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门大殿中,尤途重重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骂道:“蠢货,这种鬼话你也信。”下首跪着的追云道人狗鼻子,轻声啜泣,不时抬头观察尤途的表情,追悔莫及道:“小的该死,那女魔头实在狡猾,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才上了当,如今改邪归正,为蛮王您效劳,肝脑涂地,一洗前耻!”头砰的一声磕在地上,鲜血四溅。狗鼻子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保住小命。蓬莱仙岛派来使者寻问高庄的近况,这才发现了狗鼻子的猫腻。
狗鼻子一听尤途问起高庄法师,知道事情要败露,哭嚎道:“高庄法师不是去游历,紫羽并没有死,那女魔头找了两个厉害的帮手,将高庄法师残忍杀害。”尤途怒上心头,大骂一顿,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狗鼻子声泪俱下,不停地数落自己是“没用的东西”“天生的蠢才”“下三烂”“废物”,能想到词的都用上了。尤途打算将他喂给饲养的毒物,又想到追云道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就追踪而言三重门恐怕再难找到像他这么灵的。
尤途收起怒容。高庄法师一身修为在仙岛也是少有人能及,不料却死在了地中领。蓬莱仙岛责问下来,唯今之计是找到紫羽戴罪立功,好让三重门免于惩罚。思量了半晌,接着道:“我可以把你交给仙岛,任凭他们处置。”他站起身走到狗鼻子身前,狗鼻子瞟了一眼尤途的双脚,打了个冷颤,又听他说道:“或者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紫羽的下落。你喜欢哪一个?”狗鼻子磕头叩谢道:“多谢蛮王不杀小人,小人定在一个月之内找到那女魔头,洗刷小人的罪过。”谎报实情,让仙岛等了五年,要是落在仙岛手里,只怕会立刻被处决。找到紫羽的下落再让蛮王亲口向仙岛汇报,即成全了蛮王,又不得罪仙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尤途冷哼道:“记住,一个月内找不到的话,就不用回来了,别脏了我的手。”狗鼻子磕了三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下。
小院中,李天河有模有样地做着张道长教的动作。屏息凝神,气沉丹田,双手合十,怒目横眉,大喝一声“起式”。一阵风吹过,卷起尘土和嫩芽,大地就要恢复生机。
张道长坐在桌旁神情呆滞。至于徒弟为什么五年都学不会天师诀的入门招式,一点头绪也没有。可能是徒弟蠢得太离谱,不过这样的推脱责任似乎不妥,张道长在午夜梦醒时也常常自我怀疑。本以为天师门能再续香火,想不到结果是一场空。最近,张道长经常长吁短叹,好几日都没去和红花打招呼了。
“是不是心中又有了执念,唉,不应该啊!妄我在这世间游走多年,见到那么多兴衰荣辱,应该平心静气才对。怎么还是放不下!”张道长心里想着,用手捋着胡子,悠悠地踱起步子来。
李天河怒火中烧,紧握拳头,朝着张道长走去。
“老头子,你是不是教错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天河俯视着张道长,浓重的鼻息吹得张道长胡子乱跳。
一听这话,张道长立马暴跳如雷:“你这个蠢才,蠢才!”拿起鸡毛掸子抽了过去,“目无尊长,还,还恶狗先咬人,你知道我在你身上浪费了多少精力!”
李天河挨了几下,脸上多了几道红色的印子。然而张道长并没有就此罢手,几年的工夫,一根鸡毛掸子被他玩的像神兵利器一样。李天河一边逃窜一边嘴里喊道:“明明是你教导无方!”张道长两眼喷火,胡子都染成了红色,俨然一副地狱阎罗的面貌,两条短腿快速运作起来。徒弟愤愤不平地在前面跑,师父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整个宅院鸡毛满天飞!
折腾了半天,徒弟和师父坐在桌前,一个手托着下巴看着天,另一个手托着下巴盯着茶具。
“命啊,这都是命!就算是机缘,可与天师门毫无瓜葛!唉,世事难料!”老道一副认命了的样子说道。
“嗯?什么机缘?”
师父自顾自话:“我也应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啊?”
师父转过头来看着可爱的徒弟,眉毛抖动起来,本来一张看破红尘的笑脸突然哭了起来。
徒弟慌忙问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看到徒弟真诚的表情号哭地更厉害。徒弟一急用手轻拍师父的后背,想要安慰他一下。没想到师父像避开瘟神一样推开他的手。
“怎么了,师父?”徒弟坐靠近了一些,继续强势安慰。这一下师父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就走。徒弟起身便追,看着越走越快的师父,大喊道:“师父你怎么了?”目睹孝心暴发了的徒弟,师父一肚子苦水,哭喊着:“救命啊!”
这一日,张道长如往常一样坐位摊位上。在来来往往地人群中间,闪过一个精悍的身影。他几番辨认确定是那位前辈。惊喜之余忙上前问候。
“阿花前辈?”
好久没人这么叫她了,老妪转身:“哦!张小道。”
“前辈!还真的是你,你一点都没变!”道长激动地说道。
“是嘛!你倒是老了不少,胡子都白了。”
张道长抓了抓胡子笑了笑。
自从花火出事之后,门中弟子大多产生了动摇的念头,想想青出于蓝的师姐落得神散体残地下场,退出的,逃逸的比比皆是。鼎盛的华台门像是被腰斩了,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弟子。
老妪心事重重无心过问门中的境况,经常站在祠堂门口呆呆地看着天,好像那里有一个无形的瓶颈,再怎么攀登也休想爬出瓶口!这些年为秦心牵肠挂肚,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这几日老妪来到乐丰城。闲来无事在城中游逛,正好看到花火爱玩的小风轮,驻足细看又忆起了往事。这时被一个晚辈的叫喊唤醒了神。
张道长请前辈前往小院,共叙旧事。老妪随口答应了。
“你的小院简朴的很吗!”老妪一眼便将小院的布置尽收眼底。
“修心悟道才是正务,其他一切从简,前辈不要笑话,这边请。”张道长转着眼珠,腼腆的笑着,把老妪让进庭院里。
“你不说收了个徒弟吗,人呢?”老妪边说边坐在凳子上。
“他在外面办事!”张道长说道。
老妪瞥了一眼这个晚辈,耐人寻味地问:“哦,修行的怎么样?不会和你一样只会耍嘴皮子吧。”
张道长老脸绷不住微微泛红:“他是个俗家弟子,平时呢还有很多俗务要办,修行的时间还不长!”
正在这时,李天河晃晃悠悠地走进大门,看见师父立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身边。他认得出那老人是谁。想当初他吞掉千叶红莲戴着面具从华台门出来的时候,虽然站立不稳,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莲台上的人。
“哎呀,我的徒弟啊!”张道长赶忙走到徒弟身边使眼色,“快给前辈行礼,这可是华台门掌门人。”
李天河拱手道:“见过师尊。”
老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说道:“天师门盛极一时,可惜啊可惜!你现在修习天师门功法,时间不长,也应该懂些基本法门,不妨展示一下!”
李天河有些惊愕,就在他越来越以为这些年是师父在戏耍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师门。现在华台门的师尊向他证实了天师门确实存在,而且有高妙的功法,也证实了老道是个妥妥的不良导师。
“阿花前辈,”张道长凑到老妪耳边,“他天资愚笨,修习时间短,现在展示难免伤了他的自尊。”
老妪白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算啦!五年前,华台门的遭遇你们也都知道。”张道长和李天河均是面露悲色。老妪长叹一口气:“要是秦心回来就好了!”
“秦心姑娘,”张道长捋了捋胡子,“当年差点把我们师徒给埋了,后来就走了,没想到她是前辈的高徒。”
老妪道:“为什么要埋你们?”
“准确地说,是埋他,”张道长指着身边的徒弟,又解释道,“这也不能全怪天河,他确实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老妪越听越糊涂:“以前什么事?”
张道长低声下气说道:“不是天河他始乱终弃……”
“胡说!”老妪被张道长颠三倒四的话语激怒,手中柺杖猛击地面,劲风横扫整个庭院。
瑟瑟发抖的张道长本着平息怒火的好心,说道:“小徒看上去一无是处,但心地善良,平日里有些嚣张跋扈,但为人还是很真诚的!”
老妪没有理会道长所说的胡言乱语,径直走向李天河:“你们怎么认识的?”
“秦心找我要红莲,就这么认识了。”
“红莲?”
“不瞒您说,是我拿走的,”李天河低下头。张老道咿咿呀呀地话不成声,老妪用拐杖指着李天河问:“你不说他真诚吗?怎么他没告诉你是他夺了华台门的红莲!”
张道长惊疑道:“你记起来啦,怎么也不告诉为师一声?”
老妪放下拐杖从二人中间穿过:“你的修为应该大有精进才对!”
李天河也没在遮掩:“师尊所言正是,的确精进不少。”
“你师承何处啊?”老妪眯着眼睛,敏锐地目光锁紧李天河,“总不会一直跟着小道士吧!”张道长浑身不自在,没想到前辈这么直来直去的称呼一点面子都不留!
“我是从神族溜出来的。”
老妪难掩吃惊的神色,顿了一顿道:“你刚才说你的修为精进不少,那你的魂骨应该还在。神族人一向蔽世,外出行走也要隐藏身份。你暴露神族身份是想早点成仙吗?一根魂骨让神族几乎灭族,后世子孙这么快就忘了吗?”
张道长震惊不已,世间传言神族嗜杀成性,几百年前被仙岛降服后便销声匿迹了,书本上对神族的记载都来自传言,要么就是语嫣不详的胡编,哄骗小孩子都难。万万想不到这五年里,陪在他左右的竟是个神族人,他顿时觉得这就是机缘!
李天河没想到老妪对神族的秘密了解如此之多。老妪心里却清楚的很,伐神之战后就神族何去何从的商讨中,华台门也参与其中。
李天河坦然地将五年前魂骨被击碎,并且被抹除记忆的经历娓娓道来。在他看来,华台门的师尊是绝对可以相信的人。张老道有些自责,这几年不该那么严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还好徒弟没动真格!
“我想仙岛不会再把我当成威胁!”李天河惨淡一笑。
老妪问道:“你在修练什么?”
李天河道:“天师决。”暗想这老前辈或许能指点一二。
老妪看了看张道长,又看了看李天河,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似乎在向人诉说她正看着一对傻瓜。老妪转身背对着两人,悠悠地说道:“天师门曾经远在华台门之上,你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吗?”
李天河心头一震:“难道是蓬莱仙岛搞的鬼?”张道长面红耳赤,眼角含泪,围着老妪打转乞求她不要追忆往事。
老妪摇摇头:“后来的天师门没资格成为别人的对手,蓬莱仙岛根本不放在眼里!”老妪一拐杖戳在张道长的小腿上,转身对着李天河接着道:“天师门的后世弟子资质平庸,不求上进。便是这些不孝弟子败坏了天师门。偌大个门派,自生自灭了!”老妪轻描淡写地说,其中的嘲讽之意让李天河这“半个”弟子听了都觉得寒酸。李天河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惋惜还是愤怒。
老妪又斜眼看着张道长:“哼!你的师父张道长自以为是,非要逆行修炼,结果练成了残废,再也不能修行!”
李天河茅塞顿开:“怪不得我怎么练都没用,你把自己练废了,再来教我,那我岂不是更废了吗?”
“我,我教你的是正常的……不要打,不要打啦……救命啊!”
李天河双手握着仙人指路,追着张老道满院乱跑。老妪闭着眼穿过小院出了门。
这一日,乐丰城东郊的密林深处,浑身金光闪闪的李天河,端坐于地上,右手边悬着一柄玄剑。清风拂过,青草簌簌作响。忽听得沙沙的脚步声,随风而来。李天河散去了所有玄剑。老妪两条长长的白眉垂到嘴角,拄着拐杖缓缓走来。李天河惊喜之余,迎上去作揖道:“师尊,近来可好?”老妪微微叹息:“好。”声音拖的很长。
五年来,秦心杳无音信不知去向,花火身处华台峰避不见人,门中弟子心不在焉的修炼。最近这些年走动的频繁,老妪心里的阴霾时聚时散。此次南下,遇上一个神族青年,不知为何老妪每次见他,心情都很舒畅。
李天河深知老妪这一句“好”里说不出的苦楚,默不作声的等待老妪吩咐。老妪沉思半晌,说道:“有大批三重门修士北上,其中不乏修为高深,诡异莫测之徒,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你要小心防范。”李天河道:“多谢师尊提醒。”转念想起了狗鼻子,也许是他泄漏了秘密,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接下来的时日里便不能常在这密林里修炼。老妪转身往回走,说道:“看样子,你集齐了所有玄剑。”她刚到之时远远地看见李天河满身金甲,一柄玄剑立于身侧。李天河跟上去,沾沾自喜道:“嗯,弟子已经将玄剑集齐。”老妪叹道:“但愿他们不知,否则你精进的越快招来的对手也越厉害。”李天河也不感意外,只道:“我倒想见识一下,他们到底有多大本事。”老妪看在眼里也没说话。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边,过了石桥不到三里便是东城门。往日里,李天河都是御剑飞到近处才悄悄落地,全没注意过这座桥。今日陪着老妪走来,才发现石桥让几根栏木围了起来,禁止通行。绕到侧面看桥身,只见桥中央坍陷了一块,大概一丈左右的缺口,断面参差不齐。应该是怕有人一不留神从桥上掉下去,所以才拦了起来。一丈的缺口对修行人来说算不了什么。李天河向老妪说明情况后,老妪点了点头道:“走,我们过去。”说着便要从栏木下钻过去,恰在此时旁边的李天河抬起右腿准备跨过去。李天河身材高大,高出老妪半截,是以能轻松跨过。可冥冥中觉得哪里不对,身体前倾之势已然收不回来,胆怯地瞥向右侧,正碰上老妪暴戾的目光。猛然间,柺杖戳来。李天河只觉两臀之间一阵紧缩感直冲天灵盖,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老妪自顾自跳过断桥:“狂妄自大,不识好歹。”接着悠闲道:“你可以上华台峰暂且躲一躲,那里应该没人去打扰!”李天河感激道:“多谢师尊。”那道瘦弱的佝偻着的身影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