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公……赦公且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一旁靠椅上的的甄志强见状,连忙拉住了暴怒的贾赦,一手抚背帮其顺气。
贾赦这时才恍然记起,身侧还坐着个甄家老亲,于是稍微收敛怒容,沉声说道。
“四爷大可不必为这混账东西求情!”
甄志强听见话语,收回肥胖的手,老眼中,淫秽的心思不加掩饰,笑眯眯说道。
“非是为其求情,只是,若将那哥儿打坏了,我如何能玩的尽兴?”
“他想外出自立,那就放他自立,锦衣玉食侍候长大的哥儿,在外面能过的下去?”
“两三天的时日,我还是等得起的。”
贾赦闻言,心中明了,旋即放下手中长棍,接过话头道。
“料想不过两日,这逆子就会乖乖的回到府上,求着四爷您将其收下了。”
甄志强看向下方,正如青竹般站立着的贾琮,阴冷一笑。
“赦公高见,正是如此了……”
贾琮此时谈不上耳聪目明,但高台上完全不避讳的话语,却也真真切切的传进了他的耳中……
怪道贾琮被邢夫人说什么“弄得黑眉乌嘴的,哪里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若是经过这般苛待,再好的品貌,也会变得如同透明人一般,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今日他若未至此处,那后果……
好一个一等将军,好一个贾府!
不愧是“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贾琮面色淡漠,本就沉凝的眼神中,冷意又重三分。
“混账东西,看在四爷的面上,饶过你这遭。”
“还愣在下面干什么,既要出府自立,那便快滚!”
贾赦此刻,端坐在靠椅上,深深吸了一口紫檀木散发的清香,对着下方贾琮斥骂道。
听着耳边传来的狺狺犬吠,贾琮嘴角浮现一抹讥讽。
“贾赦,你让我出府自立,莫非忘了,我的名字,还在贾族族谱之上!”
名姓还镌刻于贾家族谱之上,谈何外出自立。
真在外间有了出息,贾赦还不喜出望外派人来寻。
若是胆敢拒绝,便符合了这个时代对忤逆的定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
忤逆不孝,仅次于谋逆大罪!
而大乾天下,无论嫡庶,这个规矩,都要遵从!
贾赦本来气息已然平和,听完贾琮的话,却又变得暴怒,怒声道。
“好个混账东西,你叫我甚么?”
“若非你这该死的混账提醒,我倒是还忘了。”
“若让你打着荣国府的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岂不败坏了我的名声!”
贾赦说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怒声对着外间道。
“链哥儿,去宁国珍大爷府上,告诉他将贾琮从族谱上除去,若是问起了缘由,便让他来寻我!”
半刻过去,却无人回应……
“链哥儿!你也聋了吗?”
一个小厮着急忙慌从外间跑来,额头上满是冷汗,颤颤巍巍的说道。
“回赦老爷,链二爷正……正在外间办……办事呢。”
贾赦闻言,感觉一天的气都变得不顺,臭骂道。
“还不快去寻!”
“是,是,赦老爷息怒,小的这便去……”
小厮说完,忙蹿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往外间跑去。
“还有你个孽……”
“好胆,这该死的孽畜!”
贾赦将目光转为贾琮的方向,却发觉贾琮的身影,已不知去了何处。
一脸阴翳的甄志强此时望向贾赦,笑着问道。
“赦公果要将那贾琮的名讳抹去?”
贾赦嘴唇翕动,冷笑一声道。
“若抹去了,岂不趁了那混账东西的心意!”
“将他开革出府,还将名讳身份抹去,日后如何掌控?”
“真当我看不出那混账的心思,呵!”
看着余怒未消的贾赦,甄志强脸色不变,又问道。
“那,赦公方才所说?”
“也确是真的,不过……”
贾赦突的阴笑一声,说道。
“将那混账的名讳于贾家族谱上抹去后,便将其生辰八字,送给四爷你,你看如何?”
闻了弦歌,便知雅意,甄志强那张肥胖脸上,此刻充满笑意,堆叠起层层褶子。
“待我书信一封,将其生辰八字送往江南,让那哥儿添在我的名下。”
“这般,岂不任由我处置……”
与甄志强对视一眼,贾赦脸上同样笑意浮现,心中却暗有心思。
若非老夫人仍然在世,又何须如此麻烦。
我想要如何,便能如何!
……
贾琮此时,已回到了破瓦房内,心中暗自思量。
方才口中之言,只为试探贾赦。
若贾赦是无脑蠢笨之人,真派人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那便最好。
脱了父子之名,日后处理起来贾赦,便少了许多顾虑。
但若是贾赦不似面上那般碌蠢之辈,便在作计较。
当务之急,还是需得谋求生计……
脑海中思绪虽多,贾琮手上动作却不慢。
遍寻了一遭瓦房内,贾琮却未见几样有用之物。
除却破旧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唯一称得上有价值之物,是迎春遣人送来的半两碎银。
半两碎银装在一个红布小裹中,上面有几朵荷花点缀。
这半两碎银,应该就是目前唯一的本钱了,需得好好利用才是。
贾琮看着,心中升起些许温暖。
但下一刻,却被外间尖厉的声音打断。
贾琮抬眼望去,一个婆子,自院外走来,直直走进瓦房内里。
婆子一身深褐色的绸缎衣裳,领口绣着吉祥如意的字样,脚上踩着一双,干净整洁的黑色布鞋。
看着贾琮收拾东西的举动,婆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待见得那个装着半两碎银的红布小囊,老脸上,又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贪欲。
放下手中活计,贾琮冷眼看着眼前的婆子。
作为自幼失恃的庶子,又不受贾赦关爱,贾琮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丫鬟,长随之类的仆从。
唯一还能算身边人的,便是眼前这位婆子,他的奶嬷嬷。
“琮哥儿,你这是要做甚啊?”
“莫非是要离了府上,自立出去?”
李嬷嬷说话间,眯缝着眼,眼珠时不时转动,沟壑从生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老爷的命令吧。”
“怎不跟老婆子我说校一声,也好送送琮哥儿你。”
贾琮不发一言,只冷冷看着。
“你既要出府,这半两银子,也不晓得拿来孝敬给老婆子我。”
“都说咱们府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老婆子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夫人那边的挂落,却是吃了不少……”
李嬷嬷笑着,露出半口黄牙,伸手便将抓起那半两碎银,就要揣入怀中。
本来她今日是依照邢夫人的惯例,来教训教训这个不堪庶子。
未曾想,却在来时路上,听到了贾琮,被赦老爷逐出贾府的消息。
那这半两银子,便当做最后的孝敬吧。
李嬷嬷稀疏的眉毛上,带着肉眼可见的遗憾。
遗憾什么呢?
自然是没有了贾琮这个天然发泄情绪的途径。
这贾府中的嬷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正当李嬷嬷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时,她的耳边,却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话语。
“放下。”
贾琮盯着李嬷嬷,冷眸中厉色显现。
这不仅仅是半两银子,这许是他在此世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钱!
思绪被断,李嬷嬷脸色一变,额头拧成“川”字,连拿着银子的手都微微停滞。
这非是李嬷嬷怕了贾琮,这是她愤怒前的征兆。
尖厉的声音很快,又响彻于破瓦房中。
“琮哥儿,怎么和老婆子说话呢!”
“我说……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