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择一个用来给人看病的地方,停尸间恐怕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但鉴于医生和病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病房稍微不正常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正常的病人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脱得只剩裤衩。
说句实在话这里还挺凉快,想来自己差不多已经在这躺了能有一个多钟头,从手术台下伸出的机械臂在身上这里戳戳,那里点点,像是在按摩,又好像跟掐诀念咒似的舞来舞去,舞的自己头昏脑涨。实在是撑不住。眼瞅着病人就要睡着了,旁边的大夫拿着针管猛地就是一扎。
“哼!喝!嘶——”
“抽血,深呼吸深呼吸,没事嗷,你想睡就再睡会,快完事了。”
病人眼睛瞪得溜圆:“好嘞。”
佩诺斯97区,阿莱斯亚博爱医院,C栋,负三层,停尸间。
作为佩诺斯城首屈一指的医院,有着最尖端的义肢植入技术和最优美的康复环境,地址还位于最繁华的97区,可以说是寸土寸金,救治病痛的医院反而成了无数富人趋之若鹜的时尚标杆。无数有钱人以在阿莱斯亚博爱医院接受过义肢手术为荣,他们的义肢上镌刻着独属于这家医院的标志,精湛的技术更是难以模仿的证明。
本就不多的医疗资源成了富人最得宠的玩具,而穷苦的病人也不需要在意这些,因为他们本就没有交易资源的价值。
眼前这位正在在停尸间操刀体检的大夫更是这家医院招牌医师之一,在义肢植入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安德雷斯医生是这位先生在文明社会光鲜亮丽的面具,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还同时有着英俊的外表和健康的体魄。是外人眼里的金牌好男人,更是病人眼里救苦救难的降世天使。而在文明的背面,‘绅士们’的眼中,他们则更熟悉那位名叫‘班匡玉’的神秘医生。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人,就连怎么和他联系都没几个人知道,更不用说来他这里治病了。但就是这么一号人物,背地里救了不知道多少大人物的性命。他和那些自称中立的普通人不同,他不受任何佩诺斯势力的管辖,知名度和威望相当高,是真正意义上只要开口就有无数人愿意腆着张老脸凑上去鞍前马后。
而此时他眼前正在体检的病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瞎了右眼,左小腿肌肉宛如拧干的毛巾,完全就是一个失意颓废的中年大叔形象。头发和胡须经过简单打理,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差点因为被怀疑是闯进来要饭的而被赶出去。
后来安德雷斯亲自过来,解释他是自己以前的同窗,曾经怀才而不得志,沉沦了许久,这次特地邀请过来帮忙一同开拓佩诺斯城医术的未来之类云云。
安德雷斯恐怕是第一次对人类的身体如此感兴趣。自从有幸结识了这位病人,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能给这位爷做一次体检,要不是条件实在不允许,安德雷斯早就把他带进实验室了。
安德雷斯很满意,结果出来了,和前几次有了明显的不同,这让他又一次充满了信心。
“喂,禄门,醒醒。”
“啊,嗯……搞定了?没事了?”
“是啊,完事了,怎么说,去那边挑个空柜子,我给你绑个号,签好字,你就住这吧。”
“好……”禄门挠挠头,眉头一皱,“不对,你又在说什么呢,庸医。谁住这儿啊?”
“快了,你是我熟人,你来我们这住有优惠的,别挑了就这吧。这次和以往还是有些差别,你应该只能活一天了。”
“唉,就知道,”禄门坐起身,“没事我走了。诺娃今天过生日,我今天也是凑巧,想着去超商买点东西,顺路过来看看。又给我整这死出。走了啊。”
安德雷斯曾经不止一次为这个病人做过体检,得到的结果都是会在十五天左右之后死亡,可令他震惊的是仪器由数据推算出来的结果就像是一个新颖的玩笑。在第一次为禄门做完体检过去了大概有一个月,安德雷斯又遇到了正在带着诺娃过来复查的禄门。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宣布结果时自己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他的脸上挂着歉意与沉重,记忆犹新。可是居然什么也没发生,本应该死亡的男人若无其事的推着少女的轮椅,和前台的护士打着招呼。
从那以后安德雷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第一次主动对客户透露了自己的另一面,并请求再次为禄门体检。
可是一次次的数据报告都在和现实做着残酷的反叛,无情的摧残着安德雷斯原本深信不疑的由现代医学所构建的一切。
渐渐地他也习惯了,在来往的过程中,偶尔还和禄门聊聊天,聊聊自己的家人,聊聊禄门带着的女孩,诺娃。禄门说诺娃是他当初在大街上捡到的,心软,就一直赚钱养她到了现在。
禄门说他问过了医生,诺娃的病就是穷病,小时候营养缺的太少,只要按时去医院慢慢调理,总有一天能治好。安德雷斯看了诺娃的病历单,提出可以帮诺娃做手术,义肢的钱他来出,只要帮诺娃换一副新的内脏,就不用继续来医院了。可禄门担心诺娃在手术中撑不住,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是安德雷斯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似乎对于义肢这件事有着相当的抵制。在随后的谈话中,气氛变得冷淡,二人也不再多言,不欢而散。
“禄门,这次似乎真的有所不同,你可能真的会死。这三天你就住在这,你要是嫌太冷清,我可以给你开个病房。”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禄门起身穿好衣服,上衣是一个旧的黑色皮夹克,宽松的牛仔裤沾满了灰尘,他别好了眼罩,转身就要离开。像是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忘了问你了,今天诺娃生日,要带你儿子一起来坐坐吗?”
“不了……我今天还挺忙的。白天我一直泡在这里没上去,晚上恐怕有好几个大手术。”
“你看看你,怕生?还是担心我那地方对你儿子影响不好啊,没事的,坐坐嘛,你也挺长时间没见见诺娃了。要是真忙,大不了晚上多等你会好了。”
安德雷斯扭过头,不再看着禄门,电脑屏幕的光映衬着他的脸,禄门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他开口说话了,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平和:
“禄门,这恐怕就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了。”
禄门没有回答,自动门伸缩的声音响过,再抬眼望去,那里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