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爆发,神州北方大地一片混乱,战乱过处,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往南方。
至德二载,唐河南节度副使张巡等率军民坚守睢阳,才使得江南地区免于战乱。
三月的永州城,春风拂面,鸟语花香,戏楼茶坊,人满为患,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城中常乐赌坊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赌桌上,骰子、骨牌各色赌具摆放得整齐,赌客们或坐或立,围在赌桌旁,或观或嚷,骰子唰唰声、骨牌劈啪声、夹杂着场子里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一个少年在赌桌间来回奔窜,那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头发有些凌乱,衣衫破旧,但眉宇清秀,却显得颇为少年老成,此时的他看见哪桌客人中了彩金,便冲上前去道喜,碰上心情好的赌客便会赏他几个铜板,碰到脾气大的一个大耳刮子就打来,只是那少年倒也不怕被打,挨了耳光后还点头哈腰的笑着说:“大爷您既然消了气,手气肯定更顺...”那打了他的赌客听他这样说了,大都也不太好意思,只得仍出几个铜板打发他。
那少年在赌坊中呆了好一阵,把各桌都跑了个遍,虽说也挨了几下揍,但也到手了十多个铜板,看情形今天估计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了,于是走出赌坊,摸出三枚铜板,朝看门的汉子一抛,嘴里说道:“小爷赏你逛窑子的。”
看门的大汉伸手把铜板接住后,作势一脚就朝少年踢去,嘴里喊到:“他妈的,敢占你海哥便宜...”
少年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手,一个侧身避开,跑下门口的台阶,回头朝海哥做了个鬼脸。
“狗儿,明儿还来吗?”海哥对少年说。
“不知道,明儿先去窑子里找你的相好的再说。”少年说完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了。
“这小兔崽子...”海哥苦笑,掂着手上的几个铜板。
少年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城外,脚步才放缓下来,见四下无人,才掏出兜中的铜板,数了一数,还剩十五枚,眉头一皱,心中念道:“顺爷爷这病怎么还没好,这点钱不知道够不够抓药...”于是把铜板放回兜里,走上左道上的一个土坡。
土坡上是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少年走进庙里,一个小女孩正在熬药,那女孩面容秀丽,身上衣衫虽显破旧,但干净整齐,见少年进来,忙站起身叫道:“狗哥。”
“嘘,顺爷爷今儿好些了吗?”少年将手指立在唇边,示意女孩说话小点声。
“还是老样子。”女子答了话,低下了头。
少年拉起女孩的手,掏出兜里的铜板,全部放到女孩手里,对女孩说:“清妹,等会你再去抓些药,我守着顺爷...你们吃饭了没有?”
“我给爷爷喂了些米汤,只是今晚的就不够了。”女孩小声答道。
“没事,你先去抓药,快去快回。”少年嘱咐女孩说。
“诶”。女孩应了,转身跑出了庙门。
少年走到庙里墙角处,墙角处茅草堆上躺一个老人,骨瘦嶙峋,面色焦黄,嘴巴微张着,轻轻的喘着气。
“唉~”少年叹了一声,在茅草堆旁靠墙坐下,扯了一根茅草,在手中绕着节,往事涌上心头...
“呯”的一声,门被踢开,三岁大的小“狗儿”吓了一跳,从织机旁跳到屋内墙角处蜷缩着,大气都不敢出,此时养父裘开忠大步走进屋内,养母周凤看了看裘开忠,放下手中的梭子,走到床边坐下。
“我身上没有钱了,拿些给我。”裘开忠对坐在床边的周凤喊道。
“钱都给完你了,家里没钱了。”周凤理了理鬓边的头发,转过头去。
“昨天才卖的布,怎么会没有?”裘开忠跑到周凤面前,恶狠狠的看着她说。
“没有,都买了米了,你在外面吃酒赌钱,我们娘俩也要吃饭啊。”周凤含着泪,对裘开忠大声喊道。
“娘俩,娘俩...”裘开忠上前一把扯住周凤的头发,正想挥拳打去,突然看到缩在墙角的狗儿,把周凤往地上一推,大步朝墙角处走来。
“爹爹,不要打狗儿...”狗儿身子贴在墙边,瑟瑟发抖。
“你个扫把星,自从你来了,我的手气就没好过。”说着抡起手来朝狗儿脸上一扇。
“啪”的一下,狗儿眼冒金星,一跤坐倒,鼻子冒出血来,流到嘴里,咸腥咸腥的。
周凤见状立马扑了过来,扯住裘开忠,嘴里喊道:“你个杀千刀的,又打孩子,你还是不是人啊。”
裘开忠一脚把周凤踹倒在地,指着周凤骂道:“就是你,捡来这个野狗叼来的扫把星,害得老子净输钱,今天我非打死他不可。”
周凤一把抱住裘开忠的腿,哭喊着:“别打孩子,给你钱,给你钱...”
裘开忠一听有钱,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对周凤说道:“早拿钱不就没事了吗,贱骨头,快拿钱来。”
周凤扶着腰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从一个瓦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裘开忠见了,上前一把夺过,放到手中掂了掂,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周凤来到狗儿身边,抱起狗儿,擦掉他流下的鼻血,见他小小的脸上一个大大的五指印,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嘴中念道:“你这可伶的孩子,你说娘是不是真的不该抱你回来啊。”
“娘,你别哭,我不疼。”
听狗儿这么说,周凤更觉难过,她紧紧的搂住狗儿,说道:“乖孩子,乖孩子,娘给你熬粥吃啊。”
“嗯。”狗儿答道......
这时茅草堆睡着的老人“嗯”了一声,少年赶紧站起身来查看,见老人又睡了过去,才又坐下,脑中又浮现那几年...
小“狗儿”四岁,养母周凤得病死了,从此狗儿就没了依靠,裘开忠整天对他又打又骂,逼着小狗儿开梭机织布换钱给他花,刚开始狗儿也不敢反抗,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一看裘开忠要对他动手时,狗儿便跑出家来,在城里瞎晃悠,时间一久,便和城里的一些流浪汉、混混熟了起来。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狗儿和一个叫崔一的混混坐在街边,那崔一比狗儿大十几岁,狗儿叫他崔哥,崔哥身形高大,高鼻阔脸,一脸络腮胡子。
“狗儿,肚子饿不饿?”崔一问狗儿。
“崔哥,饿啊,去哪弄些吃的?”说话间狗儿肚子咕噜噜的开始叫唤起来。
“是啊,他妈的,去哪弄些钱?”崔一喃喃说道。
这时崔一看见城里林大财主的二公子林吾能一个人悄悄的走近一间屋子,四下张望了一下后,用手朝窗子轻轻叩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那屋便开了门,林吾能进屋后,一个女子伸出头往门外望了望后,才把门关上。
“财主来了。”崔一对狗儿说道。
“财主?”狗儿一脸懵。
“跟我来,别弄出声。”崔一说着猫着身悄悄跑到林吾能进的那屋门前,把耳朵贴到门边,只听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女的说道:“死鬼,那么猴急。”
“可想死我了。”一个男子说道,崔一心想必那林吾能在说话。
这时狗儿也跑了过来,小声对崔一说:“他们在干嘛?”
崔一把手指放在嘴上对狗儿一比,然后扶下身去,双手用力,将门缝撑开一些,往里一瞧,只见房中灯光昏暗,几件衣裳落在地上。
崔一往四周看了看,瞧见隔壁有根晾晒衣服用的竹竿,心中暗喜,把嘴凑到狗儿的耳边轻轻说道:“待会我把门缝撑开一些,你去拿那竿把地上的衣服挑出来。”说完用手指了指隔壁竹竿的位置。
狗儿把竹竿取来,见崔一撑开了门缝,于是照着崔一说的,把竹竿伸进门缝里,慢慢的把地上的衣服挑了出来。
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件,崔一摸了摸,心中骂道:“妈的,兜里没有银子。”正想着叫狗儿再继续往里挑衣服,这时屋里林吾能的声音响起:“咦,我那外衣哪去了?”
“不在地上吗?”屋内女子说。
“没见啊,奇了怪了。”林吾能说道。
“快点走了,一件外衣,不要也罢,等会我那当家的可要回来了。”女子的声音焦急起来。
“外衣倒是不打紧,只是兜里有封老爷子的书信,可不能丢,我再找找。”
崔一听林吾能这么说,忙伸手往那外衣兜里再一细摸,果然有一封信。
于是崔一矮着腰坐到窗下,用手捏住鼻子,在窗下轻声叫道:“把银子扔出来,就给你信,敢耍诈我就大声叫。”
一时间屋里没了声,崔一又轻叫道:“那我可把信撕了啊...”
“别别别..”说话间窗子吱呀一声打开,从里抛出来一个小布袋。
“今儿就带了这么多,快把衣服给我。”林吾能在屋内小声说道。
崔一上前把布袋拾起,朝狗儿一使眼色后,把手上的衣服把窗内一扔,一溜烟跑了,哈哈大笑。
林吾能捡起衣服,一翻兜里,见信还在,长吁一口气,然后冲出屋来,四下张望,却没瞧见人,嘴里骂道:“哪个狗娘养的,敢算计老子,别给老子逮住。”
这边林吾能还在骂骂咧咧,另一边崔一带着小狗儿跑远了。
崔一和狗儿跑了一阵,崔一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布袋掂了掂,袋中约莫有二三十两银子,于是对狗儿说道:“这林公子真是阔气...狗儿,别跑了,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狗儿一听有好吃的,咽了一下口水,问崔一:“崔哥,去哪里有好吃的?”
崔一一指街边灯火酒绿,人声鼎沸的一座三层小楼说道:“诺,就这。”
狗儿一看,吓了一跳,忙说道:“这是妓院,我可不敢去。”
“来吧你,你不是问刚才那屋里的两人在干什么吗?今儿就带你见识见识。”崔一拽住狗儿耳朵就往“翠红院”里走,一脸坏笑。
刚进“翠红院”几步,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对崔一说道:“哟,崔爷啊,您可好久没来了。”
“今儿个手气好,快叫小红来伺候爷,哦,先弄桌酒菜,我饿了。”崔一说着从怀里掏出钱袋,朝迎上的老鸨一晃。
“哟,可不巧,小红这会正忙着,水仙儿怎么样?叫仙儿伺候您?”老鸨见了钱袋就像猫闻见了腥。
“行吧,快去,先弄酒菜。”崔一朝老鸨一挥手。
龟奴领了崔一和狗儿二人上了二楼的厢房,不多时酒菜陆续端上桌来,崔一狗儿两人早饿得不行,一阵狼吞虎咽。
过得一会,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屋内,来到崔一身旁,看见他的吃相,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个饿死鬼。”说罢掩面咯咯大笑。
崔一听那女的说话,忙扔下碗筷,一把搂住女子的腰,嘟起嘴巴,口中叫道:“仙儿来,香一个。”
水仙儿一把推开崔一,走到狗儿身边,仔细打量着狗儿,说道:“崔爷,这小爷模样真俊,你是带他来开荤的吧?”说着冷不防的朝狗儿脸蛋亲了一口。
狗儿被仙儿吓了一跳,然后对仙儿做了一个羞羞脸,嘴里说道:“羞羞。”
崔一一看狗儿脸上的红印,哈哈大笑,问狗儿:“狗儿,你几岁了?”
狗儿掰了指头一数,说:“快五岁了。”
“呵呵呵,等你大些崔哥再带你到这儿玩,你认识这儿后门看院的肥李吗?”崔一问狗儿。
狗儿抬手一抹嘴巴,点点头说:“认得。”
“这里还有半只鸡和半只鸭,你拿去给他,就说你今晚在他那过一夜,明儿完事我再去找你。”崔一拿起桌上的鸡鸭递给狗儿。
见狗儿迟疑,崔一又说道:“快去,明儿带你去玩好玩的。”
狗儿听崔一明天带他去玩,便接了鸡鸭,跑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