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蒙蒙的,一片沙尘遮盖般景象,不同的是,只有那种感觉,却并没有真的沙砾横飞。不然,我是没有力气的,虽然我一晃一晃的走着,两手空空。
脚下倒是还算平坦,只是也异常的模糊,深黑里透着浅黑,一块儿不同于一块儿。
我的眼镜大抵是掉了,不然怎会视觉如此飘忽?回头看看,在那昏天黑地之间隐约可见的灰亮中,还是有很多人在忙碌着,各行其事,默不作声,那感觉就像没有彼此一样。
眼镜还是算了,不知道问谁,也不能转身,即便是回头张望,脚还是不停往前走着,不由我自己。
不饿,确切的说应该是不知道饿。那一段路好像有过我,也可能根本不是我。
“这人不行了?家属呢?快点叫家属!”一个女医生声嘶力竭的喊着。
“不行就转院吧!不能死在我们这儿,抢救这么久,怕说不清啊!”另一个人压低了嗓子说道。
一顿嘈杂声中,我感觉到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异常的紧张。
我想啊!你们都是瞎忙,我死了吗?我没有死,不行我睁个眼睛给你们看看吧。没办法,我只能如此,唯独眼睛能动一下,我尽力了。
“又活了,还睁着眼睛。”一个护士惊叫着。
“医生!医生呢?”这应该是我爸的声音。
“量一下血压,盯好监护仪,我这就过来。”还是先那个大嗓门女医生。
我累啊!睁眼就已经很勉强,给你们看一下还活着就行了,还是先这样吧,当我又睡过去就好。
闭上眼睛,我就又回到了刚才的路上,还是那天,也还是那地。我好生走,快不起来,不迈腿,就飘着走,我想我是被什么东西吸拽着了。
不记得走了多久,突然我就不再前行了,身子随着惯性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头疼欲裂。好不容易爬起来,才发现手上全是稀碎的浓汁,打眼一看,原来遍地全是虫蛹。
“老爷行行好啊!求你远远的吧!可不敢再吃啦!人都死绝个球的啦!”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紧跟着又一波“咣咣咣”的乱锣声。
我这才定下神看了看,不远的地方正有几个人架着鼓,提着锣,拼命的敲打着。身后有人拉着铁圈木架车,上面摆着写有“蝗虫老爷保佑”字样的神龛。
这些人敲打一阵之后,路两边的男女老少就齐刷刷的跪着磕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刚听到的那些话。
在他们头顶上,一片黑压压的虫子结阵盘旋着,声如雷鸣,稍后又朝更大的虫群飞去,接连不断,遮天蔽日。
地上也是一片荒凉,除了干炸裂的河岸边上三三两两的堆着一些无皮树干以外,凡是眼到之处,田地都是寸草不生,遍地蝗蛹爬滚。
“我靠!这不是蝗虫嘛!阴间怎么也如此艰辛啊?”我不由的一惊,心里紧张的直犯嘀咕。
仿徨之余,我咬着牙撑起身子,爬起来往边上吃力的退着,这才发现自己右后方有个破烂不堪的建筑。
那殿堂倒是还有些规模,一眼望去足足有二十多米宽,五六米高。青瓦,木墙,红柱,配着三米多的大黑门,颇有庄严和肃穆之感。
只不过左边的门残了很一大块,像是不能关闭,右边的倒是还好,正常打开着;窗子也是十有九破,部分窗页已成掉挂状;柱子就更不用说了,本身的红色已经如同被烟熏过一样不再鲜明,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新痕。
我实在是没有丁点儿力气,只能倒卧在门边,抬头看了看房角的蜘蛛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这怕是先到地府审判?然后再去喝孟婆汤?
转而一想,事已至此,好像也别无选择。于是,我伸手在石板上面蹭了蹭,等没有蝗蛹浓汁了以后,捡起一个石头用力朝门板上敲去。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我换了口气:“来阴间报到的!实在走不动路啦!”
不一会儿,一个高瘦的长须老者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是你啊!我以为是路过要饭的人呢!”
他收起手里的红薯慢条斯理的说道:“昨天有富人来祈福,捎带着给的俩,这年头啥吃食都金贵哦!如果是别人我就给了,你等下要回去,这年头的东西还是不吃也罢!”
我要是没看见还好,眼见着对方拿出红薯又收了回去,肚子里面不由的咕咕直响:“这不是地府嘛?我可是来报道的新鬼啊?”
“你不是鬼,只不过车祸时你滚到别人祭奠烧纸的圈儿圈儿里面,魂飞魄散。三分之一尚在阳间;剩下地魂、人魂加上雀阴、除秽、臭肺三魄流窜于饿鬼道,因为魂魄不全非人非鬼也不能入,才转入这崇祯十五年的灾荒之地。”老者说完,看了看我,不再言语。
“你是说这还算阳间,我不是鬼?那就给点吃的嘛?我看你也是道教中人,岂能见死不救?”我有点急了。
“阳间你不能排泄,洗礼,生育,此处你又吃喝无用,穿肠之物,食来作何?只是个过客罢了。”老者又回话道。
“那要死在这里呢,看你怎么收场!”我顾不上太多,直接威胁他。
老者摇了摇头:“你看见边上那无皮的树没有?那是柳树,如今的河南啊,家家有人饿死,村村有人流亡,能吃上柳树皮,观音土,都算运好的,天不怜惜生死,我何尝不是见多不怪哦!”
他这样一说,我不由的心里一惊:“那就是说我命不由己啦?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
“我也不用扶你进去了,等下我上表神仙,还是送你回去吧!”老者说完就准备转身进去。
我看他要走,赶忙扑在地上,拼命的磕着头:“老道长救我,回去不过是一辈子躺着,拖累家人,可有其它法子啊?”
“办法也有,终归是要受些苦的。尚有人道可以求,虽然不够条件收你,也可以转去两百九十多年后的阳间,就在你祖上做个富家子弟吧!腿虽不能立,却也能衣食无忧!”老道想了想才缓缓的说。
“不能走动那有啥意思?就没别的地方能去啊?”我才刚看到点希望,又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灰意冷起来。
老道长捋捋胡子接着说:“虽不能出门,尚有一法,届时你会有子母玉一对,可以按顺序置于木灰、朱砂、黄土、铁砂、盐水中各放四十九个小时,一块儿自己贴身带着,另一块儿如果有人带出去,你是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的。记住,天机不可泄露!”
“也不是不行,那看上去可以穿墙吗?能知道别人内心吗?”我赶忙又问。
“不能!你走吧!”老道朝着我挥了挥袖子,转身便进里面去了。
他这衣服一抖,不知道藏了什么鬼东西,我瞬间开始看不清了,接着头脑一片混乱,剧烈疼痛。
“又醒了?病人又醒了!”护士大喊。
“嗯!应该是脱离危险了,再继续观察吧!还有几份点滴没打啊?给续上,快!”边上医生说话了。
一个护士急急忙忙走过来,拿起我的胳膊,拍了拍手腕,麻利的给了我一针。随后我感觉血管内一阵寒流在迅速游窜开来,几近窒息,异常的难受。
“十一少!醒醒!醒醒啊?”一个人摇晃着我的身子正急切的喊着。
我晕晕乎乎的,头有点疼痛明显,醒来时还不能恢复,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跟前儿这个男人。他看上去有十八九岁的样子,方脸、短发、圆眼。上身穿着件带补丁的蓝色盘扣褂子,下身一条黑粗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我啊!狗娃啊!你不是发烧了吧?咋我还不认识了呢?”他说话间就拿手在我额头摸了摸,接着又自言自语道:“这也不烫啊!”
“刘妈!刘妈哎!快来啊!”他可能觉得我不对劲儿,转身朝外面跑去,像是在喊谁。
不多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端着木盆的女人。这人穿着一件大红色上衣,裹着灰白相间的围腰,下面露着半截黑布裤子。人虽然有点虚胖,看着倒也麻利。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可别吓人啊?刚才洗屁股,换裤子不还好好的啊?这是咋了?”刘妈放下木盆就嚷嚷着。
“是啊!我先进来他睡着的,醒来就不认识人了?”狗娃在边上着急的看着,连忙回话。
刘妈上手摸了摸我的头,又拿起我手掌掐了掐指头和手心,叹了口气说道:“怕是有猫啊狗啊的刚才进来闯着了,我回宅院去熬碗汤来冲一冲,好回回神,你可给看好了啊?”
“知道了,刘妈!”狗娃痛快的回了话,目送着刘妈走了出去,这才转身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十一少,我前几日在前院儿听到三爷跟三太太几个说要把你送庙里来。没想到今天就给抬过来了,他们太歹毒了!”
“送庙里干啥子?三爷是哪个啥?”我一头雾水之余随口问道。
狗娃一脸茫然:“三爷你不知道?你三伯啊!你爹的三哥,你不知道?”
我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下意识的摇摇头。
“完了!完了!你可别吓我,真要啥也不记得了,他们肯定把你扔这破庙不管,白得你家财产。”狗娃拍着腿着急忙慌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