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老妪外出归来已过去一个月。夏日展现出了独有的炎热和蓬勃。华台峰顶透霄汉,巍巍屹立飘渺壮观。花火哼着小调朝着剑系的修习院走去,不愿去打搅本系的师弟,只好去找秦心师姐。修习院内,剑系的弟子们个个聚神凝目,或自行研习,或互相套招,剑气声、碰撞声起起落落。秦心坐在角落里,半张脸被晒得微微发红。
花火远远地便看到了要找的人,走近几步,低声喊道:“秦心师姐。”秦心暗中跟随李天河数日,他除了和吴忧奔走在各个城镇的集市上,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偶尔晚上会去修行,对于她来说在正常不过。老妪听了几次汇报也就不让她外出。至于寻找千叶红莲的下落只能从长计议。
听到有人喊,秦心睁开眼睛四下张望,不远处花火笑嘻嘻的朝她招手,走过去又被拉到了修习院外面。秦心好奇道:“什么事啊?把我叫出来。”花火道:“你猜?”秦心一头雾水心想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好气道:“你不说,我可走了!”花火挽留道:“别嘛,无聊找你玩不行吗?”秦心白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就要离去。花火一急,拉着秦心的手臂道:“我真想到了一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和你商量。”秦心带着讥嘲的语气道:“商量什么?”花火一本正经道:“你有没有发现,师尊最近心事重重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说完得意地笑了,仿佛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足以引起秦心的注意。
秦心仔细回想,并没有觉得师尊有什么异样,道:“师尊她老人家掌管整个华台门,心里有事不也正常吗!”花火一怔道:“不一样。和往常是不一样的……”还想继续申辩,只听得一个尖厉,气势十足的声音传来:“说什么?又在偷懒!”
两人一惊,回头望去,老妪拄着拐杖出了坐禅院的门。慌忙作揖道:“师尊。”二人面上惊慌心里却不乱,心知师尊不会责罚。老妪斥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说什么?”花火撒娇道:“没什么,就是担心您过度劳神。”老妪一声不吭,两眼像死鱼一样盯着二人,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秦心和花火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冉冉升起。老妪道:“跟我来”。
一路穿过坐禅院,走进祭祠堂。香炉里是今早点燃的高香,青烟缭绕。老妪坐在蒲团上凝望着供台上三个牌位,眼神里即有愧疚惆怅,又有欣喜激动。沉声道:“你们可知,我为何阻拦你们在外人面前展露道行?”见二人没有答话,老妪又接着道:“你们大概都听说过伐神之战,李云山道行百变莫测,蓬莱仙岛都为之震摄,他自创玄天九剑更是让整个神族从名不见经传到显赫四方,哎,也正因此,成了众矢之的,到如今神族已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族群。”
秦心和花火俱是一震,这和外面的传言可大不相同:神族惨无人道,逆天而行,蓬莱仙岛联合一众门派斩断了神族的劣根,使神族不能在为祸世间。地中领之所以有大量的祭仙台,不就是为了表达对仙岛的无比崇敬,赞扬其为守护苍生所做出的牺牲?每年的祭仙节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李云山是天纵英才,以一人之力使得神族崛起。教导神族部众修习一种导引术,为身体增加魂骨,便于驾驭玄天九剑。玄天九剑威力无穷,当道行精进到能同时凝聚出九柄玄剑,便有开天辟地吞并八荒之力。因此,神族理所当然的成了地中领的霸主,三重山和仙岛都要畏惧几分。修行者眼中,神族人厉害但多少也带点邪性。
神族的势力越来越大,造成的威胁像巨石一样压着三重山和仙岛。三方的磨擦愈演愈烈,最终刀兵四起。演变成了后来的伐神之战。
三百年前的那一天,通神山上李云山独自一人面对各方势力。低沉的乌云,黑压压一片,仿佛触手可及。通神山幽险奇峻,山林密布,异兽奇珍躲进深山中,等待着风暴来袭。
“神族过于凶厉,还是废掉魂骨,还四方清静,这样神族也可与其他门派共存。”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道。
一人朗笑道:“言之过重,言之过重,你看我哪有你说的凶厉!”说话者英气十足,宽额浓眉,双眼有神,黑发里带了许多白丝,
“李云山,你能保证所有神族人都像你一样嘛?你们终究是威胁,说不定哪天会酿成灾害!”一中年修士阵阵有词道。
“哈哈,今天的局面本来就是诸位,”李云山拱了拱手,继续道,“你们想多了,总把神族当成敌人,”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哈哈,我们各让一步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吗?伤人性命,有损阴德嘛。”在场的人窃窃私语,立场也有些动摇。
那中年修士站了出来,声音很是深沉道:“我看是化不了啦。李云山,神族的强势我们都是见识过。简直无法遏制,今天趁着大家都在,必须给个说法!”
老者接着道:“玄天九剑,此等绝学,神族盖不外传,谁都不愿拿出自家的功法与众共享。但玄天九剑破坏了世间的平衡,尤其有了导引术后,神族人尽可修习。”一旁的听众目露精光,要是能得到玄天九剑和导引术的法诀,将来不见得开宗立派,横行天下总是可以的。紧了紧手握的短刀,长枪,等待一声令下趁着人多势重捞些好处。
只听老者娓娓说道:“只要焚毁导引术,天下修士将不再与神族为难。神族人士靠勤学苦练想必亦可悟得玄天九剑的奥妙。”
李云山表情凝重,在玄天九剑创立之初,便知其威力非同一般,当然修习的门槛也颇高,苦心钻研后这才又创导引术。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神族人都可凝炼出九柄玄剑,禀赋好的也只凝出六柄,普通者两三柄而已。如果没有了导引术,那这绝学岂不是真的要“绝”了,神族也许会变得寂寂无名。老者深谙导引术如一条细渠沟通着神族和一汪力量之源,若将这细渠堵塞,神族所带来的威胁也将消失。
“哈哈哈,仙师说笑了,树当有根基,要是根基被斩断了,这树还能活吗?仙师不是要对神族斩尽杀绝吧?”李云山舒展浓眉,玩笑道。
老者慎重道:“阁下莫要夸大其词,没有导引术,神族依然能立足,为天下太平,牺牲一点算什么,活着难道不好吗?”
“仙师言重了,区区神族可没有扰乱天下太平的本事,不如这样好了,我们一起自废修为,这天下想不太平都难!也不用枉死那么多性命。”
一个满脸褶皱,头发稀疏的侏儒暴跳如雷道:“李云山,你狡诈诡辩,满嘴歪理,大家伙儿给你们机会,别不知好歹。都说你天纵英才,看来不过是个糊涂蛋,我倒想领教一下,你的剑有多厉害。”
“慢着,”老者抢言道,“阁下若执迷不悟,我等便只有替天行道了。”
一声轻吟,李云山双手握剑立于身前,剑身上银灰色的火焰流动着。一众人惊呼出声向后退却几步。
“诸位,神族无意与你们为敌,此剑为誓!”话刚说完,银灰火舌猛然腾起没入云端。一众人散去了大半,虽是心有不服,玄天九剑的厉害可不是闹着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躲还得躲!老者,侏儒等人分散四周,做好应对的姿态。
李云山一剑刺向苍穹,顷刻间狂风大作,隆隆的雷鸣声响彻四方,通神山巅黑云滚动。
众人几乎不能站稳,只有老者眯着眼睛,衣服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催动灵力抵抗着劲风。心里大为赞叹,脸上却仍是沉着的表情。
只见李云山挥剑落向西天,黑云破开道口子,躲在云后的阳光倾泻而下。
侏儒绷紧满脸横肉,为数不多的毛发随风摇摆,暗想:你捅破天又怎样,悠悠众口你挡得了吗?普天之下闻神族色变,激起的反抗会越来越多,谁愿意活在恐惧中呢!侏儒躲在巨石后,盘算着神族气数散尽的时日,嘿嘿的低笑。
狂风之势不减反而愈发强盛,仿佛要将阻挡的一切都撕碎。巨石轻微的晃动,突然飞速的滚动起来。侏儒大惊失色,紧紧地攀在巨石上,“他妈的,老子一定要撑下去!”巨石翻滚地越来越快,侏儒已是晕头转向,惊叫声不断,只是没人能听得到。
李云山闭上双眼收回剑势,站在云缝里的阳光下,听着闪电炸裂的回响,一条条白色的的电光如飞龙穿过断裂的云层。狂风平息了下来,刚才的众人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起风了,云层里积满的雨水终于承受不住泄漏到人间。没过一会儿雨珠连成了线,轻风拂着雨帘像水面上翻起的浪涌。老者缓步走向李云山,在一丈左右处站定。众人又重新聚集起来,全身都湿透了。
裂缝两侧的乌云开始聚拢,直到最后一缕亮光从李云山身上消失。李云山转身离去,一众人默默地看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青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木讷地看着远走的背影似乎心有余悸。目光转向老者,祈求道:“仙长,这可怎么办,以后我们只能看神族的脸色。他让往东我们就不敢往西,要不然我们就没法活下去了!”
侏儒不以为然,斥道:“怕什么!别忘了,还是我们人多。”喝令一人将他抱起俯在老者耳边说了些什么。老者面不改色也不说什么。侏儒大喜,转身开始吩咐。
此后,大街上经常听到议论说,神族人士暴虐成性,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如此大逆不道必会遭报应的。说不定几时上苍降下瘟疫旱灾,鼠患水祸,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送命!
神族对于传言一直不予澄清。终于有一天,一年轻的神族小修士越想越气,走在街上大喊:“到底是谁,哪个缩头乌龟造谣生事,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别让我碰见,否则要你好看。”
路人们闲言碎语,开始讨论。“瞧,这就是神族。”“小小年纪,如此跋扈!”“哎呀,你管那么多,还是躲着吧!小心遭殃!”“对对对,还是小心为妙,走,到别处说话。”
两个中年汉子跑到年轻修士面前,其中一人道:“师弟,不要闹,跟我回去。”年轻修士不肯善罢甘休,扯着嗓门大叫:“我不回去,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神族的厉害。”话毕,便要聚集灵力。另一人捂着额头道:“胡闹!乖乖的回去!”夹着小修士,不缓不急的离去。
神族成了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丧门星。茶馆,酒楼,小商小贩都不愿意招待,似乎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才最好。
几个月间,有关神族的传闻不径而走,接连不断的冲突使得神族背上恶魔的称号。神族人寸步难行,不得不“隐姓埋名”暗中活动,声势一落千丈。
神族议事堂中,李云山端坐于上首,两侧旁首是八位管家,十几位弟子站在下面,面色沉重,注视着族长,猜测着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命令。
一壮硕的管家,长着一张轮廓鲜明的方脸,开口道:“再这么耗下去,部落都要解散了!不能坐以待毙了,应该主动出击!找他们算帐。”
“找谁啊?大大小小几百个门派,先找哪家?”一个上了年纪,负责日常事务的管家道。
“鬼活林,笑旗帮……”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啊。”
“这些三教九流的混账。总不能把导引术毁了吧?我宁愿跟他们拼了!”那壮硕的管家怒道。
“李蛮,哎!就怕你把导引术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老管家道。
李蛮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欺人太甚!打不过就在暗地里耍计量。”
李云山摆摆手示意坐下,道:“别冲动。”
“这也太憋屈了!”李蛮愤然坐回椅子。
李云山笑道:“不就是导引术吗,没了就没了,我神族英才辈出,定能青出于蓝。”
众人惊疑出声,导引术是你族长所创,按理该由你处置,可如今导引术属于整个神族,关乎神族兴衰,岂能随便焚毁。再说,您自谦有点过头,“青出于蓝”,说得也太轻巧了。不过下首的弟子们倒是振作了起来,一副壮志凌云的气势。
“可是……”老管家正想发言。
李云山伸手阻止,道:“眼下和我们走得近的道友,也疏远我们,以求自保。我们就权当做个表态,神族是光明正大的。”说罢,又哈哈大笑。
通神山直插云海,深涧中水流潺潺,虎豹穿行。
半山处,人头耸动的广场上,一个一丈高的铜鼎内熊熊烈火随着山风摇曳。一神族少年手捧着导引术的册子,眼泪划到下颌,滴在书页上。深心处不停的问:没了导引术,我还能修炼玄天九剑吗?更多的神族人虽有不舍,但族长是何等的神仙人物,有他在神族必定会屹立不倒。约有五百份导引术的册子被扔进铜鼎化成灰烬。
导引术对神族的影响之大李云山始料未及,此后很少有人能聚敛灵力化成玄剑。凡俗界得知神族重归正途,感佩蓬莱仙岛的赠予。神族也重新恢复了生气,只是和先前大不相同。百年之后李云山仙去,听说他是自己走失了,神族众人为他刻了墓牌供奉在祖庙中。神族人从此偏安于通神山很少与外界交往。
神族受到上天的眷顾,就在李云山走失之后,一个带着魂骨的婴儿出生了,后来接连又有许多这样的婴儿出生。他们成年之后只要细心引导,魂骨觉醒,再修习玄天九剑,便能突飞猛进。几年的时间,神族又有崛起之势。
蓬莱仙岛以及各大门派再一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共聚通神山下。第二次伐神之战很快平息,没有了李云山的神族在一众围攻下迅速败退,据说伤亡很少。新族长李云机为保神族和其余势力达成协议:此后神族新生儿,如有魂骨者,须由族长亲自废除,不得扰乱世间秩序。
就这样神族安安稳稳地过了两百年,变成了无人知晓的漠落族群,甚至连伐神之战都很少有记载。
两次伐神之战,蓬莱仙岛功不可没,一跃成为世人景仰的神仙,能判定世间善恶,消除从天而降的祸乱。各地打造了祭仙台,每年都要准备祭祀庆典。仙岛的使者随时可以通过祭仙台前往要去的地方。
老妪将神族的过往说了个大概,茫然的盯着供台上的牌位,心思重重,道:“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本来是神族废除魂骨的协议,变成了修为高深者需自废修为的不成文规定。”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摆在秦心和花火面前,二人默默不语,各怀心思。花火道:“这个李什么山的,忒也胆小,要换成我,非大开杀戒不可,看谁敢惹我。”秦心急道:“不得无礼,李云山怎么说也是前辈。”花火又道:“要不是他畏畏缩缩,我们也不至于轮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以后还要不要修行!”秦心语气温和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们还有得选。”看着两个弟子争论不休,老妪笑出了声,像深井里涌出的泉水,清爽而富有生机。老妪早知她们不可能放弃修行,讲这一段历史也是想让她们自己决定该怎么走下去。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自今以后,花火和秦心修行时更加专注。田震五人发现小师姐好像很久没捉弄他们,竟然想念起从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