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这,这到底是……”
死里逃生的陈三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新嫁妇】的身体里竟然还占据着一个妖邪!
更邪的是,就算村长用出圣心三徽咒,那妖邪也丝毫没有惧色!
“娘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子,竟然真的把自己当真仙了!”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伸手又点燃了一张符箓。
“陈玄!这到底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婆娘?”
一个青面獠牙,双臂虬结的鬼童推开人群,冷冷瞥了一眼。
“阔阔出,为了具肉身,你敢找到老子这里来?”
“通天巫?老子先杀了这癫子,再让你那女儿真的通一次天!”
一道清风划过,两片干长的下颌登时撕裂开来,露出陈玄嘴里密密麻麻的口器。
“咦?咱道是谁,原来是个【青头鬼】!”
“嘻嘻嘻,前生情路多不顺,来世改行卖嫁妆呀~”
披着盖头,唱腔嘶哑。好像知道自己唱的难听,陈淼索性自己揭开了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面色苍白的脸来。
关节反折的【新嫁妇】,就这样陡然变成了男扮女装的【谷中仙】。
抹着大红的嘴唇,陈淼张开了喉咙里的血眼。
“小郎君,你看看咱,美么?”
【陈玄,青面煞】
【道行,234年】
【神异:魑首(天赋),已掌握】
【神异:通天路(1/999年),待掌握】
【神异:飞头煞(350/300年),已小成】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本仙打杀个小鬼,还用得着这些旁门左道?
“不男不女的杂种,老子要你的命!”
一口黑气吐出,烟雾里满是马蜂与飞砂,仿佛带着无边的恨意冲到陈淼的面前。
青头鬼?
老子是道士!
断尘绝念,一心向道的道士!
是那邪灾让老子离了魂,成了鬼!
还偏偏是这渴欲思邪的青头鬼,受人耻笑遭人白眼,竟连个癫子都瞧不起了!
然而,对陈玄这一遭发难,陈淼却连头都没回。
“恨?”
“你是在恨我吗?”
“是了,没了怨气,人不早就死了?”
若有所思之间,陈淼翻了翻那大红嫁衣的衣袖,便盖住了迎面而来的黑煞。
“我也有怨气,我也配当仙人吗?”
“癫子,好胆!”
煞气里一声怒喝,仿若有了自己灵智一般绕过了飞舞的嫁衣。
“还是说,你想让我认命?你也觉得咱应该当鬼?”
一把扼住那团黑气,头也不回,陈淼自顾自地说着。
青头鬼陈玄的真身在他手中挣扎,可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彷徨。
那张细白若女子的手心里,尽是竭血销骨的恶意。
“陈淼,你怎么这么笨啊?”
陈淼只把那张抹了白面的脸甩了一遭,嘴巴大张,硬生生吞吃下了这一口黑煞。
“想弄明白,把它吃了不就是了?”
陈家村里,众目睽睽之下,陈淼就这么活活吃下了陈玄的飞头煞。
“玄儿!玄儿!”
切肉村妇大声哭叫着,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村长,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玄儿吧!”
村妇喊的撕心裂肺,村长此刻却并没有什么回应。
“村长,那新娘子,死了吗?”
村长皱着眉头,二十多户人聚在这里,陈家村里一片死寂。
……
“你说,这陈家村,是你创造出来的?”
五脏庙里,白袍黑衽的陈淼盘腿坐在泥佛的手上,手里捻着一支将开未开的牡丹。
到了这庙里,陈玄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身披道袍在佛像下连连叩首。
“百年邪灾之后,阴阳错倒。鬼主可以凭借记忆重现一方洞天,号称鬼域。”
“多谢道友施救,才将小道救出苦海之中。”
“你们道士,也讲苦海的?”
“道友有所不知,这百年混沌消磨下来,小道能保住人性已是大不易。”
“那些经书旧闻,我,我却也早就忘尽了。”
陈玄拱了拱手,面露愧色。
百年邪灾,早就将人与鬼的界限无限制消磨殆尽了。
甚至于陈玄自己也不明白,他一个河北人,是怎么来到这苍茫草原里来的。
“既然这样,你对陈家村,应该也很熟悉吧?”
伸腿从佛像上跃下,这时的陈淼全然只是个孩子。
宽大的衣袍耷拉着,一双小脚趿拉着布鞋,手上那支牡丹也显得有些不合尺寸。
只有那两只空洞的眼窝里,依然汨汨流着血。
陈玄呆呆看着,自己这恩公,到底是人是鬼?
“跟我说说,你这陈家村,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道……恩公莫怪,这陈家村,乃是根据小人的记忆复现出来。山野村夫,鸡鸣狗叫,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啊……”
失望地叹了口气,陈淼向着泥佛身后又踱了几步。
“那,你知不知道,咱的娘子去哪里了?”
陈玄一时汗如雨下,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他能保有一点灵台清明,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若不是听自己这恩公介绍了一番,陈玄还以为自己活在鬼域之中!
“无妨,无妨的。郎君莫怕,本仙不吃人的。”
猛然回过头来,陈淼扶住陈玄头上的帽子,将牡丹花别在了他的帽沿之上。
“不过,仙途渺渺,若不能得一知己,只怕易堕心魔。郎君本是修道人,自该懂得其中道理。”
仙途渺渺?
这世上,哪有人修成过仙?
求长生,求性灵?
狗屁!
学了道术,乱世中就有一口肉吃!
这才是他陈玄的初心!
赵国大天师早就预言了,大乱已来!可谁能想到,这大乱指的,竟是阴阳之乱……
“恩公……恩公惊才绝景,修仙资质自是超凡。小人,小人莫敢不从。”
“修仙?咱什么时候说咱要修仙了?”
陈淼拂袖而去,大袖善舞,在月光下擎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葫芦,坐在一地尸骸之上咕咚咚喝起了酒。
“嘻,咱就是仙!咱是生煞洞心擎灵显祸真君,咱就是仙!”
癫子!癫子!
都他娘是癫子!
阴阳错倒,天下大乱,才把这些癫子都放了出来!
陈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好在,好在师父没有教他做这些梦呓。
“成仙?小子,咱们当道士的,捅破了天的有。要说真登上了天的,怕是也只有南人供的那三位了吧?”
“赵国大天师可都说过了,大乱将至!”
“咱们爷俩这资质,学点小打小闹的,也好在乱世之中求口肉吃不是?”
“混小子,你他娘吃慢点。不就是条鱼吗。我跟你讲啊,在那南人的地盘上,经了妇人的手细细切出的鱼脍,那才好吃呢……”
师父,您老人家可得好好活着。
也不知这乱世之中,还能不能寻摸着一条能做鱼脍的鱼来。
“郎君,你说,若是我也成了鬼,怨气又重,是不是就能心想事成了?”
“恩公,我现在是人,做鬼时候的往事,我也不记得了啊……”
陈玄换了个朝向,还是双膝着地跪倒在地上。
真以为鬼主是那么好当的?
在幻梦的鬼域之中,鬼主的道行与记忆都会被更高一级的鬼王吞噬,从而化为虚无!
贪念!陈玄当初就是起了贪念,这才卖了浑身道行给那鬼王!
好在那具肉身被他带着,藏到了陈家村的鬼域里。
鬼域之间本就相通,如果这癫子恩公真是动了在鬼域里重返过去的心思,他也好用这副肉身还魂。
至于恩公嘛……
抬头仰望着月光,陈淼刻意在自己的胸前又撒出了些许酒浆。
只有这样,袍子上的泪水才能散发出悠悠酒香。
听到了,他都听到了。
这么多年,他都忘了。
人,应该是这般模样才对啊。
“嘻嘻嘻嘻,如此,甚好!”
陈淼扭过头来,满口尖牙撕裂了他的嘴角。
“咱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尝过,南国妇人经手细细切出的鱼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