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叔一进山洞,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家里出事咧!”
我一见他这么急,后面又跟着上次那几个家丁,还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一紧,赶忙问他:“刘妈出事咧?”
“那不会,刘妈在后面咧!哎!这事弄的。不是上次来了一波人嘛,杀了老道长那次,回去就被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你十一少被他们給毙咧。”郑叔舀了一瓢水,喝完才说。
“那也好,免得有些人睡不着!”我是不在乎这些的。
郑叔摇摇头:“我还没说完咧!三老爷听说了这事,就让二蛤蟆去找他们问情况,谁知道他会跟那帮土匪搅和在一起哎,里外勾搭。昨晚几十个人半夜摸进来,抢了两千多块大洋,还把三老爷三太太给绑走咧!”
卖货郎一听就忍不住了:“这他娘的也太不讲究了,抢了钱,怎么还绑人呢?一帮瘪犊子玩意儿。”
“说是杀了你,找三老爷要买命钱,四房产业多嘛,对方要五千大洋,不是差一半咧!”郑叔这次说完,扭头看看外面:“刘妈来了没有?去两个人接一下她。”
“反正是不想管,自作孽不可活。”我扭头看着边上,态度明显很坚决。
刘妈进来了,拿着手帕擦着汗:“得救咧!十一少爷,他们死有余辜,可三太太怀了孩子咧,也是你弟弟哎!”
我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默不作声。
刘妈又走过去,从箱子里面翻出干净衣服来:“我不在,都没人给你换衣服咧,你看这脏的,狗娃子,你咋照顾的少爷吗?”
“刘妈!屙屎拉尿我都照看好咧!山洞里面又不讲究,跟家里一样一天一换,没条件咧。”狗娃赶忙回道。
“哎!受苦了咧!”刘妈拿出一套衣服来,看着人多,她又放在床边:“十一少!我还是觉得要救,他们再坏,也是杨家人,别人看你腿不好,欺负你,那是自己弱,这世上自古都是如此。”
“可要是能救下来,那说明我们不弱,最起码不好欺负,是为杨家面子还是为了争一口气,都可以。对不,我的大少爷哎!再想想老道长,那可是为了救你才走的咧。”刘妈语气很婉转,其实道理我都懂。
狗娃也出来说道:“对,杀了那帮狗日的,还能得到两千多块大洋,值哎!再说,我们躲这洞子里面练枪,也该试试身手咧。”
胖子和瘦子也一心要报仇,卖货郎更是看不得这种事,几个人围在边上躁动不安。
郑叔烧上一锅烟,吧唧了两口自言自语道:“要是打鬼子,怎么都需要本钱,人吃马喂还有弹药,哪样都离不开钱哎!”
他这一说,我心就定了下来:“狗娃,拿着银元下山,赶快买些现成的吃食来。等你回来,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弄。”
刘妈点点头,站了起来:“我先去祭拜道长,不是我来烧香,大家也来不了这里,道长也就不会丢了性命。是我告诉你郑叔,他才提前一天来探的路。我欠人家命咧。”
瘦子和胖子马上跟了出去,一个去道观拿香,纸;一个带着刘妈去坟前。
剩下的人就坐在一起。
卖货郎在擦枪,自从上次卧龙岗的事之后,他就一直在挑枪,用他的话来说,枪就是命,不是每把都能了解主人,也不是随便就能指哪打哪的,得用心对它。于是,这些日子总是看他如此。
郑叔应该是在闷着想事,毕竟这么多人要出去,打仗就会有生死,他肯定是在想哪些消息有用,又该怎么说才好。
我想的更多,除了几个家丁不熟悉以外,洞里的每一个人,我都思考了一遍,谁不起眼,暗藏功夫;谁勇敢决绝;谁胆大心细;谁又力大心直,我都在心里整理了一遍。
狗娃办事很麻利,尤其是买吃的东西,下山十来里路,他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东西朝桌子上一放,刘妈就过来了:“酒是不能喝,打完仗再说,都得给我全须全影的回来。锅里的大米饭也熟了,蒸了馍馍,地里拔了点青菜也炒好了。”
往日卖货郎做饭,味道也还可以,但都是粗茶淡饭,东北人喜欢一锅闷。即便昨日同样是下山买的饭食,也没有今天这么多花样,烧鸡、猪头肉、猪肝、炸鱼段、拌豆腐,加上几样青菜,完全一个正经席面。
“嘿!就是差酒,我们少喝点不成吗?”卖货郎忍不住问道。
刘妈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边上瘦子立马站起来,拍拍手里的葫芦说道:“喝我的,正宗山西老陈醋。”
狗娃瞥了瘦子一眼,悄悄的从后面用脚钩开了他的凳子。
瘦子看大家都嫌弃,就自己喝了一大口,歪着嘴说:“还看不上啊!就是靠家里卖醋,我才上的七年学,要是在我老家沁水,可不比酒便宜。”
等他坐下时,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那葫芦里面的醋也就“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身上他湿了一大片。
大家笑得合不拢嘴。狗娃倒是机警,眼见他爹烟袋举了起来,连忙往后躲去。
瘦子第一时间拿起葫芦,塞上盖子,看着地上洒的醋,气的直跺脚,这都不算,他还揭起衣服上面打湿的部分舔了起来。
我其实也在笑,但是心里却很欣赏他朴素节俭的一面:“好了,都不闹啦!狗娃,给他一块钱,自己回头买吧!将来要是我们有钱咧,这一丈,什么西儿,就挺适合管。”
“一丈西儿,嘿嘿!这个叫起来顺口。”卖货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我是口误,却给瘦子整了个绰号。
郑叔看不下去了,他心里急啊!毕竟一个管家,带着这么多人呢,又是东家出事儿,实在没有闲心胡闹。
他拿起烟袋锅敲了敲桌角,虽然没说话,众人看他板着脸,也都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大家就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情况。
这次面对的土匪头目叫“菜刀胡”,据说他早年是在隔壁县拿菜刀打架出的名。后面干啥都不行,又三天两头的惹事,干脆上山当了土匪,所在的地方是三县交界地“天包山”。
前几年这窝土匪特别猖獗,严重影响了附近三县的交通,商业,治安。于是,在某个领导的牵头下,各地乡绅纷纷出钱出力,三个县的壮丁团才联合起来清缴,打死当时的几个头目,驱散了余众。
想不到最近这一年,“菜刀胡”又拉起来几十人的队伍,卡着三个县的必经之路抢劫,收过路费,除此之外,还经常派人下山绑票,真可谓十恶不赦。
因为上次扫除“卧龙岗”的土匪时,跑掉了一个独眼龙的侄子,他后面投奔了“菜刀胡”,不巧的是这“菜刀胡”和“独眼龙”以前就有过交际,彼此之间有点恩情。
这就是他带着人追来道观报仇的初衷。后面赶上二蛤蟆上山,一来二去,知道了杨家内幕,才反过来拿杀了我这事找三房要卖命钱。
“那天包山不光高,横着还延伸出好几里,下面谷底虽说是沿河官道,也被他们两头设卡,进城的那头收钱,出城的这头设赌场,匪窝又在中间半山腰。牵一发而动全身咧。”郑叔说完就叹了口气,闷着头吃饭。
卖货郎吃饱后,跑到灶台边找了个细木枝,正斜靠着石柱剔牙,见大家都没什么话说,他就先开口道:“擒贼先擒王啊!这菜刀胡能开赌场,那就有欠账收钱的时候,再说了,有钱了不得逛逛窑子,抽点啥?”
他这一说,刘妈突然想起两个人来:“我娘家有户姓石的人家,命好,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惜长大不争气,好像就在那山上当土匪。要不要我回去问问我哥?”
“对,先问问情况。总有办法咧。”狗娃倒是很有信心。
我见所有消息都已经汇总讨论了,就扭头看了看郑叔:“那我安排任务咧!”
郑叔点点头。
我接着又说:“刘妈辛苦一下,回趟老家,确认一下双胞胎的事是否属实,最好能把你哥接过来聊聊。狗娃去隔壁县转转,看看有没什么小道消息。”
“卖货郎是见多识广,又胆大心细,以前既然也在山上呆过,赌钱应该不难,箱子里面还有几十块银元,你带上一些,挑着担子去探探路。”我说到这里,又看了看郑叔,毕竟第一次,我实在心里没底。
郑叔大口大口的抽着烟,依然没吭声,我倒是能感觉到他眼里有那么一种默许的意思存在。但是我还是很想他说出来。
“郑叔!杨家其它几房就没个态度?毕竟是亲兄弟遇难,应该不会那么决绝吧?我们的人还是少了点。”我硬是把话递给他。
郑叔这才抬头看了看我:“大房嘴上说要救人,却不露面不出钱,私下能派七八个家丁,多了怕惹火烧身;二房在省城武汉公干咧,一时半会回不来;五房才被绑过票,宁愿出钱,不想露面出人;六房搬出去单住了,性格孤僻,什么事都不关心。”
狗娃急眼了:“那整个三房这边也才二十来个家丁咧,算上我们几个,还有大房的七八人,不过是人家的一半人数哎!这怎么打?”
他这一说,我也有点泄了劲儿,开始就只想着怎么智取,没思考这个事,真正把核心问题摆到桌面来时,还是很影响信心的。
最后我只能叹了口气:“先分头行动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