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田良眉头一皱,闻声看去。
只见那书生文质彬彬,此刻只是对着自己拱手鞠躬,并未行跪拜之礼,随后不卑不亢的说道:
“县令大人,在下不才,新乡王贵川,习读圣贤数十载,不过只中得一名秀才。”
瞧见尚田良脸色不喜,简师爷率先开口怒喝道:
“王秀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官府行刑,你可知这是重罪?”
王秀才闻言神色依旧,丝毫不见其慌张,此刻从容不迫道:
“这位师爷,我想你是误会了,在下并非替那罪犯说情,更不会阻拦官府行刑。”
“小生之所以站出来,是因为县令大人方才的言语,触犯了我大周律法,故而想要提醒一番。”
尚田良闻言,脸色逐渐阴沉,可这秀才却是并未看见,此刻自顾自的高声说道:
“大人方才所言,说这犯人顾无疾没有妻儿,要将其抄家充公,这便是触犯了我大周律法。”
“依照我大周律例:凡子嗣者,无分男女,即便私生,亦有继承家业之权。”
“如今这顾无疾虽未成家,但小生也曾听闻过此人风流快活,夜夜流连在万青楼,与那青楼的花魁形影不离。”
“眼下这花魁的腹中已有顾无疾的子嗣,岂能说他无子?”
“依照律法,这顾家的家业,理应由这花魁腹中的孩子继承。”
“何来充公之理?”
随着王秀才的话语落下,周围一些读书之人也是连连点头称是。
其实他们一开始就听出了这尚田良言语中违反了国法,可众人都畏于权势不敢出头。
此刻有人站出来,他们自然是纷纷声援王秀才。
人群中有一个大字不识的糙汉子瞧见这么多文人都帮着搭腔,想到几年前闹旱灾,自己还去顾家讨要过粥喝,这便也躲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是啊是啊!官府怎能欺负我们平民百姓不懂国法,便要抢走这孤儿寡母的家业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男子的话语一出口,顿时四周乡民议论纷纷。
人言可畏,随着众人的悠悠之口,尚田良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师爷的脸色同样不好,但片刻后此人脑筋一转,随即对那王秀才坏笑问道:
“王秀才,敢问你怎知这花蝶儿一个青楼女子,怀的就一定是这顾无疾的子嗣呢?”
“你怎知这女子未与旁人有过苟且之事?”
“难不成这顾无疾与那花蝶儿夜夜笙歌之时,你王秀才都在一旁观之?”
“若真是如此,那便可确保这花蝶儿腹中胎儿,定是这顾无疾的种了。”
随着师爷的话语落下,王秀才一张脸被气的通红。
到底是个读书人,遇见这诽谤的污言秽语却也只能憋出“有辱斯文”四个字。
而这些无根之萍听了简师爷的话,自然又开始了随风浮动。
花蝶儿面对周围人的议论之声,一张俏脸也是煞白。
搀扶着花蝶儿的姐妹们同样是柳眉紧蹙,神情不悦,但却因害怕权贵,无人敢帮花蝶儿出声。
数息后,但见众女中,有一个女子却是扭着细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女子刚一走出,便一脸媚态的对着那师爷娇嗔道:
“哟~,师爷您这话可就言重了。”
“虽说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确是谁有银子,谁就能在我们身上造作一番。”
“可蝶儿妹妹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咱们这青天县的公子哥儿们谁人不知啊?”
“简师爷上次来咱们万青楼,不是也出了三十两纹银想与蝶儿妹妹共度春宵,结果蝶儿妹妹依旧不愿。”
“最后还不是人家伺候了您一整个晚上,才让您把火气消了。”
周围乡众闻言皆是将目光投向了简师爷。
虽说这权贵之人喜好青楼嫖妓不是什么大事,可被人当众说出来,难免有损名声。
只见简师爷怒目圆瞪指着这青楼女子骂道:
“你这婊子,休要胡言乱语!”
青楼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诱人的弧度,随即继续娇嗔道:
“哎呀~莫不是奴家上次有什么地方没有伺候好师爷,您可不能因此事迁怒蝶儿妹妹。”
“大不了…奴家不要银钱,在伺候您一晚就是了。”
“人家蝶儿妹妹可是就许给了顾大官人这么一个男子。”
“若非要寻证人,这王秀才整日里待在圣人书籍中,哪能瞧见这些男欢女爱之事?”
“我巧嘴儿便能做这个证人。”
“顾官人与蝶儿妹妹两人白日里黏在一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
“相信各位老爷们或多或少也瞧见过他二人的身影。”
“至于晚上嘛,呵呵呵~他二人自然也是黏糊在一起的。”
“奴家可是偷看过许多次的,需要奴家跟师爷再讲的更细一点么?”
四周众人皆是沉默,这些有辱斯文的言语,文人雅士断是不能说出口的,可从这巧嘴儿口中说出,却是没有丝毫的突兀。
简师爷脸色难看,自己出的难题竟是被这婊子三言两语给化解了,此刻心中已有报复这巧嘴儿的想法。
简师爷深吸一口气,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话语反驳,却见这尚田良眼中杀机涌现,挥了挥手示意师爷退下。
随后只见尚田良脸上挤出一抹假笑对众人高声道:
“各位乡亲,国法自然是要遵守的,此事的确是本官思虑不周了。”
“还要多谢王秀才与诸位先生的提醒,这才使得本官未能犯下重罪。”
瞧见这县令爷都服软了,众多文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此刻皆是态度放软了许多,对着那尚田良拱手一礼。
随即尚田良接着说道:
“顾无疾虽犯下杀人重罪,但祸不及妻儿。”
“这顾家的家业应由这花蝶儿暂时代管,待到她腹中胎儿束发之年,再交由顾家的血脉继承。”
“如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闻言皆是不再言语,似乎于理于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瞧见众人无话可说,尚田良原先和煦的脸上不加掩饰的露出一抹杀气。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这顾无疾的杀人之罪,眼下可以行刑了吧?”
众人听出了这尚县令言语中的杀气,此刻皆是唯唯诺诺。
方才众人敢声援秀才,是因有国法撑腰。
如今即便是王秀才有功名在身,也不敢阻拦官府行刑,只得小声应道:
“自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尚田良言语阴冷道:“行刑!”
随着尚田良话语落下,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现。
一阵阵狂风自九天而来,吹的那高举大刀的刽子手居然身形不稳,本要落下的大刀此刻一阵摇晃。
尚田良从不信天,也不信鬼神,此刻阴沉着脸看向苍天,一阵阵狂风吹的让他眯起了眼睛。
“在这青天县,老子才是天!”
狂妄的话语脱口而出。
随后尚田良眼神阴寒的盯着那被狂风吹得身形不稳,迟迟落不下刀的刽子手,当即对其身旁的简师爷使了个眼色。
简师爷心领神会,随即足下真气涌动,一步竟然踏出了十多米远,来到了那刽子手身旁。
不受狂风影响,且一步能踏出如此远的距离。
能有这种本事的,唯有那些踏入了武道,可以修炼真气的炼气士才能轻易办到。
这简师爷便是其中一员。
简师爷身形刚一落地便是真气外散,使得周围的空气一阵扭曲。
刽子手被这股真气给震的倒飞了出去,整个人瞬间晕死了过去,其手中的大刀也随之掉落,被狂风席卷在半空。
简师爷眼中杀气一闪,右手猛的伸出一抓。
顿时那被狂风裹挟的大刀竟然生生停顿在了半空,随即朝着简师爷的右手落了下来,被其牢牢的抓在手中。
真气外露,伤人控物,这正是武道境界中的第二层:控气境。
控气境在武道境界之中,只属于刚入门的末流,也被称为二品炼气士。
如简师爷这般而立之年才修炼到二品的炼气士,通常也被称为废物。
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吸纳运化真气的经脉就会越来越弱。
一旦年龄超过三十还未到达五品,那么大概率终其一生也不会摸索到太高的境界了。
可即便是如简师爷这种废物,也不是大多数还在为生计劳作的平民百姓能惹得起的。
简师爷手提大刀,俯身靠近顾无疾对其阴冷说道:
“之前大人答应你,只要你死了,便饶过你的妻儿。”
“可今日这么一闹,也只能送你们一家团圆了!”
“这一切都是大人的安排,到了下面,你可要认准了人,莫要找我寻仇。”
顾无疾闻言猛然抬起脑袋!
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瞪的似要鼓出来一般,此刻死死的瞪着那坐在靠椅上的尚田良。
随即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其怒吼道: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认罪!你就…”
愤怒的声音被狂风席卷着掩埋。
不待顾无疾将话说完,尚田良对着简师爷嗜血说道:
“杀了他!”
随即简师爷手起刀落!
顿时天地一暗,狂风骤停。
苍穹如泼墨,黑云叠加,气温骤降,一滴滴夹带着雪花的雨水慢慢自九天落下。
雨雪渐渐覆盖着地面上那一摊血红,似要用洁白来净化这一片罪恶之地。
那一颗落地的人头,在其面容上,还保留着此人生前的愤怒!
人头落地后,由高向低缓缓滚落而下,刚好停在了那花蝶儿的身前脚下。
瞧见这一幕,花蝶儿瞳孔剧震,顿时气急攻心,整个人晕死了过去。
花蝶儿被众姐们搀扶着离开了此地。
四周瞧热闹的乡民也逐渐散场。
唯有那些读书人怔怔的抬头望天,看着这漫天落下的雨雪,神情恍惚。
瞧见这六月飞雪的场景,王秀才不由得疑惑自语道:
“难道错杀了顾无疾,那秦老鸨并非是他所杀?”
“这是苍天都在为其鸣冤?”
四周文人皆是感叹。
“定是错杀了好人呐,此案定有冤情!”
尚田良闻言脸色阴沉,眼中有杀气,随即寒声自语,更像是威胁说道:
“朗朗乾坤,何来冤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