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警察一连抛出了许多问题,陈清扬都照实回答了。年轻警察迅速地记录着审讯的内容。等到老警察认为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时,拿过笔录来一页页翻看了一遍,确认了没什么问题,便交给陈清扬签了字。
两位警察走出审讯室,关门前撂下一句:“按照你提的要求,我们会尽快安排援助律师跟你见面。”
审讯室内没有钟表,不知道两个警察离开了多久。坐得累了,陈清扬稍微一动身子,固定在审讯椅上的手铐就哗哗作响。“喂!”“喂!”“就算是罪犯也不能把我扔这儿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朝门口喊了几次,但没有任何回应。
咔嚓一声,扭动门把锁的声音打破了审讯室的沉寂。陈清扬赶忙开口:“警察同志,你们审讯完没有,就算...”但立马住口了,因为他看到进来的人很明显不是警察。那人穿的并不是警服,而是一身黑色西装,裁剪得极为贴身不说,领口、前襟、袖口处的明线也被熨烫得十分恰当,显然是个十分讲究的主。这人进了屋居然还戴着一副墨镜,真是奇怪。这是一副老式的飞行员墨镜,细细的金属镜架,凸起的大尺寸镜片。这种款式是上世纪的流行货,现在哪有人戴这玩意儿。头发有些灰白,额头处也有几条皱纹,看样子应该不下于六十岁吧。
墨镜老人没有像刚才的警察一样坐在对面的审讯桌,而是拖了一条椅子过来,就放在陈清扬跟前悠闲地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随后点燃了一根烟,一边吞吐烟气,一边反复地打量陈清扬。
“你是...你是给我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陈清扬疑惑地问道。
那人一听直乐呵:“哈哈哈,我像律师?那也行,你就把我当律师。小子,听说你谋杀了一个小孩?”
“不是谋杀,不是谋杀,不是谋杀!那是为了救另外两个小孩!”陈清扬听墨镜老人跟刚才的审讯警察一样,一开口就是有罪推定,颇有些不满,情绪难免激动了些。
“为了救两个人,就可以杀一个人是吗?你觉得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吗?嗯?”老人问道,陈清扬能感受到他墨镜之后锐利的目光在直勾勾盯自己。
陈清扬答不上来。他知道,数学上的逻辑可以证明2大于1,但人的生命不是数学,不能计量,也没法对比,没人能证明两个人的价值就要比一个人高。
“听说过‘电车难题’吗?”老人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陈清扬点点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思想实验,就是假设一辆失控的电车沿着轨道行驶,前方的轨道上有五个人被绑着,无法逃脱。一个人站在旁边的操纵杆前,可以拉动操纵杆将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而另一条轨道上只有一个人被绑着。基于这样的假设情景,问题在于:是否应该拉动操纵杆,让电车转向,杀死一个人以拯救五个人?
陈清扬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墨镜老人连着问的两个问题,一下子切中要害,点出了案件的本质,让陈清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就在被赶出京畿理工学院的同一天,自己还变成了罪犯,真是祸不单行。
陈清扬迫使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尽管这非常痛苦,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在重复观看残忍的一幕。那是在一瞬间,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在火车头即将碾过两个孩子时,陈清扬没有多余的思考,只想着去解救更多的人。但自己显然是做错了,没有人能扮演上帝的角色,能去衡量生命的价值。
陈清扬答不上老人的问题,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他低垂着头,陷没在无尽的懊悔之中。身旁的墨镜老人静静燃完了一支烟,起身掸了掸西服,拍了拍陈清扬的肩膀,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就在老人一拧把手,门吱呀一声打开时,陈清扬猛地抬头:“不对!我没错!”
“你没错?”老人转头,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是的,律师老爷子,我没错!”陈清扬的声音坚定有力。
墨镜老人有些惊诧,刚才那样一个情绪低落得如同灵魂都被抽走的年轻人,此刻他的眼睛里竟然重新又有了光彩。老人把门一关,坐回了陈清扬身旁的椅子上,又掏出一支香烟点着了,一吐烟气:“你继续说。”
“我觉得‘电车难题’是有解的,而且...而且我做出的选择就是最优解。”
“哦?”
“昨天晚上那个无辜的孩子,被火车头碾压而过的景象,太可怕了。”陈清扬说:“所以我一直避免自己去回忆它。是的,我们不是上帝,没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是,从最极端的功利主义出发,那‘电车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就像我碰到的这桩案子一样。”
“最极端的功利主义?”墨镜老人问道。
“是的,最极端的功利主义。”陈清扬回答他:“‘电车难题’之所以几百年难解,是因为人们陷入了一个困境:改变列车轨迹,虽然能拯救更多人,但是会连累无辜者。其实,这个顾虑根本就不存在!因为都是无辜者,困境是把人绑在铁轨上的那个犯罪分子造成的。做出选择的人完全不需要考虑原因,而只需要从最极端的功利主义角度出发,就很容易做出选择——救更多的人!。”
“你知道这样说,改变不了案件定性吗?”
陈清扬神色自若:“我当然知道。但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我能确认我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就足够了。至于要判10年、20年,还是30年,随便吧。如果我没能想明白这一点,那我恐怕不止30年,而是一辈子都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说的这个,呃,极端的功利主义,我很感兴趣。”
“现代社会的运转,就是建立在功利主义之上的,不是吗?”陈清扬笑笑:“拆弹的士兵,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保护了更多人吧?现代的交通,不管是汽车还是飞机,免不了遇到车祸和坠机,也是以少数人的安全为代价,换取整个社会的发展吧?放置炸弹的罪犯、肇事的司机是引起问题的根源,大家都知道去定罪、去处罚他们。怎么到了‘电车难题’里就犯难了呢?其实也是一样的。警察考虑如何逮捕罪犯,而那个掌握着扳道器的人,则只需要考虑如何拯救最多的人。”
墨镜老人安静地听完,并没有说什么,眉头紧皱又舒展开,像是在来回咂摸陈清扬话里的意思。
老人把燃尽的烟头往地上一丢,“跟我走吧,你的案子,在这一刻已经了结了。”语气平静,仿佛这不是一桩涉及人命的案子,而是结束了一场熟人间的闲谈。
陈清扬疑惑:“走?去哪儿?了结什么?老大爷,你是我的律师,就算要结案,那也得等帮我打赢了官司再说吧。”
墨镜老人一笑:“哈哈哈,我要从京畿警察局带走个把人,还得需要警察同意?这是什么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