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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而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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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独立寒江铁弓催
    待江寻拖着残躯奔至山脚,明月已在中天。



    橘山脚下正是寒江,疲倦的江寻听着轰隆隆的江水声,又精神了三分。先前在悬崖之上俯视寒江便已觉得波涛汹涌,亲临江畔,更目睹浊浪拍空。渺小的人类站在澎湃宏伟的自然景观面前,既能生出瞠目结舌的骇然,也能生出豁达通透的快意。



    江水若是湍急,便不可能清澈,上流的泥沙污浊都被江水裹挟着冲到了下游。



    凶恶的浪头高歌而下,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江心出现一块磐石。浪头咆哮着朝江心磐石撞击过去,磐石岿然不动,只掀起一阵迤逦的浪花。浪花扬起百尺之高,在江寻的位置,能看见闪着银光的浪花遮盖住月亮。



    如此浑浊激荡的寒江足足有三十丈宽,将文昌州和橘子洲隔绝两岸。



    水流湍急到如此地步,想要行船去到对岸殊为不易,好在寒江上悬挂有一座桥。那是座宽八尺的铁索桥,黑色玄铁锁链延伸近百米远,每一根都有江寻大腿那么粗。江寻曾经去过那座铁索桥的中心处,看着江水滚滚而下,仿佛立身于乘风破浪的大船之上。



    此桥名曰望乡桥,传闻是寒江真君思念故乡所建,可如此凶险的铁索桥一般人哪敢从上面走过去?只是见到许许多多自以为勇敢的人渡桥时跌落寒江,连尸体也寻不回来。



    信步在铁索桥上的人,基本都是修行的高人,乃至大师宗主之列。



    绝大多数橘子洲的人从未去过寒江对岸的文昌州,对岸也鲜有人跨桥来。



    可是今日已是深夜,跨桥而来的人还络绎不绝。



    桥头有十余位亭长驻守审查,从他们紧皱的眉头来看,他们对于望乡桥忽然的火爆也是存在一定的烦恼。江寻拖着一身血衣奔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十余位亭长的长枪一齐指着头颅,领头之人怒喝:“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染血奔袭?莫非想要偷渡过去?”



    江寻终究是个小孩,被十余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挺枪指着,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好在为首的那人是江寻的旧相识,连忙制止同僚:“这小子我认识,他是橘山上管理橘林的小厮,让我来盘问他。”说着那人蹲在江寻面前问道:“我记得你叫江寻是吧,平时都不下山的,今日怎么这番模样逃窜下来?”



    江寻擦着汗解释:“高亭长!我是来报信的!这些文昌州的坏人有阴谋!”



    此言一出,无论是守卫的士兵还是过桥的行人都大吃一惊,不等那个被称做高亭长的人继续问话,就有一个行人插嘴问道:“小朋友,我等都是来橘子洲头交流文化,若是有阴谋的话,一定是想偷学橘子洲种植果树的秘诀。”



    那人说罢,无论是守桥的士兵还是其它行人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交流果树种植文化本就是这次大会的主旨,只是这不谙世事的少年不知道罢了。若非那少年浑身是血,士兵定然已经将其驱赶。



    高亭长不以为意,又问:“身上的血怎么回事?是叉猹的时候溅在身上的么?”



    江寻指着先前答话那人高声喝道:“是这些文昌州的坏人干的!”



    此言一出,络绎而来的文昌州人可不乐意了,纷纷过来要江寻道歉。江寻平白无故指责此地那么多文昌州的人,引起众怒,就连橘子洲的士兵也有些恼怒。可是念及江寻不过是个小孩而已,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驱散了文昌州企图闹事的行人。



    高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唯恐江寻惹祸,拽着他的手臂给他拖走了。



    高亭长一直将他拽到一处隐秘的角落才松开了手,江寻委屈得直跺脚,明明自己冒着风险来报信,怎么反而不受待见呢?好在这高亭长为人随和,虽然也不信江寻的胡言,倒是也试图教育江寻一番。



    眼看这些士兵横竖不信,江寻忽然背过身去,掀起自己被血浸润的布衣。



    高亭长毕竟是窥尘境界的高人,一眼就瞧出那伤口不太寻常。特制的匕首刺进去足足有一指那么深,若不处理伤口,便是血都难以止住,可江寻这个伤口却已经结出血痂。特制的匕首证明确实有古怪,结痂的伤口却证明江寻得到了真气的修补。



    高亭长这才重视起来,让江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说了一遍。



    听罢,却很难为似的皱起眉头。



    原来文昌州前段时间提出想要来橘子洲交流果树种植文化,橘子洲的外交政策向来都是乐于交流往来的,毕竟那一条大江横亘在那很少有人愿意跨江而来叨扰交流。所以迎合文昌州的意见,办了一场盛大的交流会,吸引文昌州广大民众前来交流。



    文昌州的反响也很热烈,沿岸的农户结伴而来,一同跨过那骇人心魄的铁索桥。



    可是寻常农户,通过那铁索桥时,又怎么能做到泰然自若呢?



    即便是自己,立在铁索桥上,桥体晃动时也会十分心悸。



    只是两州交流是件天大的事,自己身为亭长虽然有责任把问题扼杀在摇篮中,却也不能凭借一个少年的阐述就将此事报给上级。略微沉吟,旋即提起江寻置于自己肩头,大步流星朝橘山上赶去。



    高亭长速度奇快,脚尖一点,就能往前跃出数丈之远。



    江寻坐在高亭长的肩上只觉耳畔生风,高大乔木飞快往身后退却,从高亭长这货真价实的窥尘境界高人的速度来看,先前那三人明显不是一个级别。以自己远超常人的脚程上山也需要花费两个钟头,可高亭长肩负自己,奔至山顶也只花了半个钟头可以。



    就在之前江寻藏身的荆棘丛旁,高亭长缓缓停下了脚步。



    伸手凭空捏了一把道:“此地果然有灵石的存在。”



    “灵石?”江寻听罢追问道:“难道是那些昂贵的彩色石子吗?”



    高亭长并不回答,只是伸出长枪刺进荆棘丛中,轻喝一声运劲一挑,大片纠缠不清的荆棘便被连根拔起,某一处果然闪烁着一点荧光。高亭长将其拾起,却是个透明的石子,表面有氤氲的毫光弥漫。



    高亭长眼眸微微眯起:“中品灵石,这手笔真阔绰啊!”



    江寻兴致勃勃问道:“这中品灵石值多少铜板?”



    高亭长摆摆手:“你种一辈子的砂糖橘也买不起这一颗灵石。”



    江寻听罢满眼放光,也不再问,一头扎进荆棘丛中便是寻找是否还有其它灵石。高亭长手也不慢,长枪接连挑动,不时便有灵石被发现。最后在这一片荆棘丛中,两人共计寻出了中品灵石三块,下品灵石十二块,且每三块中品灵石附近便环绕着三块下品灵石。



    高亭长摸索着手中的灵石若有所思:“难不成是阵眼?”



    江寻一边仔细观摩自己寻到的灵石边问道:“什么是阵眼啊高大哥?”



    高亭长同样一边回答一边思考:“阵法就像给橘树浇灌大粪,浇在合适的位置呢,就能起到自己想要的作用。而阵法是修行之人的法术,同样需要在合适的位置释放肥料,这几枚灵石便是肥料。只是这橘山之上,有什么值得针对的人呢?”



    虽然不理解阵法,但江寻理解肥料:“如果把肥料放在不重要的位置,那就不是为了给那个位置增肥,而是在寻思给整块橘田都增一增肥。待气候合适了,把肥料摊开,整片橘田的橘树都能得到肥料滋养。”



    听到这高亭长也是啐了一口:“靠,这些贼人心思居然如此歹毒!”



    说罢高亭长提起江寻瘦弱的身子就朝山下奔去,适才上山不过是耳边生风,这时下山高亭长犹如猿猴跳跃,在高大的乔木树干上微一落脚,就跃到了更矮处的大石上。如此潇洒的下山方式,不过十余分钟,便回到了寒江铁索桥处。



    高亭长递给江寻一瓶金疮药,自己则奔赴了此间卫桥宗所在。



    看着高亭长急匆匆奔去的身影,江寻本来有话也憋在心里,一手握着灵石,一手握着他留下的金疮药,江寻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似江寻这般没有亲人的野小子,今日既的骑在大人的肩上玩耍,又得大人的礼物,心中难免唏嘘。



    这灵石和金疮药太贵重,江寻想着还是找机会还给高亭长。



    寒江沿岸足足有十二座这样的铁索桥,而且每一座都是橘子洲的重要基建,都派遣得有一个宗门镇守。每个宗门之中,必然有一位玄阴境界的宗师坐镇。而在十二宗之上,还有一座镇江殿,那镇江殿中更是有一位耀阳境界的尊者坐镇。



    高亭长直接越过阁楼,径直奔赴宗门,足可看出这件事情的干系之大。



    当然,江寻对这些没有丝毫了解,否则他也不会连灵石都不知道。



    若寻常时候,亭长并不能越过阁楼去宗门汇报,今日也是事态紧急才会如此。



    身心俱疲的江寻端坐在寒江边,不时有高高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揭穿了文昌州的阴谋后终于有闲心抄些江水清洗脸上的血污。过不多时,便有大队披坚执锐的士兵开赴此间,将那铁索桥封锁,涌入橘子洲的贼人太多,只能及时遏制贼人涌入境内。



    有些文昌州的贼人想带头闹事,江寻看得着急,直想冲进混乱的人群中狠狠扇他两大个嘴巴子。好在这时,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御剑飞来,周身小剑环绕,那个带头引发骚乱的人登时便闭上了嘴巴。道袍青年可不饶他,提着他的领口便把他带走了。



    江寻看向那御剑飞来的俊少年,满眼都是崇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么帅气?



    因为担心有人惦记自己手里的灵石和灵药,江寻便藏进了怀里,只觉得小腹之处暖暖的十分舒服。那灵药本该立即敷在伤口上的,可江寻穷习惯了,有点伤口也都是就那么放着让它自己去愈合,便也没有多动心思。



    在卫桥宗的镇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贼人这才收回了爪牙。更仔细的盘查下,这才发现很多修士隐藏修为想要偷渡过去,便是有的平民也在鞋袜之间藏匿得有兵刃,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什么事故,但维持治安最重要的就是防范于未然嘛!



    更何况,这次的大会引起的骚乱,可远比治安混乱要严重得多。



    正打算卧在巨石上休息片刻,城中忽然金光大作,十余道人影随后御剑飞了出来。



    前方有九人在逃窜,后方有七人在追杀,只是逃窜之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后方负责去追杀的人江寻倒是见过,其中一人,正是卫桥宗的宗主。还记得是在几年前拜祭江神时挤在人群之中,远远瞥见了那宗主一眼。



    虽然看不清他五官,可江寻清晰记得他背负着两尺宽的大剑。



    背负大剑的宗主怒目横睁,恨不得将前方几人生吞活剥。



    天上御剑飞来的几人修为高深,虽然地面的守军接连飞起数十人阻拦,却都被那伙逃犯连人带剑斩落。断成几截的尸体抛落在地上,内脏撒了满地,橘子洲的士兵皆是声嘶力竭的朝着天上的贼人咒骂,便是手中的长枪,也当做长矛往天空投掷而去。



    只是都实力不足,所作的也不过是表达心中的愤懑。



    背负阔剑的男人临空跃下,握住剑柄挥动,澎湃的灵力顿时倾泻而出,十余道剑影朝那贼人射去的同时,寒江之中腾出一条由水凝结成的蛟龙。在剑影和水蛟龙的夹击之下,那伙贼人终于从高空坠落下来,虽然没能直接击杀,好歹是将其留在了寒江的这一侧。



    贼人头子落地不惊反笑:“卫宗主到了这寒江边,果然如鱼得水啊哈哈!”



    那卫宗主眼球布满血丝:“你们文昌州,竟然如此阴险狡诈!”



    贼人又道:“是你们太过天真了,或者说是愚蠢。”



    卫宗主恨恨说道:“橘子洲以朋友之礼相待,尔等居然包藏祸心,妄想以绝灵大阵毁我一方根基。若非是我方守卫及时发现,或许今日便真让你得逞了。”



    贼人还是哈哈大笑:“既然没有得逞,我等便告辞了,不劳卫宗主相送。”



    话音落下,九人便似九头猛虎一般朝着铁索桥横冲直撞而去,守卫想要阻拦,却被贼人掀得人仰马翻。适才被控制的贼人也一齐发难,现场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中。好在卫宗主化作一道流光冲进人群中,大剑挥动,沿途的贼人尽被齐齐斩成两段。



    “想走!先还我这些兄弟命来!”



    卫宗主手持大剑,宛若虎入羊群一般,将试图逃窜的贼人一一斩成两截。到了寒江边后卫宗主可以操控江水进行攻击或是阻拦,那几个人贼人再也没时间大放厥词,被卫宗主带着六位大师拦截下来,层出不穷的灵宝和法决打得那些贼人应接不暇。



    眼看如此下去,贼人必将被一一斩杀,可为首的贼人忽然抓起两个同伙扔来。



    那两个被扔来的贼人眼中怨毒无比,可在下一瞬间,就猛然炸开,强大的爆炸余波便将卫宗主等人逼退了。这么一退,想要再追上去,显然是不可能了。卫宗主虽然很气愤,却也不能追过江去,若没有寒江真君下令,追杀过江等于是挑起了两州之间的战争。



    遁走的贼人手插着腰肆意狂笑,不知是在嘲笑卫宗主的无能,还是嘲笑他的迂腐。



    在江畔清洗血污的江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恨不得将其活剐了喂狗,橘子洲的善意和守规矩在贼人眼里竟然十分可笑。先前混战之中掉下来一套铁弓,江寻早拾在手里防备,这时自己身在暗处,岂不正是突施冷箭的好时机?



    江寻的位置非但隐秘,还是离那贼人最近的位置。



    可惜那铁弓不易撑开,任凭江寻咬紧了牙关愣是只拉开一线。可是任由贼人遁走,江寻更是难以接受,更是将满脑子的愤慨发泄在那铁弓之上。



    “该死的铁弓!快给老子打开啊!”



    心中咆哮,接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江寻腹中的灵石随之炙热起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江寻手臂之中,铁弓逐渐被撑开,直至被拉满。



    就在卫宗主等人看着洋洋得意的贼人握拳懊恼之际,铁索桥下忽然射出一枝铁箭!



    铁箭穿胸而过,贼人不及闭眸,身体便软绵绵的跌倒下去。



    卫宗主这才发现,寒江畔立着一位或许还没手里铁弓重的瘦弱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