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郭之外的庆恩里,是怀恩县最腌臜的居民区之一,住的也大都是十年前逃难至此的流民,怀恩县顾名思义,百年前便是为了收拢流民所置,到了如今,已是一个人口十数万的大县。
月朗星疏,泥路幽静。
陆寻走进用石头垒出的破落院子。
一间泥巴房,两间茅屋,这便是陆寻的家。其中一间茅草屋内,传来连绵的咳嗽声,是他的父亲,陆有福。
“爹,我回来了。”
面黄肌瘦的陆有福,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显露出惧怕与怨恨,混浊的眼中流出泪来。
母亲陆张氏呆呆的靠在漆黑的角落,眼神空洞。
屋内并未点灯,幽暗且潮湿。
陆寻这才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
“好像这原主今早把自己弟弟妹妹卖了?”
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原主死得其所。“爹,娘!你们放心,明日我就去把弟弟妹妹接回来。”
闻言,陆有福神情从麻木转为喜悦,不可置信的死死盯着陆寻。
“真的?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原本眼神空洞的母亲也双眸一亮,抬起了头怯懦开口。
“寻儿!娘每日多做两个时辰帮工,给你赚钱,咱们去把你弟弟妹妹要回来成吗?”
陆张氏因为长期操劳而颤抖的手,又红又肿,每个指缝间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陆寻见状,唏嘘不已,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只好把方才在尸体上摸出的一两碎银,塞进陆有福手里。
呆呆的看着手上的碎银,陆有福不敢相信。
思索了一阵,眼神马上显露惊恐。“儿啊!可不能把咱家这房子也卖了…”
“咳咳咳…”
“你爹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怜你娘操劳半辈子,不能最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地步啊。”
急迫的把钱又塞回给陆寻,眼神中满是祈求。
陆张氏突然明白过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流泪。
饶是陆寻铁石心肠,也于心不忍起来。
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接过银子,回房去了。
泥瓦屋内,躺在干燥稻草上的陆寻失眠了。
他记得,原主今晨将弟弟妹妹骗去黄金贵家中,算是抵了欠对方的六两赌债。
“这么可爱乖巧的弟妹,这畜生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八岁的弟弟已经非常懂事,每日都带着六岁的妹妹捡拾柴火。
想起两个小小的娃儿被捆绑好的湿木柴压得直不起身来,陆寻眉头紧锁。
那黄金贵在县城居住,想要领回弟弟妹妹,只得待明日开城门。
直接坐起身来,陆寻内心纷乱。
索性踱步出了院子,习练长拳。
拳术才打了过半,额前便渗出细密的汗珠。每出一拳,都感觉极其沉重。
勉强打完一套长拳,已是大汗淋漓,内心也平和下来。
金册内的流光文字却有了变化:
【技法】长拳『精通[88/100]』(不入流)
“嗯?原来如此…”陆寻恍然大悟。
歇息了一阵,随即再次扎稳马步,抬手出拳。
这一次,双拳更是灌了铅般沉重,每一个动作,陆寻都极其缓慢,咬牙坚持。
足足半个时辰,才完整打完一套长拳。
【技法】长拳『精通[89/100]』(不入流)
“呼…两套,就已经是极限了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虽然全身疲惫不堪,陆寻却感觉神清气爽。
可腹中实在饥饿难耐,陆寻出了院子,向赵木家中走去。
乌云遮挡了月光,应是要下雨了。
倒塌了一半的泥屋内,魁梧的少年就那么睡在地上,甚至连稻草都没有铺。
赵木是个孤儿,十四岁那年不知从何处捡来一艘破乌梢船,拾掇了几月,还真就让他驶出了江面,到了如今,已靠打渔为生四年了。
“醒醒,赵木!”
陆寻叫醒了对方。
“寻哥儿?我,我没有钱了。”见是陆寻,赵木窘迫的翻开身上补了又补的褡裢。
见身材健硕的憨厚男子如此忌惮自己,陆寻脸色无奈,原主仗着对方老实,没少欺负。
记忆中,两人算是发小,赵木隔三差五给陆家送些鱼虾,即便陆寻嗜赌,陆家几口也因此勉强不受饥饿之苦。
可原主却把赵木的好意当做理所当然,甚至常常以借的名义压榨对方银钱。
“赵木!以往是寻哥儿不对,给你赔个不是,之前向你‘借’的钱,我先还你二钱银子。”陆寻从袖内摸出碎银,掂量了一下,递给赵木。
见对方不敢伸手接银,陆寻只好把钱塞进赵木褡裢的方口袋内。
“好了,说正事!赵木!我想吃鱼了。”
…
浓重的水雾中,一艘小船渐渐露出轮廓,很快靠了岸。
陆寻手提竹篓跳上了河滩。
不一会,篝火边就传来了烤鱼的香气。赵木傻笑着囫囵吞咽。“寻哥儿,你这烤鱼太好吃了。”
“主要是鱼好。要是用油炸过再烤,那才叫香。”陆寻很快吃完一条三斤重的大河鲤,又拿了一条撕咬起来,他真的饿了。
“赵木,在江上捕鱼,一月可挣多少银子?”
“寻哥儿,不怕你笑话,每日的鱼获,要上供一半给船帮,加上修补渔船渔网,一个月能剩二百文就不错了。”
船帮是俗称,乃是一个叫闹海帮的民间势力,在这怀恩县,俨然有成为第一大势力的趋势。
有童谣可证。“衙门不过扒层皮,船帮一来把家移。”
“船帮收那么多鱼做甚?也不见他们有做这河鲜买卖。”陆寻心下疑惑。
“看来想要靠打鱼赚钱,也是不行了。”
原本还想当然的要靠河吃河,却不曾想还不如做个杂役,陆寻彻底断了这一念想。
“寻哥儿,你在张家做事,月钱可是有五百文,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怎会觉着打鱼能赚的上银钱?能保个不饿肚子就已是不错。”
“这年头,打鱼人快比吃鱼人多了。”赵木愤愤不平,话语也就多了。
“也是,对了,你怎么宁愿睡下,夜里也不多捕一会鱼?多少也能帮补一下呀。”
“寻哥儿,你不知道吗?船帮有禁忌,日落之后不准捕鱼。”
“还有这规矩?”陆寻内心疑惑,这船帮怕不是夜里在河上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有此禁令。
“看来往后夜捕,要小心些了。”
很快,天穹上便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
二人收拾一阵,赶回庆恩里。
“对了,赵木,我已是开脉武者了,我会一套拳法,以后每晚夜捕之后,我教你拳法。”
听了陆寻的话语,赵木眼角湿润起来。
不是因为雨水。
…
翌日,陆寻把碎银放到熟睡父亲的石枕之下,向县城内走去。
走出庆恩里,不远处陆张氏正吃力的双手抬着堆满衣物的木盆,艰难的向河岸走去。身体因为长期躬身洗衣,已经有些佝偻。
“唉!摊上这么一个儿子,确实命苦。”陆寻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不消半个时辰,陆寻便到了目的地。
弟妹并不在黄金贵家中。
两个小娃娃的去向,这地痞头子倒是爽快的告知了陆寻,兴许还沉浸在大赚了十两银子的亢奋中。
“昨日就已经卖去牙人馆了?”陆寻这才着急起来,拔腿便往街尾赶去,牙人馆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呸!真是个人渣。”
看着陆寻远去的背影,靠在门板上的黄金贵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