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唤我入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章 纯(五)
    纯对那些路边油滋滋的烧烤并没有兴趣。



    可能是怕沾到油花便再难变回原先那样纯洁了。



    陆沉也没有买多——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可能是给叶文生闹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高原,在那座被誉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巅,叶文生正恭恭敬敬地跪在雪地上,面对着那块黢黑的岩石,毕恭毕敬地等待着“神罚”的降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鞭子抽得陆沉皮开肉绽时那种恣意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和恭敬。



    原因无他,只因他现在所面对的,是世界上权柄最显赫的存在之一——“大地之母”。



    若是陆沉在此,他会认出隐没于风雪之后的那个似狗又似熊的脑袋——那个在梦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神”。



    一道岩石尖刺从叶文生面前突然隆起,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他的胸膛之中,顺着凹凸不平的岩刺滴落而下的,不是殷红的血液,而是一种介于叶绿色和乳白色之间的一种诡异的灰色。



    虽是受了重伤,但那道岩刺一缩回山体之中,叶文生就急忙重重磕头,直将脑袋上也磕出了那种植物汁液才作罢。



    待那颗鲜艳的脑袋在风雪中消失,叶文生才敢微微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属下谨遵神谕!”



    ------



    陆沉此时正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所幸人不太多——可能还有那一对【白眼巨牙鲨】兄弟的功劳吧,要不是他们早早地将游人吓跑了好些,陆沉大概率是抢不到座位的。



    地铁上不允许召唤出御兽,陆沉的消遣也就变成了看手机。



    这漫长的归途,似乎还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微信消息响起。



    班群里有人在问:“有谁打算考国考的?”



    国考,就是战斗御兽师的考核,通过的才有资格进入相关专业。



    回应他的人寥寥。



    陆沉很难在原先世界里找出一个类似的东西来与国考之后再走战斗御兽师这条路来作类比。



    要想成为一个战斗御兽师,这些少年们要在觉醒御兽天赋之后迅速契约初始御兽,并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将自己的初始御兽培养到一个初步具备战斗力的程度,去参加国考。



    这不仅对御兽天赋有很高的要求,对家庭条件的要求更高——若是支撑不起这一笔庞大的开销,便无法进入那一小部分开设战斗系的大学。



    而考入御兽战斗系,只是成为战斗御兽师的先决条件之一,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将来便能成为能够赚钱的战斗御兽师。



    成功的御兽师很赚钱——或者说他们赚的、花的数额都很大;而绝大多数的御兽师仍然无法脱离平凡的深渊,依然耽于柴米油盐。



    如此来看,后勤御兽师似乎对于大多数想要成为御兽师的少年们来说,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样,他们便没有必要在前期如此巨大的付出,也没有置身险地的必要——去年国考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七!这还是在工作人员的重重保护之下!



    说实话,陆沉也并没有想好自己是否要以成为一名战斗御兽师为目标。



    这还需要与父母商量。



    但这大概不会成为什么问题。



    想到纯戴着的那颗被穿成项链的巨牙鲨齿,陆沉觉得好像自己没有想法才是有问题的吧?



    只要陆沉愿意与父母开这个口,他们多半是不会阻拦的。



    可他还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可能是缺少一个消息,可能是还没有诞生那一个念头,也有可能是一种习惯性的怯懦和退缩。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处梦境之中却还有着这诸多顾忌——这里本应该是一个他肆意妄为的地方,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却仍然无法放下诸多顾虑——就好像这里仍然是一方真实的世界。



    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原先的世界太过相似了吗?



    难道自己真的就仅仅因此便下意识的将这里当成了现实么?



    陆沉不清楚,可冥冥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轻易脱离这个梦境!



    陆沉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相信直觉,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最紧要的关头选择了再信一次——先前那么多次的直觉都是不准的难道这次就能准?



    可换个角度来想:先前那么多次都不准,这次总不能继续不准了吧?



    就好比是一个赌徒,尽管他知道“十赌九输”,但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自己已经连着输了十把的事实——这个时候,他就会开始劝说自己:再赌一把!再赌一把!



    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下一把他一定会赢,最后输尽一切筹码,懊悔无比地离开赌桌。



    可只要还活着,陆沉似乎就不会有输尽筹码的时候——或者说被他输掉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尽管这是一个存在类似作弊器的东西的赌桌,陆沉仍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输赢:他还是会因为自己输了而懊恼,也还是会因为赢了而欢喜。



    路晨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一个个筹码,便是“可能性”。



    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们的存在与否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若是没有了它们,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没人知道它们为何而存在,也没人知道它们为何会消逝。



    但它们的珍贵却是毋庸置疑的。



    回了家,简单洗漱之后,陆沉又躺在了床上。



    他的床头柜上放上了那个马克杯。



    他给里面又倒上了半杯矿泉水。



    纯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很是惬意的样子。



    可能是在蛋里就与陆沉签订了契约的缘故,她的性格好像也有点像陆沉了。



    她也会经常陷入沉思,她也喜欢那些已经泛黄的回忆,她也在学着她主人那样一次次地权衡利弊得失——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她很喜欢听陆沉说他的那些过往。



    这种精神的共鸣对于御兽和御兽师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



    “我在我的一生中,一共有过三个理想。”



    “这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我的成长历程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能每个每个孩子在他小时候都会梦想着将来成为宇航员或者运动员之类的——至少我所认识的大部分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登陆五大联赛、参加NBA选秀被选中、被选入国家队——最终捧起一座又一座的奖杯。”



    “他们那时很幼稚,但那也是他们的热爱最纯粹的时候。”



    “他们不是出于要赚钱的目的,也没想过自己要通过这个梦想的实现来获得声名——他们只是出于一种对于英雄的纯粹的崇拜,以及他们满腔的热血与热爱。”



    “所以他们大多不会在这个理想破灭之后去抱怨这个理想——他们并不后悔——实际上,他们内心仍然为这个曾经存在过的骄傲又自信的自己而感到自豪。”



    “或许是被天赋的不足所限,或许是生活所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无法实现这个理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会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最后猛地发现自己其实也是只能随波逐流的人们中的一员。”



    “哪怕如此,他们也不会耻于提及这个理想。”



    “它虽历经了岁月,但依然璀璨。”



    “单这样说你可能理解不了——那就再举一个例子好了。”



    “高三的时候,我的数学老师曾经给我们举过一个例子。”



    “那是一个大我们两届的学长。”



    “他之所以被我们数学老师提及,是因为他在一次集会上对着全年级的老师和同学说:‘我要上清华’。”



    “数学老师敬佩于他的胆气——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胆量的,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认真严肃地说这个话的。”



    “与这个学长不同,更多人不敢说出自己的理想大学,不敢定下那一个奋斗的目标,他们只是逃避,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



    “因为这样他们就不必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担负任何的责任了。”



    “这样的人,是懦夫,但也是大多数——包括我在内。”



    “我们都在为自己留后路。”



    “少了那种炙热的东西,就没有能作为燃料来推着我们前进的信念了。”



    陆沉惨然一笑。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找到一个我真正喜欢的、热爱的东西吧?”



    “游戏?是消遣还是一种陪伴的下位替代品?”



    “篮球?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出于社交的需要?”



    “至于学习——那从来也只是需要应付的‘工作’罢了。”



    “所以我一直得过且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父母对我的宽松要求也是我养成这种性格的推手之一吧。”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至少在我们双方看来都很简单便可以达成。”



    “他说了便罢,我不以为意,然后一切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



    “这样看,我似乎很是特殊。”



    “我的成长轨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人为的干扰。”



    “我知道我大概是身据某种天赋的——很多在同伴们眼中很难的事对我来说都很简单:我可以轻松地考九十多分;我可以我可以轻松地跳起来抓住篮筐;我也可以轻松地四杀、五杀。”



    “但我同时深知,我的天赋也是有限的——我没有可能自己考进清华、北大;我没有哪怕打最低级别职业篮球联赛的身体天赋;我也没希望成为职业电竞选手。”



    “这些天赋的存在,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连带着,我的人生好像也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意义。”



    “但最后,我想清楚了。”



    “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为我要去听、去看、去体会、去品尝——我有天赋,也有劣势,但这些东西是我区别与他人的证明,我也会因此看见、听见与他人不同的的东西。”



    “也许我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而存在的,但我固执而坚定地认为:那些东西是为了独一无二的我而存在的。”



    “所以我要去找寻,去见证。”



    “走走停停。浮浮沉沉。”



    “但我坚信,有些存在只有我能看见,有些东西也只有我才能改变——所以,在完成这一切之前,我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