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间小庙,陈淼第一次觉得有了些快意。
脚下步履飞快,鼻腔中也不再充斥着血腥气。
黄沙干爽,万里无云。
好天气。
这个世界的地理位置很是模糊,阔阔出只知道草原往南就是汉人的地界,有个叫北齐的王朝镇守一方。
至于更多的,他也说不清楚。
不过,看老人的本领,陈淼隐约觉得他应该是草原上的某种萨满。
老人对着大漠呢喃了两句,就能找到方向,这更是让陈淼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只是,不会骑马的他想要去陈家村,就不得不跟其木格同乘。
抱着姑娘被腰带勾勒出的纤细腰身,陈淼倒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好在神经粗大的其木格也似乎习惯了被人抱着,在草原上带着弟弟妹妹放牧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老丈,你们怎么会来到这处沙漠里的小庙放牧?”
骑着一头花白斑点的瘦马,阔阔出悠哉悠哉地驱使着十几头老牛。
“放牧?牛是通灵性的动物,是它们带我来到这的!”
“我想为其木格出气,但是需要帮手,牛群就带我找到了你!”
是牛,来找的自己?
牛群哞哞叫着,铃铛作响,好像在应和着老人的话。
陈淼能注意到,这些老牛都没被打上鼻环。
隐约间,陈淼似乎还能看见一头牛扭过头来,用那双满是眼泪的眼睛对自己眨了眨眼。
牛眼泪,可以让人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起这个,仙人你又是怎么来到破庙里的?我阿爹说,那里闹妖怪呢。”
“仙人的事你少打听!”
被父亲训斥了几句,其木格也短暂地吐了吐舌头。
凑近了才发现,这女孩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原来只是个怀春的少女。
两世为人,陈淼也能理解女孩的心思。
开春时候风沙大,眼里迷点沙子,不经意间就能看出些身边男孩的好来。
一来二去,心里痒得慌,也不敢跟爹娘说,就偷偷披上了传说中出嫁的衣服去人家家里表白。
这种时候,话越多,越是麻烦。
三人走了半晌,远远能看见个木篱笆围起来的村子,陈家村里已经开始有了些动静。
在一片绿意的草原上,像这样的村子可不多见。
“那村子里的人邪性的很。自打二十多年前他们整个村子都从南边迁过来,也没见这些人养牛放马,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营生的。”
其木格低声说着,好像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暗恋对象是个陈家村的男孩。
草原上就是这样,花开的快,谢的也快。
云飘过来,就散了。
蔚蓝的天空上,只有太阳与月亮才是万物的主宰。
草原的姑娘,也只认自己的阿爹与阿妈。
“那些人,你离远点。”
想了想,陈淼也只能跟她说点这个。陈家村的人炼邪饲魔,阔阔出不可能不知道。
这父女俩的身份,还有待考证。
“嗯!”
手里握着缰绳,其木格重重点了点头。
一朵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姑娘的耳朵又红了。
“这好好的天气,哪里来的云嘛!”
阔阔出挥舞着鞭子,好像有些不满。
原本绿意盎然的草原顿时如临大敌,空气中满是压抑。
靠近了陈家村,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一场订婚宴帮忙。
几头牛被整个宰了,在村子的中心,摊开的牛皮与多毛的牛腿在架子上撑着,几块红彤彤的牛肉还在跳动。
地上满是牛血,老人的牛群见了,纷纷流下了眼泪。
“阔阔出,这里不欢迎你。”
一个孩子阴恻恻地说着,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其木格背后的陈淼。
“要是来送牛肉的,可以把牛留下,我们陈家村的人念你们的好。”
一个村妇擦了擦手上的割肉刀,言语里没什么感情。
这把割肉刀,好像有点眼熟。
陈淼心底的凶戾猛然暴涨,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催促着他,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想要吃点东西。
“我们来找陈淼,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阔阔出拍拍身上的苍蝇,牛多的地方就会有苍蝇,血多的地方也一样。
“陈淼?你要找陈淼?”
村妇有些怀疑,她把刀砍进一旁的牛腿里,矮身抱起了地上的孩子。
“陈家村里没有叫陈淼的人,你们回去吧!”
言毕,转身进了屋。
木制的屋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说不出来的膻味混合着空气里的腥气,冲得陈淼有些头疼。
“不见人?不见人好啊。”
老人轻轻抽了一把领头的牛,双腿一夹,向着村头走去。
没有人拦住这只人与牛组成的牧群,陈家村的人只是默默盯着马背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其木格的手紧紧攥着陈淼,这姑娘有点紧张。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陈淼,几个明显不是汉人的男女眼神要清明的多。
村头只有一间房子,建在土坡下的阴凉地。这间矮矮的棚屋上封着几个破败的红福字,想必就是新娘子所在的地方了。
“阿爹,我……我们还是回去吧。”
其木格的声音颤抖着,一面绿茵之中,只有这间矮房子伫立着,离村子中心老远,看着的确有点瘆人。
不过,那也只是瘆“人”罢了。
陈淼翻身跃下马来,脚步轻快的他目光直指眼前木屋。
这个世界有道士,有魂,有妖邪。
唯独没有陈淼。
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着自己。
打开那扇门,打开那扇门你就能知道了。
打开那扇门,所有的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你是咱的夫君,快来找咱呀。
夫君,夫君……
咱想,咱想把你含在嘴里呀……
猛回头。
“夫君。”
“咱,好想你呀……”
……
目送着陈淼彻底踏入陈家村的鬼域,其木格叹了口气。
“阿爹,我们不该骗他的。”
又起了风沙,这片大漠已经很久没有起过这样大的风了。
阔阔出勒了勒缰绳,把其木格的牌位绑紧了点。
眼前的破败小屋早已没了墙垣。就剩一块地基将将在风沙里坚持。
地上,被麻绳捆住趴在地上的男男女女们连成一串,领头的脖子上还挂着个硕大的牛铃铛。
这些人的手脚都被沙砾磨出了溃口,在阔阔出的身后,正是一道无边无际的血痕。
“是骗是救,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百年前,阴阳颠倒。
活人离魂,阴人回春。
行走在人诡两界,阔阔出很清楚穿越阴阳的滋味。
在这个时候,当人当鬼,无非一念之间。
为了能得到陈家村的这具肉身,让其木格还阳,阔阔出可什么都敢做。
娃子,你可要撑住啊。
“不对?不对!”
“陈淼他,连带着咱们的木人,一起消失了!”
脚下的沙漠飞速蔓延起绿意,整片大漠忽然重新充满了生机。
“其木格,其木格?”
背上一轻,老人的包囊里,已然空无一物。
“疼,好疼啊……”
地上连成一串的人牲们,突然又口吐了人言。
大地回春,其木格失踪,人牲开口……
陈淼,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