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尸怪!”“丧门星!”这就是众人对李薇薇的称谓。
你看,不久后,隔着义和堂大门有一个家丁就喊道:“姓孙的!柳宅死人了!你赶紧过去!”
为了给师父治好疯病,她只能天天帮人收拾打理和埋葬尸体。每逢丧礼过后,总有人会过来找她,却捞不到一句美言。
处尸得钱何所营?只为师父治好病。满面尘灰烟土色,心忧业贱愿尸多。
这里是福济堂的地界,其堂主萧叶深更是天天在内厅,从不露面。表面是行善圆愿,但背后的勾当数不胜数,监窥目标人物。更有部下和傀儡,或是挡箭牌,或是替死鬼。
孙芸来到柳宅,家丁搬来棺材,码在运车上,对孙芸一副鄙夷的样子:“一两银子!赶紧埋起来!”
这死的人是柳宪的次子——柳公玉,他只是一介书生。
在旁的柳公弦是他长兄,长兄悲伤地哭嚎:“我弟弟死的冤呐——…务必将其葬好!”
而另一边他父亲并不显得十分黯然神伤,只是长叹:“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唉——”。
孙芸忍不住多问一嘴,句句问话直击心窝:“敢问死者如何死的?在哪里死的?是谁看到他死的?”
他父亲没有一丝恐惧:“我儿啊!是醉死于其卧房!想必是......”公弦打断道:“什么!?爹,小弟乃一介书生。等会喝酒喝过头!”
父亲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有什么不可能!?前几日我还见他和朋友同游深夜,直到二更左右才回。一副醉汉样儿。定是酌了几小口就醉了。当时我没有管。谁曾想,后来我去他房间。只见得他一手垂下,佁然不动,才觉已死。”
就这样,尸体被运气后山尸冢中,运输途中。沿路的人都在辱骂她,用蔬果砸死她。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突然有个小孩在后头喊:“姐姐!你的玉佩掉了!”孙芸摸了摸自己的腰围,愣了一眼赶紧跑了过去。这小孩看起来倒是友善无恶。
她一边揩拭灰尘又一边谢谢这个小弟弟,然后凝视着玉佩若有所思:你究竟还在着吗?我是见你还是不见?你当年的事是真的吗?还是不见了吧!
埋了一阵子,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既是少量,应不致于死。
于是她推开棺材板,翻开眼睛,查看耳鼻,均无异样。可唇色却是异常的紫红。
撬开嘴巴,口腔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舌头黄而粗大。她来回踱步:舌头发黄,舌根溃烂。莫非是......硝岩盐中毒,可一般用的是井炼盐,炼制后的盐没有任何问题。在萍乡能炼盐的无非是他们。
辰时已半,外头又有人喊她,不过这次是县衙的人:“跟我们走一趟!”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她问道,和那群捕快不作声色,到了林宅,才说:“喏!就这儿!你好生收拾,莫惹事非!”
她侧着脸,满脸问号地推开门,然后倾了一下,面前就是个丫鬟吊在横木上。
她回过神,绕过丫鬟进去。可谓是:
尸横遍野宅上下,横七竖八乱塌杂,无一例外皆自杀,毛骨悚然显阴煞。
她吞咽着,硬着头皮走进这阴沉沉的地方。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向左边的水池望去,隐隐约约有个人。凑近水池,拨开草丛。真有个孩童扑身飘浮于水面。紧跟着,她又用木枝将小男孩叼上来。这正是先前帮她捡起玉佩的小男孩,竟然死在这宅子。
她长叹一口气,蹲在那静静地思考:全宅上下无一例外都死了,而且都是自杀。难道真是意外吗?也许另有其因吧!
她来到管家的尸体面前,将其翻面,死者死不瞑目,其面目狰狞、十分痛苦。且额头血迹斑斑,有几处伤肿。又瞅了瞅一旁的木栋,上有层层血块,应该是撞了好几次,而且死了没多久。
她想:好端端的为什么寻死?莫非生前受过刺激?!于是继续寻找线索…
管家尸体旁边有一水缸,有个尸体,头一直浸在水缸里,脖子架在缸边,双手垂下,双膝跪地,死前四肢似反抗又不反抗,矛盾而又痛苦。这人应该本不想死,却迫于无奈地浸水。
这应该不是场意外。
转头向丫鬟看去,丫鬟面色尽失,看不出什么,倒是自杀的;庭中还有一个人,披散着头发,显然是疯了,腹部被人刺了一剑,不过从力度和方位看都是自己所为。
她看到这里,已经察觉到了异样:这是一场谋杀。
忽然,门口“吱嘎”一声,这是当任的县令进来了,还带了刚才的捕快。她马上躲到右边的花栏格子后面,幸好还有灌木丛将就一下。
刚刚进来的县令吓了一跳,然后一阵怒气:“你们怎么搞的!?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若是这种案子结不下来,我如何向刺史大人交差!”众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县令喝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点收场呐!都搬去后院的屋子,省得碍眼!”大家都搭手抬尸。
孙芸一边躲着,一边想象他们自杀的场景。听到要收尸清场,身子一震,抓住栅栏板想看看,不料戳到了台上的植物。这波动静将县令引了过去。
她感到紧张和不安,哼哼终究还是被拉搡出来:“嗯?!你为何会在此处躲躲藏藏?!莫非你与此案有关!”一声喝下:“来人!押回去审问!”
孙芸来不及辩解,就被带回衙门。
及公堂,县令居中。孙芸被人绑住。一声惊堂木:“哼!你该当何罪呀?!”
“大人!民女不知有何罪过。还请大人明示!”孙芸疑惑不解。
“不知何罪!哼!你还不承认?!这林宅上下的人不是你杀的?”
“民女此生从未杀人,此案另有其凶,还请大人明查!”孙芸含冤而诉。
“可你当时就一直躲在那!你不是凶手,那谁是凶手啊?!”
“是你们县府的人叫我收尸罢了。当时有人忽然进门,我不知道是谁,便躲起来了。”
“我有说过吗?!”他瞪了瞪手下,手下都不敢发话,摇了摇头。
孙芸无奈而失望,这县令靠不住,最后还是说了:“民女冤枉啊!”
县令不听其言,一副不屑的样子,“来人!杖刑!”手下班来一张长凳,狠狠地将孙芸摁在上面,孙芸扭捏地挣扎。可她打死也不承认。
“你竟还不从实招供。你以为我瞎吗?躲在后面不就是怕被我发现么?”县令一点也不惭愧,咄咄逼人,“给我继续!看她还招不招!”
打了几下,手下也累了,孙芸还不招供:“大人!不......不是我...我杀的!是......是自杀的!”
县令也十分为难:要是刺史大人查到老子头上,这女的倒可以挡挡。于是骂道:“什么自杀!都是谋杀!鬼才信你!到现在了,你还死鸭子嘴硬!”然后,凑到孙芸耳边:“没办法!只能让你顶顶了!谁让你倒霉!”
孙芸也已深知官场的腐败。此时,她被打的口中微渗血迹,视线模糊,似乎濒死,开始回忆点滴往事。
冥冥之中,其眼中显现一男子的身影。这正是陶令远。
原来,自从陶令远从父亲口中得知李薇薇的下落,一清早便去到义和堂寻她,但只有一个疯癫不清的师父。后来陶令远又满街打探。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巳时初才见县衙拉扯孙芸回府,想必是她!
看到她倍受折磨,自是心急如焚,满腹怒气。闯入县衙,县令慌的掉下了筆,恭敬地行礼:“陶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
陶令远什么也没说,满脸杀气,步步威逼。县令屁股墩地:“大人!您您......您这是做什么?小的......犯犯...犯了何错?”陶令远一步步逼近,县令一步步后退。
孙芸目眩神迷,是梦非梦地看到了一个蓝衫布缎的男子轻絮前进,然后又晕厥过去。
陶令远拔刀出鞘,众人面如土色地后退,县令时间跪下求饶,顷刻间又恼羞成怒:“杀了我,你没......”话未说完,陶令远便一剑过去,穿其后背。然后接了一句:“杀了你!也是你自找的!杀了我的人,这边是你的代价。”说完,一剑拔出,县令大口吐血,然后断了气血。
就这样两人十载未见今日终于重逢........
陶令远将孙芸搂抱起身,送回他的小院。
下午不久,她刚醒身,却看见陶令远在外头沏茶,一脸惬意。陶令远见她已经醒来,然后就进屋:“薇薇!你醒啦。你后背可好些?”
她克制住自己,冷淡地说:“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是孙芸。对了!多谢公子关照,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转身就走,其实她心里也清楚。
“不可能!不用再装了!其实你就是!”陶令远硬生地拉住孙芸,她见状后缩回了手。
陶令远死命地拽住她,然后拔下她身上的那个玉佩,故作恼怒:“既然不是!那你解释这个又是从哪来的?!”
她支支吾吾:“我......我...师父给我的!你快还我!”
陶令远硬是不给:“那又是谁给你师父的?!”
她回答:“他…他,我哪知道他啊!?总之,你快还我。”
陶令远长叹一口气,只好点点头,一脸无奈:“也罢!那便还你吧!”然后又反问一句:“不认也罢!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令人难堪!?这些年,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陶令远气冲冲地回屋,她静静地站在外面。过了一会儿,陶令远又出来坐下,不过心情大变:“你若是走便把玉佩留下,若依我.........”
话还没说完,她生气地将玉佩扔进池子里。陶令远见状,起身又坐、欲言又止。孙芸坦然而说:“罢了!过去已是过去,我早已不是昔日的李薇薇,你也早已不是过去的你。”
陶令远想作解释,一副为难的样子,可孙芸根本不听,脸色是黯然神伤:“你不用再装了!你这假惺惺的模样真你让我想起当时的你!真是受够了!”
这些话句句扎心,陶令远眯着眼想:这些年,你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陌生!你真的不是我认识的李薇薇!
孙芸含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我家遇难,你.........”
陶令远终于知道原因,于是马上接话:“当初,我并未拒你于府外!那些都是陶广致的旨意!他说你是罪臣之女,不让我见你,还将我关起来。放风说是我不想见你!我甚至不敢相信你爹会是他们所谓的罪臣!我感觉其中另有蹊跷!就算你爹有罪,也不怨你!又怎会拒绝你?”
孙芸说:“那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后来我和父亲闹翻,就搬来这小院住了,不过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直到从父亲口中问到你的下落,兜兜转转,你竟从师于义和堂。”
孙芸又提起一件事:“哦,对了!前几天郡主的选婿大会,凭你的实力应该会得到郡主的青睐吧。”
陶令远一五一十地回答:“的确得到青睐,不过我从未答应做婿,因为——此生,我非你不娶。”
孙芸:“那你刚才为何不作声色?”
陶令远:“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罢了!”
“我..........”她无言以对,话锋一转,“那........玉佩...”
陶令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侃笑:“既然你都扔进去了,那不得自己捡回来。”
她扁着嘴,然后又捋了捋下巴:“那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陶令远十分乐意:“没问题,我答应你!想必是照料你的师父!”薇薇点了点头。
陶令远难免内疚,“若是我能早点找到你们,也不会如此委屈你们!”
听了这番话,她缓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哎!人生难免有不料之处,你不必这样自责!总会好起来的!(话锋一转)对了!师父呢是一件,嗯——还有一个就是......你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告诉我相信我。”
陶令远欣然答应:“你也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话说回来,她还得把玉佩捞上来。
时候不早了,师父还等着她回去。师父虽然说是神志不清,但他仍然还惦记着有个女儿。随后,陶令远使唤来一匹马车,驾送她回去......
一进门就没见着师父他人,直到进了侧厅,才看到师父对着一只死青蛙很喊笑:“凶手!一定是凶手!哈哈嗨,找到凶手了!”然后又看到门口的李薇薇憨笑。她点点头:“恭喜师父!今天你又抓到一个凶手!我们现在先吃点饭在查哈!”师父疯癫的点头,咧嘴一笑,跟着去了客厅。
看着疯癫的师父,又瞄一眼荷包:哎——这点钱也买不到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她又亲自去后山,自己摸索这几名死者到底为什么自杀。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投下眼前。她吓得转头看,不小心撞上陶令远,然后拍了拍身子退了一步惊奇地说:“吓死个人了!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后山?”
陶令远低头一笑:“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李薇薇拧过头去:“你不说也罢。我正忙着呢!”
陶令远故作设问,在她面前晃悠:“忙什么呢?筹集药钱病费吧!你成天到晚搬弄这些尸体、找差事想必也是为了这些吧!”
她左手勾右手,默不作声,然后又嘟囔:“郡主在众玉之中偏偏中意你,也许是我始终配不上你吧!”说完,她一步一步向后走向岩边,很快就要坠崖了!
陶令远近乎本能地跑上去,将它拽回怀中,焦急万分,生怕再失去她:“薇薇!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干这样傻事?!她中意我而我只中意你。如果你真要这样做,那你想过你师父吗?我说过一定会治好你师父!”
这时,薇薇停住脚,哈哈大笑:“玩笑而已,我这不还没死吗?”陶令远严肃地说:“玩笑?!你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你吗?生怕.........”
李薇薇:“好啦好啦!下不为例。对了,假如有一天我真的死了......”
陶令远:“就算阎王,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我绝对不许你离开我,十年终相逢,我不能再失去你。”
陶令远说完,便将其拉搂过来,侧头靠近,合闭双眸,贴近不放。弹指间,时光多么柔和,空会也不放过。
两人逐渐松了下来。
陶令远叮嘱:“以后,你千万不能再做这种傻事!玩笑也不可以!”
李薇薇望他的眼神点点头,然后遥望远方:“倘若告别人世红尘,睁眼便是一片没有黑暗的世外桃源该有多安和宁静!”
青鸟飞过,引人向望:“你快看!那边有一片桃花岭!虽然开在盛夏!到也给山野装饰一番。”
李薇薇看到了那片鲜粉的山岭,然后笑了:“当初我是师父收我,也许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蜷伏在冷清的寺庙街巷里头!不过他收了我,我在他院子里看到的第一朵带着希望的花便是桃花。干了那么多尸活,日子但也清透洒脱,不像个闷葫芦。”
陶令远也叙起陈年往事:“是啊!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我才能像如今一样自由洒脱。”于是陶令远摘下玉环,捂起她的手,拿起玉心,丝毫不差地扣在一起:“‘心环相扣,结人之好’,这是当年皇上的圣谕。其实那一刻起,我便誓死护你一生。”
相互倾诉,阳光透玉,光灿耀人。两人紧靠不放,沉浸在落日余晖之中。
李薇薇故作疑问:“我早已不是儿时的闺秀,而是被岁月折磨的残枝败叶罢了!”
陶令远:“不管今朝过往,你始终是我所爱,先前是岁月不饶人,今后定护你一生。”
时间流去静无声,她也匆匆离开,她不打算去乱坟岗,反而下山去往林宅。于是她告别陶令远独自一人前去。表面如此,但李薇薇前脚刚走,陶令远后脚便悄悄跟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