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悄然覆盖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之上。
朦胧的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只能勉强洒下几缕银白。石板路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笼光芒,摇曳出一片幽暗的光晕。
街角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
“嘀嘀嘀”
当第一缕晨光破晓,朝阳的金辉轻抚男人的面庞,而他却直接一个扫堂腿,极其精准的的把闹钟一脚揣到地上,然后脚势不变,顺便用脚把被子掀起盖在了头上,又重新挡住了朝阳的金辉……
他叫梁烬,梁祝的梁,余烬的烬,今年23岁却是个无工作,无车房,无女朋友的“三无青年”。
当定制的“一百年也摔不坏”的闹钟鸣叫三声后,梁烬才恋恋不舍的从床上爬起。洗脸、刷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便早早的离开了家门。
……
梁烬坐在街角的长椅上,当朝晖彻底升起时他缓缓站起,慵懒的伸了个腰。
“早上好啊”
深巷中,一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寂静,回荡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混杂着一声少女般轻灵的低语。
他揉开惺忪的睡眼望着这空荡的巷口。
此时,一到清晨,天微亮,晨雾似纱。街上门可罗雀,但一些小贩们早已摊开门店,擦拭着木桌,等待着客人的光临。
“早儿啊,小伙子,来碗豆腐脑不?”路旁一位卖豆腐脑的大爷操着地道的湘赣方言打着招呼。
“早上好啊,大爷,来碗豆腐脑。”梁烬笑着回应,尽管发音略显生硬。十年的南方生活,仍未能磨去他口中那股异地的腔调。
“好嘞~稍等”大爷一边擦拭着泛黄的小桌,一边打趣道,“小伙子,不是本地的吧?”
梁烬颔首,承认道:“来这十年多了,可能是太笨了还没学会本地话。”
大爷一手端着豆腐脑,一手拿着小抹布,给梁烬送上后,又在旁边擦拭着泛黄的小桌。
“嘿嘿,那是你呆的时间还不够,等你渐渐忘记你原来故乡的人、事,直至语言,你就学会了。”大爷笑呵呵的说到。
梁烬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不觉有点惊叹这会出自一位摆摊的大爷之口。他也并未反驳而是转头盯着空荡的巷口看了一会儿,发现依然空无一人。
“老板,刚刚那边有人在吗?”梁烬问。
大爷放下手中的抹布,擦了把汗。“人?”大爷回望了眼空荡的巷口说到,“没有啊,小伙子,饿傻了吧,豆腐脑来咯~”
“没在吗……”梁烬轻声呢喃,仿佛不信邪般的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巷。
蓦然间,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随后便占据了他整个视界,那是穿着绣花白裙的女孩,一袭金色长发如瀑般垂下。梁烬还没有看清她的脸,她却像童话中的灰姑娘一般转瞬消失不见,然而连水晶鞋都没有留下。
梁烬恍然回神,想要追上去,可那女孩已然不见,一如从前。
这不是第一次遇见她,而在很多年前的夏夜,一如仲夏夜的芬芳,她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她来自哪,却又一次次出现在他的世界,而他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
梁烬不知她是谁,也不知这是不是他的幻觉,这也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他,来看病。
……
病房内,昏黄的灯悬在男人的头顶,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灯光如同流淌的金色液体,缓缓覆盖在的梁烬的年轻的脸上,却又显得些许的忧伤与漂泊。
他静静的仰在躺椅上,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光影的交错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呼吸轻柔而又有规律,似乎正沉浸在无梦的睡眠中。
“她第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的?”扎着长马尾的女医生摊开了笔记本,她看着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的问道。
“大概在三年前。那时我坐火车从海市到京市。”梁烬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时是紫阳花开的仲夏,我就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花海。突然间一个金色的背影出现了,隔着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可你又为什么觉得她是你的幻觉?”女医生又问。
“因为,我在下车后,又遇见了她……”
“又遇见了她?”
“对,从海市到京市,坐火车需要五六个小时,那时我在途中,透过窗外看到了掩入花海的她,而她却和我同时到了京市的车站。你觉得可能吗?”
“嗯,不可能”
女医生似是赞同般的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梁烬继续说道:“从那时起,其后的几年里,那个女孩就像是躲藏起的影子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可我总能看见她,但我始终不知道她是谁。
女医生捋了捋额前斜垂的长发,她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拿着笔记本慢慢记着什么。
梁烬没有去看她,而是闭上了眼。意识突然恍惚了一下,记忆中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梁烬感觉记忆中的白裙,长发,关于她的一切正在逐渐变得模糊。
他,快要忘记她了。
梁烬突然坐在地上抱着头,蜷缩起来,他的眼中好像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哀伤,仿佛在和一段记忆做着最后的告别,直至那一席长裙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影子……
“哎,你怎么了”女医生慌忙起身想要扶他。
渐渐的,周围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男人和他不愿放手的回忆。
等梁烬再次醒来时,明晃的炽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一张病床上,意识由模糊转向清明,他抬头看了看床头坐着的人。发现那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温雅的男人,男人并未穿着白大褂,而胸前戴着的工作证却又表明了他的身份——宫良俊,湘南医科大学精神科博士生导师。
宫良俊人如其名,长的温文尔雅,眉清目秀,工作牌上写的40岁但完全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
“醒了,感觉怎么样?”见到梁烬醒来,宫良俊关心的问道。
“没事,就是头有点疼”梁烬回答道。“宫医生,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晕倒,难道是病情又恶化了?”
宫医生没有回答,而是拿着女医生刚刚记录的笔记本,慢慢翻阅起来。梁烬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的等着。
不久,宫良俊翻完了所有的笔记,皱起的眉头却依然没有舒缓,他叹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哎,你的记忆又错乱了”
“嗯?哪里错了?”梁烬疑惑问道。
宫良俊说,“你还记得你初见她时坐的火车是从海市开往何处?”
梁烬不假思索的说道,“京市啊,怎么啦?”
宫良俊摇了摇头说,“不是,是鲁省”
“鲁省?不可能”梁烬否认道。
见梁烬不信,宫良俊拿出笔记本递给他,而笔记本的扉页第一句话就是“那天从海市到鲁省的车上,我第一次见到她。”
梁烬傻傻的盯着,知道狡辩已无意义,因为这本笔记是他亲手所记。
他真的快要忘记她了。
“短暂性完全遗忘,也就是间歇性失忆。在你记忆里你可能因为一些事故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而在你的记忆中,你忘记了的人或事,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或试图影响你记起他们。”
“你看到的她也许这就是你记起他们的契机。”宫良俊徐徐道来。
“现在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什么?”梁烬无力开口。
宫良俊略微沉吟一会,回答道:“催眠”
梁烬叹了口气,莫名其妙说道:“还是催眠吗……”
宫良俊听着这带着略些无厘头的话语,从眼前的少年口中说出,却只感觉出浓浓的哀伤。
“我不会被催眠呢”梁烬惨笑着重复道。
“我知道,但我还想试试”宫良俊倔强开口。
“好”这次他不再反驳,乖乖答应下来。
……
宫良俊的催眠方法并不依赖于电影中常见的摇晃怀表,而是更为简洁和高级。他在桌上里拿起一个像耳机一样的东西,将它戴在梁烬的脖颈上,里面放着淅淅沥沥的电流声,但并不吵,反而能让人的精神显得更加的放松。
梁烬的意识渐渐沉入,陷入清醒与半清醒之间。宫良俊看着他的状况不自觉松了口气。
他拿起本子,本子上记满他要问的问题,等梁烬呼吸彻底平静下来,他才放心的翻开,准备询问。
“梁烬,你看到了什么?”宫良俊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中响起,这是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梦中的梁烬回答:“火车,花海,还有……医生”
“医生?”宫良俊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说那个女孩是个医生?”
“是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女孩。”梁烬的声音在梦境中显得有些飘渺。
“你能看到她的样貌吗?”宫良俊继续询问。
“好像可以。”梁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眼睛大而深邃,戴着一副大框眼镜,显得有些呆滞;她个子不高,梳着一条麻花辫,斜搭在胸前。”
宫良俊越听越熟悉,那个人就要跃然纸上了,可他就是想不起她是谁。
“哦,我想起来了。”梁烬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她好像叫宋,宋……”
“宋韵!”宫良俊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就是宋韵!”梁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宫良俊心中涌起莫名的震惊,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宋韵,那不正是他的学生,之前给梁烬做笔录的女医生?
宫良俊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他的目光落在病床旁的窗户上,风吹动窗帘。他下意识的想要关窗,却突然想起,现在正是七月,万花盛开的季节,怎会如此寒冷?
还有,窗外的天空已被夜幕代替,可现在应该还是上午,晴空万里。
房间内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氛,宫良俊心中涌起疑问:“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诡异的?”
他想起来了,一切变化似乎都是从那个男人到来之后开始的。
宫良俊缓缓转身,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平静——病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大的山丘,其顶端似乎有房屋的轮廓。他站在山脚下,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山腰处的薄雾更增添了一份神秘,让人难以窥视其真容。
隐约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正从山上向下望着他,人影手中好像打了把大伞,世人无法看透,如仙似幻。
宫良俊突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
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病床上,而梁烬——本应是病人的那个人——此刻正和他的学生聊着天。
“你猜这次你老师什么时候会醒?我猜一小时。”梁烬笑着对女医生说,
“我猜一上午。”
“哇,梁老师您也太厉害了吧,宫老师还没问完第一个问题就倒下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名叫宋韵的女医生顿时化身小迷妹,此刻正给梁烬垂着肩,一脸谄媚的向新捡来的便宜师父‘偷师’。
两人似是听见了动静,二人回头向病床上看去,很显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宫良俊:…………
梁烬:…………
宋韵:…………
宫良俊只感觉自己脑子好像宕了会儿机,“我又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是你被我催眠了”梁烬笑道。
“非要说破是吗?不能给我留个面儿”宫良俊歪头看向自己的学生,心中腹诽几句。尽管心中不愿,但眼前的情况却不容他否认。
“催眠通常通过心理暗示和集中注意力,让人进入意识与潜意识都开放的状态,进而影响潜意识。”宫良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但你竟然能反过来影响我,这真是前所未闻。”
梁烬从沙发上站起身,心中明白这里无法治愈他的病,也许整个日本都找不到答案。他起身作别,“宫医生,宋小医生,我要告辞了,感谢您们的这段治疗。”
宋韵与宫良俊也起身,将他送至门口。宋医生揪着胸前的麻花辫,声音中带着歉意,“梁哥哥,很抱歉我们未能治好您的失忆。”
梁烬说道:“没关系的,记忆本是飘渺之物,如何寻得。更何况,我只想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以及,我们的故事。”他的语气平淡,但结尾处的落寞却又藏不住,说不出。
“等等,梁烬。”宫良俊医生在他即将离开时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张纸条,“这个地址,你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那里可能会对你的病有帮助。
梁烬盯着那个陌生的地址,没放在心上,但还是谢道:“谢谢了,宫医生。”
梁烬离开后,宫良俊的目光落在那张他亲手写下地址的纸条背部。被钢笔划过所残留的笔迹被印在下一张纸上,他困惑地盯着那些笔迹,心中充满了疑问:自己为何会写下这个地址,甚至他自己都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然而,在丢面儿的不甘与对纸条所写地址的沉思中,宫良俊并未察觉到,那纸条背后的笔迹正悄然褪去,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着文字的消失,他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连同他在梦中见到过的山与仙人,直至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