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时节,秋高气爽,青涩的砂糖橘也浮出一抹将熟的赤黄。
晚风拂过,翠绿的叶片飒飒作响,其间又夹杂着三两声清亮的呵斥。少年闰土没能扫荡干净的猹自橘林奔出来,其后又跟着一位狂奔的少年,只是他的手中握的不是长叉,而是一杆自制的橡皮弹弓。
“偷橘贼,切莫让我逮到你,否则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江寻骂的本是那只猹,却不想这一声呵斥,居然又惊出来几个顽童。瞬间心领神会的江寻不再理会那只猹,而是故作气急败坏的去追顽童,直到看见那几个顽童叫着妈妈遁走,这才杵着腰杆哈哈大笑。
来到蹿出顽童的地方,果然看见地上有几个被咬开的青橘。
江寻照管的这一坡砂糖橘是十月橘,如今方才八月,虽然已是硕果累累,却尚未沉淀出足够的糖分,顽童吃了只会酸得直摇头。既是小孩,有些嘴馋也是可以理解的,江寻更不会过分追究。
只消不折损了橘树,在江寻眼里都是可以原谅的。
恰在此时,一只不长眼的猹露头,江寻顿时开心得咧嘴大笑。
引弓搭石,虚目瞄准,一颗石子便激射而出。那只猹往前奔了两步,便踉跄倒下,江寻更是一蹦一跳赶去,将那猹提起来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射偏了,若是石子正中那猹的后颅它定然不能再奔那两步。
传闻修行高人可以吸纳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举手投足,摘花飞叶,都能起到断金折铁的神奇功效,不知自己何时能遇见一个修行之人呢?这般憧憬着高人的世界,漫步而行,青山上挂着的夕阳缓缓没了踪影。
眼看彩云归于昏暗,江寻没来由叹了口气,转头却发现有大片橘树折断在地。
只觉得一口浊气自喉咙间喷涌而出,江寻本想破口大骂,却又怕打草惊蛇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别的可以忍,糟蹋果树是决不能忍!定要捉住行凶之人好好拷打一番!
且不说自己会不会因此受罚,光是自己在这些橘树上花的心思,就足以让自己把橘树当做挚爱亲朋一般对待。
可寻凶的路上江寻也在思索,什么人会做出这种没有良心的事情呢?
橘子洲律法严明,对待肆意糟践他人劳动成果的事情,往往都从重处理,所以橘子洲的居民即便是路过橘林都会小心翼翼,生怕碰折了树枝。况且此地的人都是管理果林的农户,知道橘树生长不易,自然不会轻易糟蹋。
难不成是外地的客商?可是天都黑了,什么客商还到处乱蹿呢?
江寻握紧弹弓,循着泥地上的足迹往前追去,远远就听到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江寻当即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去听,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坏种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呸!破橘!酸掉老子的大牙!”
“莫再耽搁时间了,要是完不成宗主指派的任务,你我焉有命活?”
“无需担心,这橘子洲对外界的信息一概不知,决计看不出我们的真实目的。”
江寻手里的弹弓拉得老长,瞄准了那个吐槽砂糖橘的狗贼后脑,本想狠狠教训他一番,却又怕石子打穿后脑害了人命,这才把准头往下移了几寸。可就这么一耽搁,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了“真实目的”几个字。
既如此说,那兜里定然揣着些坏主意,江寻索性继续潜伏着偷听。
“说得容易,若是被识破了,我等岂不是要被那寒江真君挫骨扬灰?”
“就你也配让一州真君亲自动手?当真是王八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
“听闻那寒江真君虽是六千岁的老妖精,却也风韵犹存。你若是得碰一下她的手,那也称得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哈!”
江寻虽然不曾见过橘子洲的真君,却也听说过寒江真君是女子的传闻。
橘子洲在寒江真君的治理下水清河晏,民生富足,人人安居乐业,所以人人都敬爱那位难得一见的真君,岂可任由几个狗贼头拿她打趣?江寻卯足了劲,将弹弓皮筋拉满,便朝着最为口臭那人射去一颗圆润石子。
运劲之际,却听到那人说出一个骇人的消息。
“借助这次两岸交流大会,文昌州安插进来大量好手。届时一起发难,即便不能一次性将橘子洲拿下,也要让那寒江真君伤筋动骨。”
还想再探听几句,已然迟了,那人吃痛后哀鸣一声便回头怒喝。
“谁!”
江寻哪敢出声,伏在一株茂盛的橘树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旋即听到那三人中的另一人说道:“奇怪,先前明明探查过,附近没有橘子洲的修士啊!”
另一人附和道:“想必只是天上落的鸟屎罢了,无需大惊小怪哈哈!”
说罢三人继续往前漫步而去,方才那人怒喝的瞬间,江寻耳膜被震的生痛,猜想那三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否则凭着自己对山路的纯熟也不必太过惧怕。眼看三人毫不在意的离开,江寻这才松了口气,准备悄悄溜下山去将此事告知本地的亭长。
可就是松的这么一口气,却惊动了那三人,三人自怀中掏出匕首朝自己奔来。
江寻更加肯定这三人有一定修为,否则自己仅是缓一口气,相距那么远他们绝无可能就察觉得到。这橘山之中素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居住,若想去报信,或是逃命,都要花费一个钟头方可奔下这座陡峭山峰。
不暇思索,撒开双腿就是逃,反正能逃多远算多远。
江寻动作轻快,辗转腾挪间还要避开橘树,那三人却是横冲直撞,将沿途的橘树尽数撞折。江寻多么希望橘树能高大一些,这样就不会任由贼人践踏了。其实人也是如此道理,若是自己强大,贼人同样不敢招惹,只是变强的路同样艰辛。
那几人的速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其中一人一个纵身,竟尔直接落在自己前方。江寻也顾不得下山的路,临时调转方向,钻进了一条幽僻的羊肠小道之中。后面几人见了也是追的更快,如果让那小孩找到援手,今日三人极有可能坏了文昌州的大事!
“快!万不可让这混小子走脱了!”
“别犹豫了!动手,就算害条人命也好过事情败露!”
“给老子死!”
有一人再次纵身越过江寻头顶,直接堵在了江寻前行的路上,脸上挂着狠厉的笑。另有一人握着匕首飞奔而来,两面夹击,偏偏这条小道一侧是茂密的荆棘,一侧是陡坡,即便是江寻速度耐力绝佳,也绝难从两个修行之人手下逃脱。
看向陡坡犹豫了一霎,江寻便一头扎入了茂密的荆棘丛中。
凭借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便是荆棘从中,江寻也知道哪儿能钻出去。虽然满脸满身火辣辣的刺痛,总归是摆脱了那几个人,有命痛总比没命笑来得快活。低着头在荆棘从中一阵乱闯过后,透过重重树影,总算是看见了月光。
见此,江寻总算如释重负的笑出来,可是就在这时却觉得背心剧烈的痛起来。
伸手摸去,赫然摸到一柄匕首,还有自己的大片血迹。
投掷匕首就能穿过重重荆棘将自己刺伤,难道这就是修行之人的强大之处?而且若是常人奔跑速度绝不可能比天天在山上追猹的自己还快,只是不知道,这三人有没有达到如亭长那般窥尘境界?
江寻自小生在茶山,没读过书,对于修行的事情知之甚少。
他只听此间的亭长说起过,修行一途,窥尘便是最起码的入门境界。
钻出荆棘丛后,江寻先是屏气凝神,生怕那三人已经绕道此间等着自己。好在听了半晌并没贼人脚步声响,江寻这才放下心来,就近摘了几个酸涩的青橘给自己解渴。
方才危机之中拔足狂奔还不觉得如何口渴,这时抽出空来,就觉得浑身骨骼肌肉都在奔袭后好似要散架一般,嗓子眼更是渴得要冒烟。借着月光,江寻看向自己血淋淋的手臂,将上面的荆棘倒刺一颗颗的往下拔,好一阵的嘴呲耳歪方才全部拔光。
最难受的是背心的匕首,虽然没伤及要害,却也不敢随便的拔下来,万一拔下来就猛猛的喷起血来,身处野山之上岂不是小命休矣?可是不拔呢,稍微一动,就有令人忍不住抽搐的钻心之痛袭来。无可奈何,只能忍了。
又摘了几个青橘服下,眼角不争气的有眼泪流出来。
江寻轻声安慰起自己:“寻哥,不许落泪,你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话音未落,几声吆喝就在自己的耳畔炸响,江寻爬起来就是撒开丫子狂奔。他明明每一次都很小声的,到了这时,也只能责怪自己还是小瞧了修行之人的耳力。那三人笃定了橘山之上没人,虽一时间追不上那小子,倒也聪明的将他往山顶赶去。
江寻清楚山顶只有一个绝境,可他哪有得选?只能亡命往山顶奔去。
没过多久,江寻就奔到了山顶的一处悬崖边。
非但是一处悬崖,还是一处延伸出去数十米的巨石,悬崖之下流淌着一条大江。这条江便是寒江,正是橘子洲的寒江真君取的名,听闻她初到此地悬崖下还是一片密林。她的生命足以胜过山川变化,自己苦滋滋的生命却不过才十四载,今夜就要画上句号了。
清冷的月光撒在脸颊上,照亮了殷红的血迹。
背心上的伤口还在溢出鲜血来,把江寻的衣袍完全浸透了,不知是夜风的缘故还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江寻打了个寒颤,随后牙齿开始颤抖起来。那三人满脸的阴狠,朝着悬崖边上的江寻慢慢靠了过去,月黑风急,他们也怕从这百丈高的悬崖上失足滑落。
可是偏偏在这绝境之中,江寻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既然无路可走,那还用担忧前路何为吗?
江寻大笑,那三人不明就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江寻见了笑得更甚:“尔等鼠辈,三个修行之人,竟被一个少年吓退!”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小子,我现在就送你去和阎王爷笑!”
说着,那人大步追来,手中利刃在月光下寒气逼人。江寻不想死在贼人之手,转身大步朝着悬崖奔去,就要给自己来个痛快。就在这时,手中握着的青橘忽然变得炙热,江寻只觉握着青橘的手臂力量充沛,一个念头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三人眼睁睁看着江寻跃下悬崖,只是巨石遮挡着看不见他落入何方,于是三人便走到巨石边缘查看。
侧边忽然就有一柄匕首划来,一连划过三人脚筋。
江寻顺势单手撑着身体翻上悬崖,趁着那三人踉跄之际,连蹬三脚,将三人一齐踹到了悬崖之下的大江中。寒江波涛汹涌,三人便是摔不死,也绝无可能再爬出寒江。坚持做完这一切后,江寻手臂便是一软,就连手中的匕首也握不住了。
咣当一声,匕首跌落,撞在巨石上又笔直的追着他的主人落入寒江之中。
百丈的距离,就连匕首掉落都要十余秒的时间,更何况人呢?
瘫坐在地上,耳畔仍有那三人的喊声回荡上来。待喊声彻底消失后,江寻才爬到悬崖边去看,隐隐看见寒江之中有三团血迹,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悲伤还是欣喜。悲伤的是自己从未害过人,第一次动手却就害了三条性命,旋即想到自己是正当防卫便释然了。
欣喜的是自己忽然迸发的力量,若是没有那股神奇力量,自己怎么可能抓住悬崖下突出的岩石又一只手翻上来?可惜的是,那股力量劲头一过,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遥望北方莽莽群山,自己仍是那个孱弱的少年。
说来也很奇怪,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就算了,就连背心的伤口也止住了血,难道就是因为那枚青橘忽然的炙热?江寻没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也没时间欣赏自己智斗三个贼人的辉煌战绩,只是拖着疲惫不堪的残躯往山下奔去,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寻哥,坚持住,你还要去揭穿文昌州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