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如一口湛蓝的染缸,不知是谁偷偷地向里面泼洒墨汁。西边的残霞逐渐被夜色侵蚀,稀稀疏疏的星光闪烁着。圆月挥洒着银光,让本打算沉睡的山峦又振奋起来。
诸城外一片安详。远看城中灯火通明,城上方飘着几盏孔明灯。诸城里依然如白昼人流涌动,只不过在这夜里喧嚣声似乎变得更盛。平时这个时刻准备睡觉的娃娃,或是缱绻在母亲怀里,或是拽着大人的衣襟,又或是骑在大人的脖颈上,神色又好奇又紧张,一会儿盯着杂耍的艺人如何从嘴里吐出火舌,一会儿又被路边的纸鸢吸引了注意,看着月夜还在大街上游荡的糖葫芦不禁咽了咽口水。
瞭望楼上站着四个侍卫,身穿银白铠甲手持长枪,满脸肃穆,扫视着下方的区域,与城中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
秦心坐在路边的小摊上,杯中清酒里的月影时而破碎时而聚合。这几天神族这个不知名的族群反反复复的扰乱她的心神。突然想起李天河,此人冒冒失失又大大咧咧,可她还是跑来诸城赴约,不知不觉间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一杯酒下肚,噔的一声,酒杯落在桌面上。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个人,双手托腮,头上顶着面具。秦心视而不见,自顾自的把酒倒满。
“小心,好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李天河道,”是不是对我有所期待啊?”说罢去拿酒壶。秦心眼急手快一把抓过酒壶放在远离李天河的桌边,说道:“期待?什么期待?”
李天河收起了笑脸:“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小儿,上酒!”
“唉,来啦!”小儿麻溜地端上酒壶,又急匆匆地离开。
他赌气似的把酒杯倒满,拿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秦心的酒杯,说道:“来,喝。”一仰头酒杯便空了。
秦心没多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天河一边替秦心斟满酒,一边讪笑道:“为了我们两位当世英雄干杯!”
“要当英雄,你自己当好了。”
“秦大侠何必客气,我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饮酒,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我身上有侠气,你当然也有。不然我们怎么能相处的这么融洽。”
秦心说道:“你不过杀过几个抢劫的盗贼。我也只是华台门的弟子。哪有什么侠气?”她又想起神族,恍惚间端起酒杯,酒入愁肠,烦意稍减。
两人一来一回,一壶清酒片刻间喝了个精光。李天河盛赞秦心酒量过人,问起了一些华台峰的琐事。桌上又多了几个空酒壶。
……
李天河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喜好,比如喂喂小动物,养养花,能让人放松平静的?”
“有啊,我喜欢读书。”
“哦,什么书?”李天河眼前一亮。
“剑谱。”
诸城里喧嚣声骤然涨高,烟火变得越来越紧凑。
李天河挺直腰杆,双手叉腰道:“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儿?”
“把这个带上,跟我来。”李天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娃娃面具递给秦心,一把抓住秦心的手,往桌子上扔了两个铜钱。秦心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手心微微发热,诧异为什么没一剑把他的手砍下来,最终还是由着李天河在前边引路,两个人隐没在人群中。
“你说的就是这儿?”秦心很是不满道。此时他们正躲在诸城西北一大户人家的屋脊后。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几个仆人偶尔来查探。
“嘘嘘,小点儿声!”李天河接着道,“这里地势高,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秦心不以为意:“在哪看不都一样吗?”她转身坐下,望向高空洒着银光的玉盘。
“那可不一样,”李天河煞有介事地说道。他侧目正看见秦心两臂搭在膝上,明净地双眸凝望着夜空,身上散发着幽香。李天河看得痴迷。过了好一会儿,秦心回过神来,道:“你干嘛盯着我!”
“我觉得你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秦心脸色微红,立即又恢复原样,道:“你这个怪人。”
“哪里怪了?等你了解了我之后,就不觉得我怪了。”
“好啊!”秦心正色道:“那你倒是让我了解了解。至于你那些倒买倒卖的经历,你还是不要讲了,我没兴趣。”她更想知道他的修行之路。
面对秦心突然咄咄逼人式的审问,李天河不自在打牙关,按说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过往,不过是孤儿一个,凄惨了一些,只是阿婆明令禁止不让透露身世。秦心打断他的心思道:“不想说算了!”右手托起下巴赏月。
李天河急道:“其实也没什么。”秦心看了看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好奇道:“嗯,说吧,你什么来历?”
“我不过是从神族逃出来的一个族人。”
秦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前几日刚把神族的过往讲给她和花火。李云山飘逸出尘,令人景仰。如今偷走红莲的恰恰是一个神族后裔,而且道行不低。回想起他手中那三柄金光流转的巨剑,当真威力绝伦。神族后裔不是要废掉魂骨吗,他又是怎么回事?心中突然有太多的疑问。
接着就听李天河继续讲述。
神族住在通神山上的神隐村,村子里也就几百户人家。幼年时的李天河终日无忧无虑地和玩伴们一起玩耍一起读学堂,好不快乐!可有一天,族长领着众人围堵在家门口,斥责家中长辈不遵守神族几百年来延续下来的族规。
“你们这么做,会给整个神族带来灾难!”族长恕不可遏,命令道,“把他们抓起来。”几个粗壮的汉子上前把家里的长辈捆了起来。李天河战战兢兢地呆在原地仰望着族长,一团巨大的黑影压了过来。
“把他带到禁闭室,关起来。”
年幼的他懵懵懂懂,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到底发生了什么,身边的人一下子走光了,连阿婆也被带走了。以前的玩伴都远远地避开,用石头,木棍丢他,嘴里喊着:“灾星,扫把星。”用稚嫩的声音骂着在他看来是最残酷的话。去往禁闭室的路上,族人们不善的眼神里充满轻蔑。喀拉喀拉的声响过后,禁闭室的门被锁上,一尺见方的小窗把透进来的阳光切的整整齐齐。墙角处是一片干草堆。李天河呆呆的看着光影,从未有过的孤独,委屈让他心力交瘁,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但又不敢大声嚎哭,他怕声音太大,又犯下错误。阿婆曾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过了一阵子,心情平静下来,他开始回想到底做了什么,连累了家里所有人,成了整个族群的仇人。可他毕竟年纪尚小,不通人事,哪里想得出答案。心里烦乱,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群白色的幽灵,张牙舞爪的想要撕碎他,李天河惊慌中,拼命的向前跑,但前方确是一片黑暗,突然被一块突兀的怪石绊倒。李天河坐直身子,腿部,左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疼痛感。抬眼望了望四周,虽然黑乎乎的,但不像是禁闭室。
“天河,快走。”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低声道。他又惊又喜:“阿婆,怎么是你?”
“不要问那么多,牢记剑谱,不要轻易显露。”阿婆几番催逼,将他赶走。
李天河慌不择路,只想着远离村子,就听身后有人大骂:“你这个老疯子。”
秦心像是明白了什么,柔和的目光中有怜惜有钦佩。李天河继续说道:“他们大概是怕我手中的玄剑。后来就像你说的,开始倒买倒卖混日子。”他转头,皓月下,秦心不似往常冷艳如霜,显得娇美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一双清亮传神的眼眸正看着他。李天河怔了一怔,料想秦心此刻一定被自己打动了,机会难得,是时候向前一步,和她更亲近一些。他陷入美妙的幻想中:月下两人紧握双手,四目相对……于是创造出一段千古传唱的佳话。等清醒过来,只见秦心冷眼盯着他,彷佛看穿了他的心底。一声脆响,李天河右脸多了几个指印,头上的面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李天河捂着脸,嘀咕着修行之人不能随便打人之类的话。嘭的一声炮响,一朵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紧接着黄绿蓝各色烟火尽相开放,或远或近,或大或小。诸城仿佛一个花盆,奇炫瑰丽花朵是送给圆月的掌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李天河神气道。秦心舒展了眉头,洋溢着微笑。
城里突然间骚动起来,在烟火和爆裂声的掩盖下,大部分民众并未察觉。但秦心和李天河却是一目了然,一个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房顶间跳动,一转眼就跳出了东边的城墙,手里抓着一个襁褓。城防的士兵弯弓搭箭,城防将领果断命令士兵们放箭,那孩童能否活下来全看天意了。
只见那紫影在飞箭之间迅捷移动,轻松无比,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在一条向南而去的官道上,披着紫色罩袍的身影停了下来,手里拎着的孩童早已昏厥。不知何时前后丈余远的地方各站了一个人,正是李天河和秦心。
李天河道:“把孩子放了,不然你今天休想离开!”月影下罩袍中的人只露出一张扬起一角的嘴。那人一把将孩童抛向身后。秦心慌忙接住,探得呼吸正常放心了些。那人解开罩袍,一个艳丽的女子破茧而出,皮肤在月华下显得惨白,紫色的衣衫裹着曼妙的身姿。
“这该死的罩袍终于可以脱掉了。”紫羽嗔怒道,声音妩媚夹杂着戏谑。
李天河本以为归还了孩童,那便大路朝天名走一边,他可不愿蹉跎今夜难得的时光。但眼下这情形让他摸不着头脑,仍是小心戒备着。
“既然你愿意放下孩童,那我们互不打扰,保重。”说完绕过女子,朝着秦心走去。
“浓情蜜意,好生羡慕。今晚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紫羽摇摆着身躯迈步向前,一颦一笑使人禁不住心潮翻涌。李天河乍看之下,眼神开始迷离,一副难以把持的模样,像是被夺去了魂魄,身体变得酥软无力,一个没站稳向前跌出一步,忽然间如从梦中惊醒,眼前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清凉的月光下秦心怀里正抱着一个孩童。李天河立即将目光转向旁侧不再看紫羽,心想道:好险!来者不善!
紫羽把李天河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噗哧笑出声:“哟!你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摔倒了!”口气中满是关怀。
“你不会是来找千叶红莲的吧?你找错人了。”李天河诚恳地说道,冥冥中感觉到这个外表艳丽的女子是个难缠的对手。
“红莲?”紫羽踱了几步,轻哼一声道,“我不要什么红莲,你就是李天河?”
“想不到你认识我!东奔西跑的,结识了不少人,可我不记得有你这么号人物啊!”李天河摆出一张招牌笑脸,想着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天我就是来替人消灾!”紫羽眼中掠过一丝杀伐之意。
李天河还想寻问清楚,喀喀的声响传来,一簇簇紫色的藤蔓破土而出,扭曲蠕动着爬过来。他一跃而起,踩在玄剑之上。藤蔓速度之快,方圆三丈之内尽被覆盖。秦心斩断几支藤蔓,却有更多汹涌而至,不得不连连后退。藤蔓上长着稀疏的叶子,每片叶子都托着一朵白色的花,在月光下显得妖异之极。
李天河跃起后,藤蔓跟着腾空而起,忽左忽右,几次只差分毫将他擒住!李天河又念起了生意经:“我看你面容和善,杀人越货这等低贱的勾当会折煞你的美貌的。”话传到秦心耳朵里。要不是眼前的女子神鬼莫测,她非要在李天河脸上刻一个“油”字,嗤之以鼻不屑的瞟了一眼在天上乱窜的身影。紫羽不为所动,只听他又说道:“不如大家坐下来谈谈,银子不是问题。”在他看来,大家和气生财嘛,不要老是赶尽杀绝!
紫羽笑道:“银子?我要的可不只是银子!”心想:这等俗物也配支使我去杀人?杀你不过是为了让别人安心。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月亮被一点一点吞噬掉,只见一庞然大物遮天蔽月压在头顶。混沌兽蓄力狂吼一声,无形的巨力如海啸巨浪刹那间涌向李天河。李天河毫无防备,像陨石一样砸向地面,沙石四溅,卷起一阵尘土,那巨力持续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把他的头,四肢一寸一寸压入地面。李天河痛入骨髓,嘴角鲜血汩汩流出。
秦心见情形不妙,一手持剑一手抱娃,剑鸣声嗡嗡作响。她挥剑飞向半空,举剑指天,口中默念剑诀,剑光飞转生生将混沌遮下的黑暗又照亮,如一颗耀眼的明星。秦心面沉如水,似天仙一般浮在天地间,蓝光越来越盛,似要冲破宝剑的束缚。她将剑尖忽地指向混沌,蓝光顷刻间找到了出路。普通的攻击混沌也没放在心上,但如此强大的剑势,还是躲开得好!混沌体型巨大,情急之下闪避不及,蓝色剑势一瞬间穿体而过。再见到秦心时,她已在混沌的另一侧。混沌白色的翅膀停止扇动,庞大的身躯坠落在小山丘上。
紫羽收起了笑脸。藤蔓窜向李天河把他捆了个结实。秦心落回地面,刚才的一击几乎倾注了全部灵力,也是第一次在敌前展现所有的实力。她咬牙快步向李天河奔袭。此刻,星星点点的金光透过藤蔓间的空隙射出。登时,所有藤蔓爆开。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人,气势汹汹,状若天神,怒视着眼前美艳的女子。紫羽妖笑起来:“好有趣,杀你一点都不冤。”眼前的李天河让她兴致大发,她想知道耗尽最后一丝韧性的他是什么样子。
李天河诧异于身上的变化中,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道行提升一大半。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年前,伐神的众门派害怕的便是修炼导引术后附加在神族人身上的魂骨,魂骨对修行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听到紫羽说话,他心下惊疑,想不起曾经得罪过谁。
李天河能感知到,身上的盔甲是由六柄玄剑熔合而成,数量上比之前多出一倍。没想到混沌的一吼,魂骨中的灵力反而被激发出来,算是因祸得福。他将右臂的铠甲凝成一柄玄剑握于手中,一头扎进扑面而来的藤蔓海洋,左劈右砍,缠在脚踝和腰间的蔓枝,在盔甲的抵挡下无法向内收缩半分。李天河畅快之极,玄剑虎虎生风,斩断挡在前面的藤蔓奔向紫羽。
紫羽不缓不急,玉手又是一挥,排山倒海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三条巨蠎扭动着身子,长满了绿叶和白色的花朵。巨蠎拦在紫羽身前,对着李天河张着血盆大口,口径有两人高。三条粗如合抱之木的信子迅猛的攻向李天河。
李天河闪避之间,一剑斩断了一条巨蟒的信子。踏着断信往上跑,转瞬间便踩在巨蠎头上。双手持剑向下斩去。蟒头应声而落,金黄剑势将切口烧成焦黑一团。李天河顿觉轻松不少。
紫羽坐在一把藤椅上,跷着左腿,左肘撑在左腿上,手托着下颌,静静地观赏。
李天河瞥了一眼紫羽,被砍断的蟒身咔嚓咔嚓的响,焦黑的切口冒出新的枝丫,没一会儿完好的蟒头又长了出来。不同的是,它的头朝上正对着他,突然从口中喷出数股紫色的液体。李天河忙向一侧翻跃,连续几跳,躲过其他蟒蛇的夹击。液体散发着独有的香味,只吸了一口,便觉如痴如醉,恍若升仙。
他喘息了几口,稳住身形,三条巨蟒立时从三面环绕过来。李天河被这三条巨蟒纠缠着不得脱身。
紫羽正看得起兴,秦心不知何时绕到身侧,手持织剑,剑身流光盈盈,绝非凡品。
秦心冷冷道:“你再不停手,休怪我不客气。”短暂的消失之后,秦心把孩童掩藏在安全的地方,灵力也恢复了些。这妖艳女子道行着实不浅,还有一头长相奇特的凶兽跟随,那凶兽虽是被一剑击中,但看女子眼无波澜,全然不放在心上。
紫羽莞尔一笑,说不尽的风情:“哟,你在担心他吗?那要看你怎么不客气喽!”
秦心手中织剑轻啸一声。几根藤蔓迅捷无比从脚底伸出,牢牢地把她锁在地面顺着双腿向上攀爬。两道蓝光闪过,藤蔓应声而断,秦心几步就临近藤椅跟前,一声巨响之后,藤椅便支离破碎化为齑粉。紫羽退却几步躲开锋芒,道:“火气倒是不小,你这么砍来砍去可救不了你的心上人。”秦心道:“我本来也没想救他。”说着,飞身向紫羽刺去。紫羽也不管秦心刺来的剑,轻拂着红唇笑了起来:“好狠的心。”顺着手掌吹出一口气,紫色的烟障像一个飞快膨胀的棉花糖,高约三丈有余。细看之下,烟瘴过处花叶凋零,草木枯黄,吸取所有活物的生机后加速蔓延。
秦心略感乏力,心想:不能这么耗下去了,还是先撤。猛然间一丝担忧牵扯着她:是独自离开,还是去援助李天河?虽然认识这个神族后裔的时间不长,但扔下他似乎不妥。正犹豫间才发现,那边的战斗已经停歇了。李天河缓缓走来,站在她身前。身上的铠甲只剩下头部和胸部。另外三柄玄剑,分别插在蟒蛇的七寸之处,钉死在地面上。
秦心惊愕地注视着李天河,不是因为他活着,而是内心深处蒙生出的依赖感。李天河双手捻诀,头胸处的铠甲凝成玄剑,插在蟒蛇身上的三柄玄剑飞回身边,和手中的玄剑飞绕着,六柄巨剑挤压渗透,一柄白金色,大小如海上远航帆船的飞剑赫然显现,长十丈有余。
海船飞剑翻转着,风声四起,一声破空长鸣,驶向滚滚而来的烟障。掀起的劲风把烟障一点点吹散,紫羽露出了身形。那飞剑眼看到了身前,被刺中的话只怕要粉身碎骨。危急时刻,一声长吼夹杂着万千戾气撞向飞剑。混沌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紫羽柳眉微蹙,很是不悦,向后一蹬,飘到混沌身上。
飞剑受到声浪的冲击不能再前进分毫。李天河屏气凝神摧动着飞剑,一波一波的浪涌从头到脚翻腾着。他目眦欲裂,口鼻里流着鲜血。暗叹:这怪兽长得不怎么样,灵力好像一直用不完。
紫羽看着眼前的变化,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嘴角轻扬:“我们走。”混沌掉转方向,扇动几下翅膀,投下的巨大身影缓缓向南而去。那飞剑溃散成金沙渗入地底。李天河只觉全身麻木,跪倒在地。秦心抢上去扶住他问道:“你怎么样?”李天河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么关心我,当然没事。”
李天河口鼻冒血还有心思说风凉话,那应该是伤的不重!秦心没好气的松了手,但见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将要落地时,她一伸右手环抱住他的双肩,把他轻轻扶正。李天河侧着头闭起双眼,撅着两片大厚嘴唇。秦心瞧见这副尊容,羞怒交加,左手用力一推。李天河便把初吻献给了大地。他哀叫连连,转身坐起,目睹秦心离去的背影,嚷嚷道:“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嘛!干嘛这么用力。就咱俩的情意至少也得帮擦擦血嘛!”
秦心突然停了脚步,转身走了回来。满月照耀下,她脸色平静如水,仙气飘飘,没有杀伐之意,这让李天河心安不少。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拿出一块白色的丝娟布,擦拭着李天河嘴角鼻子处的血迹。
从来没见过秦心这般的温柔,李天河呆呆地看着令自己魂牵梦萦的清秀面庞出了神。
紫羽坐在混沌上,右手托着香腮若有所思,左腿裸露在外面,肤白如雪。她质问道:“刚才你去哪儿了?”一个粗野的声音带着歉意道:“那小女子非同一般,剑法精妙,她一剑差点伤了我的命!”混沌倒是没撒谎,秦心用尽全力的一剑,贯穿了它的身体,幸运的是没伤到要害。紫羽轻哼一声,鞋跟在混沌背上狠狠地拧了拧道:“哦,你不会顺便睡了一觉吧?”混沌脱口道:“没有,绝对没有,这次伤口恢复浪费不少时间……”紫羽心想:还好你来的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好吧,这次我就不追究了。”
向西南飞行一段距离后,混沌落下。几个黑衣人从树后窜出,正是独眼一帮人众。
独眼拱手道:“紫羽长老道法高深,令我等佩服,只是便宜了李天河。”说到最后口气加重,似乎有些不满。方才的战斗独眼在暗中看了个清楚,他认为紫羽不应撤退留给敌人喘息之机,但又不愿挑明。
“想不想听听我所有的计划安排?”紫羽落回地面,不露声色的问道。
“属下不敢,愿意代为效劳。”独眼清楚,李天河现在是强弩之末,再给他一击,必然手到擒来,但又怕触怒紫羽,不敢轻易妄下决断。
紫羽看出了独眼的打算。此次潜入地中领,尤途把这几人安插在身边明说是为辅助,暗中也在监视她的举动,即便独眼几人违背她的命令,先斩后奏擒杀李天河,尤途不但不会惩罚,说不定还会大加奖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试之下,李天河的道行实在难能可贵,小鱼小虾杀掉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但李天河可是条鲨鱼。
“看来是我办事不利,让圣使们费心了?”紫羽讥讽道。
“属下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为您分担,怕您劳累。我们这就退下。”事不宜迟,晚一分李天河就多一分希望,独眼想趁热打铁,马上行动。
“等等,”瞧着独眼急不可耐的样子,紫羽转身道,“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先前触目惊心的对战,使得独眼无比震撼,即有对紫羽道行深不可测的震撼,更有对李天河在短时间内竟有如此提升而带来的震撼。此人现在不除将来一定是棘手的祸患。能看得出这一战几乎把李天河耗尽,若六名圣使再次出手,极有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行动一开始便由紫羽主使,妄自行动恐怕触了霉头,往后不好相见。紫羽长老的心思不好琢磨,但机会稍纵即逝,李天河那小子日益精进,下次要把他逼上绝路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紫羽长老似乎并不想他人干涉自己的行动。要不是蛮王坚持让他们六人供其差遣,料想今天的情形也不会为人所知了。如此难得的立功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下定决心告辞而去。独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下决心的那一刻,紫羽也下定了决心。
独眼没明白紫羽话中到底有什么含义,待要发问时。脚底间几株碗口粗细的藤蔓瞬间爬满了六人的躯体。使者们来不及反应,四肢被锁定无法动弹,尖叫着叱问。独眼大感意外,问道:“紫羽长老你这是为何?”
“谁让你们想要破坏我的计划,”紫羽缓步走向圣使们,眼波温柔如水,笑道,“你们几个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追杀弱小,就像当初追杀小满一样。”独眼一惊之下万千思绪涌了上来,藤蔓越收越紧,即便在正常情况下任他想破头皮也想不出紫羽和小满之间的关系,更别说现在强烈的挤压感已经让他丧失了大半理智。
独眼的口气很是诚恳:“紫羽长老,我们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已,您可以向蛮王讨教。”
紫羽轻哼一声道:“不用你提醒,我自会向他讨教!”
“快放了我们!我们听从你的吩咐便是。”独眼勉力保持平稳的语气。其他圣使连声哀求,早已没了人前的风范。
“都到这份上了,你不觉得有些晚吗?我怎么能堵住你们的嘴呢!”
独眼浑身一震,道:“那你想怎样?”
“当然是新恨旧仇一起算!”紫羽长出一口气。
独眼怒声呵斥:“我们是三重门的使者,你想与三重门为敌吗?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和一个本该除掉的祸患?”
紫羽情不自禁笑起来,狂放中似是隐藏着哀伤,道:“是啊!她是无足轻重!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心安了,因为你们也无足轻重!”
独眼又是惶恐又是不甘,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道:“是那个顽固石长老让你这么做的吗?不要被他迷惑,此人老奸巨猾,不要听他胡言乱语,紫羽长老……”
“当然不是!”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紫羽一双媚眼闪着柔光,道:“你还记得那个书生吗?”
独眼登时没了心跳,面如死灰,他记得曾一刀割破一个书生的喉咙,最后把他扔下悬崖,问道:“你是替那个书生来报仇的?”
紫羽娇笑道:“当然不是,”看着独眼逐渐平缓的脸色接着道,“我就是那个书生!”
“你,你……”独眼恶狠狠地盯着紫羽。其他使者们呻吟着叫喊着,彷佛猜到了他们的结局。蠕动的藤蔓上突然间长出尖刺,扎进独眼等人的肉体,鲜血顺着藤蔓流到地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过后,几人便没了动静,或朝天大张着嘴,或耷拉着脑袋,面容里透着生前留下的绝望。只有独眼还是一副愤恨的表情。
六大使者被放干了血,慢慢的死去。这场景紫羽幻想过无数次。品尝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折磨,能让她感到无比快慰。
“小满,我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紫羽望着东方有些发白的天际,邪魅地扬起嘴角。藤蔓喀嚓喀嚓的响动着,拖着尸体钻入地底。六大圣使从此销声匿迹。
紫羽躲进罩袍,跃上混沌向西南飞去,思虑该如何隐瞒独眼等人的真实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