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昏鸦,古道黄沙。
陈淼坐在一间破庙里,呆呆看着瓦缝里漏出的月色。
“夫君,今日这人,你可慢点吃。”
一根纤长的手指勾在门板上,指甲猩红,雪白的葱根处还套着一枚细金指环。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红妆女子痴情地朝着庙里望了一望,淡淡褪去了身形。
庙里红白一片,几根吃剩的肠子耷拉在佛手之上,破庙里唯一一束月光照着陈淼,倒显得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泥塑的佛像缺了上半张脸,嘴唇兀自张着,却也没见这佛像度了几个亡灵。
陈淼看了看地上那沾满了血污的糙汉,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吃人呢?
枯槐朔漠,星夜无眠。
一阵雷声作响,破庙里又添了几度风雨。
穿越过来两日,几乎每天夜里都是下雨。这好好的大漠,哪里来的这么多雨水?
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大爷?”
男人嚎了半晌,眼里突然一阵清明,竟然吐出了几个能连成串的词语。
“哟,你醒啦。”
陈淼笑笑,伸手招呼他过来避雨。
雨敲打着地上的血污,就连牙缝里都渗出腥味。
忍忍吧,再忍忍就好了。
“跟我说说,你也是那陈家村的人?”
这庙位于大漠边缘,十几里地外有一陈家村。
村里人丁不旺,却也有个二十来户的村户,日子还算过得去。
“大爷你,是活人?”
陈六鼓起金鱼似的眼泡,就差跪倒在陈淼脚下了。
他才刚刚在家里睡着,就被一双细长鬼爪抓出了窗外。
是那叶妮子,是叶妮子来找王婆子讨债了!
“你看看我这胳膊腿脚,哪里不像人了?”
陈淼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石阶,这几乎算是这座庙里为数不多能供人坐卧的地方了。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
陈六傻乐着凑了过来。尽管已入深夜,他还是能看清大爷在泥佛下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大爷能跟叶妮子过过手,肯定也不是凡俗之辈啊!
还是祖上积德,回家可得弄只烧鸡,点几炷香,好好祭拜一下祖宗……
“夫君~”
一道娇媚女声伴着一股妖风吹过,为这荒野破庙里徒增了几分邪气。
“今日这老货忒瘦,你可慢点吃呀~”
要不是陈淼轻轻拍着他的手,陈六怕是又要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别怕,我不吃人,她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这庙里,是最后的安全地。
温声劝住了这胆小的陈六,陈淼问起了正事。
“大哥,你们陈家村跟这……跟这女鬼,到底有些什么过节?”
“还不是那王婆子!”
陈六吐了口口水,愤愤地说着。
故事很简单,陈家村里有个贪财的王婆子,看上了邻村的孤女,想要吃她的绝户。
那孤女在出嫁前的夜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怒之下抱着嫁妆跳了河,就此陈家村便开始闹起了邪灾。
陈淼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把陈六的大腿。
“那这王婆子就该死!”
“谁说不是啊!过了年那王婆子就死了,可是这邪灾却还是一点也没见好!”
陈六揉了揉自己的腿,呲牙咧嘴地附和着。
冷不丁挨了大爷这一下子,还真有点疼。
高人就是高人,看着温文尔雅的,像个大家公子,手上劲可一点也不小。
陈六想起来早些年来陈家村的那个道士。那小子看着也是个小白脸子,但是还真有两下子。可惜……
唉,那晦气牛鼻子,提他干什么!
“大爷,小的眼拙,不敢问大爷的师承。”
“小的本名陈六,要是大爷行个方便,等大爷平了邪灾,也好到陈家村去,吃上小的家里一杯浊酒啊。”
陈六使了个眼色,摸了摸自己那破布烂袄的口袋,往陈淼手里塞了几枚碎银。
这老小子看着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还挺会来事。
陈淼搓了一把,把碎银子重重拍在了陈六的手上。
“钱就不必了,我辈正道,不为财货救人!”
高人就是高人!
陈六乐呵着把碎银子揣到了怀里,原来这大爷跟那个小牛鼻子一样,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道!
正道好啊!
爷爷我找的就是正道!
眼中流露出一丝狠厉,陈六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两手推着刺进陈淼的肚腹里。
陈淼两眼一瞪,破口大骂一声,剧毒沿着血脉流进五脏六腑里,转眼便没了声息。
“娘的,还敢拍老子大腿。”
陈六啐了一口,在陈淼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这庙里颇有些神异,自己那五鬼竟然唤不上身。
当年村长用邪法激化那孤女的怨气,原本是留给他那病弱的孙儿当补药的,没想到竟被自己捡了个漏。
也不知那邪法,到底能长她多少载道行。
不过,道行归道行,这陈家村外的大漠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间破庙了?
思索之间,屁股一抽,陈六一个趔趄,大头朝下栽在了庙外的无尽黄沙之中。
【道行+1年】
【新手任务已完成。奖励:妖邪面板】
【下一任务:寻找陈家村的正道遗物。奖励:肉身*1】
“娘子,吃慢点呀,别着急。”
蹲坐在自己的尸体上,陈淼微微笑着,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脚上的布鞋。
【叶覃,新嫁妇】
【道行:119年】
【神异:冥爪(天赋),已掌握】
【神异:红怨(150/300年),待掌握】
原来自己这娘子,芳名叶覃。
这陈家村果然有些古怪,那前村长竟然能炼制邪物。
到这五脏庙来的,若不是他们的魂灵,只怕自己真的不好对付。
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佛像,残缺的半张脸仿佛又完整了一点。
月漏影长,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陈淼头顶的半块碎瓦之上。
“说是五脏庙,却也有你这乌鸦来陪我。”
娘子不能进庙,自己也不能出庙。好在有这只乌鸦在,这两日的生活也不至于太寂寞。
陈淼伸出胳膊,好让那乌鸦落下。乌鸦墨黑的眼珠转了转,陈淼便让它找个地方吃些血食,放它休息去了。
“有意思。”
“原来这陈家村里,也有个叫陈淼的孩子。”
陈淼,陈淼。
进了这间五脏庙,世上便也只有一个陈淼了。
两日前,陈淼刚刚穿越到这处地界,还没觉醒系统,就被陈家村村民就地杀了。
原因无他,现代服饰下的他,很容易被人怀疑身负重宝。
若不是侥幸得了些机缘,尸体被娘子发现了,只怕是连重聚残魂的机会都没有。
人,怎么能吃人呢?
沸水滚烫,刀子利落。
陈淼不敢忘啊。
拾起一节指骨敲打着地上的头壳,陈淼哼起了小时候音乐课上老师教的歌曲。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庙外,一只猩红的眼珠透过墙缝,窥视着内里击节而歌的翩翩公子。
枯爪扒拉着土墙,指缝上的一点碎金在月光下闪烁。
“嘻嘻,咱就知道,咱给自己选的夫君不会有错的。”
“夫君为了咱,真是尽心尽力呀。”
“真想快点跟夫君团聚呀,夫君,夫君……”
“明天,明天咱就能把你也吃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