了乐丰城,路过华台峰时也只在远处望上一望。李天河轻拂着她的脸庞,说道:“你刚一走,我便想起来了。我倒是希望能晚点想起来,不用苦熬这五年。”一把将秦心揽在怀里。二人心心相犀,万语千言更不必多说。
“嘻嘻嘻。”
李天河听到有幼童的啼笑声,惊疑中四下查探,一个小女孩站在二人身侧,眨着一双银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秦心说道:“她叫豆豆,生下来眼睛就这样。”又对着豆豆说道:“叫阿爹。”李天河难以置信地盯着豆豆,心跳加快:“阿爹?你生的?我当爹啦……”豆豆极是听话,像个瓷娃娃娇声道:“阿爹!”李天河后退一步,全身汗毛倒竖。豆豆又叫一声“阿爹”。李天河仓皇后退,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豆豆欢快的奔了过来,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李天河转步回身,惊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哪知豆豆在身后紧追不舍。李天河像只大老鼠被一只小奶猫追的满院子乱窜,令他惊讶的是豆豆的速度快的惊人,一步步慢慢逼近。
坐在圆凳上老道垂头丧气道:“哎,没出息!”一抬眼,只见秦心拔剑出鞘,甚是不悦。心想:杀吧,杀吧,死了一了百了,要是死了,我也落得个清静。秦心又收起了剑,轻哼一声,将视线移开。
豆豆越跑越快。李天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仰面朝天呻吟不断,气还没喘匀,豆豆像个小钢弹蹦起降落在他胸口。一口气没吸进来,又把剩余的压了出去。李天河直如掉进了深海,慌乱中一双小巧的手将他拉出水面,呼吸又变得平稳。
“阿爹。”
李天河耳中的嗡鸣声逐渐消退,举起豆豆,欣喜道:“我有孩子了,我当爹了。”豆豆像是飞翔在蓝海里的鱼扑棱着双腿,笑着朝秦心摆手。老道叹息一声:“你小子又救了自己一命,要是敢不认,今天可就是你的祭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李天河得知豆豆已经可以召唤出九柄玄剑,大喜过望,连声夸赞:“不愧是我的女儿,随我!随我!”他望着秦心,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有秦心和豆豆的陪伴,抵得上他先前遭受的所有困厄。秦心露出一丝微笑,立刻又忧愁起来,道:“我们是被发现了,所以才急着南下,我想让你看看自己的女儿。”李天河突然明悟,这次的相聚怕是最后的团圆,豆豆小小年纪就能将玄天九剑融汇贯通,蓬莱仙岛怎么会放过她?他紧握拳头发誓,就算拼死,也要保护豆豆周全。体内灵力翻涌,全身金光爆闪,战甲附着于身。豆豆上前摸了摸那明晃晃的东西,高兴道:“阿爹,我也有!”一件银色的战甲悄然布满全身,略微发胖的身体套着战甲,看起来有些滑稽。豆豆仔细的比较着一金一银两件装备,咯咯地笑着。李天河沉重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心想:豆豆的道行可能已在我之上,哪需要我保护,到时候还得依赖她也说不定。想到此处,心情大好,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乐丰城东郊树林之中,李天河像往常一样来此修炼,这一次秦心和豆豆也跟了来,三人自相遇后便形影不离。
冻土消融变成了湿地,草木开始冒出绿芽,吹过的风少了许多凛冽,多了几分轻爽。
李天河席地而坐手里捧着卷轴,摸索着下巴,半信半疑道:“应该是记错了。”秦心双手抱膝坐在旁边,问道:“什么记错了?”李天河回答道:“道长传给我的功法卷轴。五年了,起式我都没弄明白。”秦心道:“世间功法各有奥妙,不同的人修习不同的功法,强求不得。”顿了顿,又接着道:“你师父给你的,想必是前人经过几百年的修炼传下来的,怎么可能有错!”李天河说道:“你倒是和道长想的一模一样!”豆豆围着二人欢蹦乱跳,听他们讲话,时而撩动阿娘的发梢,时而又钻进阿爹的怀里。李天河对没认识几天的豆豆疼爱有加,变得包容了许多,这几天一直没和老道吵架。他任由豆豆翻弄卷轴,只听她道:“阿爹,这些字我都认识!”李天河忽然想起失忆的时候,他对老道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苦笑出声:“果然是随我!”
豆豆走到不远处的空地,一动不动。李天河和秦心望着女儿的反常举动,猜测着她又想玩什么花招。只见她双手捻诀,一个直径达六丈的圆圈散发着荧光。李天河激动地站起身,他每次尝试,都只是一个圆弧,范围也小的多,并且顷刻间灰飞烟灭了。而眼前的不仅范围增加,荧光更是稳定不散。紧接着一黑一白两个丈余的小圆在大圆中相对而立缓缓旋转。豆豆伸了个懒腰,神态自如地走了回来,荧光一闪即逝。李天河目瞪口呆地看着豆豆问道:“这是起式?”豆豆点了点头。
躲在远处树后的老道,捂着嘴,老泪纵横,生怕哭声打扰了一家三口,低泣道:“机缘,这才是老夫等来的真正的机缘啊!我天师门后继有人啦。”说完又忍不住抽泣。
李天河几乎要昏死过去,只听豆豆道:“就是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啊,阿爹,你不识字吗?”父女二人看着同样的卷轴,一个多年来难得其解,一个只看了几眼就读出了其中的奥秘。
再逃下去也终将会被发现,既然避无可避,李天河和秦心决意留在乐丰城,也许仙岛的人会错过这里,尽管这样的机会非常渺茫。
时间匆匆流逝,过了半月有余。清晨在东郊的密林中,老道也跟了来。自从那日豆豆展示了其高超的领悟能力,老道就迫不及待的想将她收归门下。可左右寻思,天师门早已荡然无存,无门无地无山头,处境困窘,实在难以开口。不过老道也不是等闲之辈,这几天里拼命的和豆豆套近乎像极了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带她上街,买玩具,看热闹,即使被拔掉几根胡子,也心甘情愿的笑脸相迎。偶尔给她讲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天师门卓越出众的先人和辉煌灿烂的事迹。豆豆也不惧生,很快就和老道熟络了。
豆豆有老道的看护,李天河和秦心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两人相依而坐。远处雾气笼罩着山峦,几朵白云在蓝天之下悠闲的飘荡。相遇,相识,相互信任再到相互依赖,本以为美好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上天的恩赐从来都不随意施舍。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斩断了两人生命轨迹的联系,从此只有天名一方的无尽思念。可能是上天的一点怜悯,让这思念有了尽头。五年之后他们又重聚在一起。厄运随时会降临,但二人心中的遗憾少了许多。
“你怪我吗?”李天河瞭望着白云问道。
“这就是命吧!”
李天河嗤的一声:“你还信命?看着不像啊!”
秦心微笑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李天河道:“是啊,还好咱俩命硬,换成是常人,谁抗得住这样的安排!”朝秦心眨了眨眼,两人轻笑出声。李天河追问起秦心在北国的生活,原来是一个好心的婆婆收留了她,李天河发愿一定去一趟北国,亲自感谢这位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