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那些水元素精灵自由自在地在一个个水洼里嬉闹,时而沉到最深的水下,时而浮到水面上,捧起一捧一捧的水,相互泼去。
陆沉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到某个水潭里,入乡随俗的跟他们一起玩水——他们有没有诸如领地意识或者强闯民宅之类的意识是陆沉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攻克的课题。
突然,陆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好像有个人当着他的头浇下了一盆水,视线已然是被迷蒙的水汽遮盖、阻挡了。
陆沉昏昏沉沉的醒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世界,直到他看见了桌子上的那个还装着半杯水的马克杯,还有没来得及丢掉的那个用来装精灵蛋的盒子。
通过脑海深处的那个灵魂契约,陆沉成功地与纯建立了联系。
从纯那里得知,做完的梦境同样给纯留下了记忆。
陆沉也由此更加确定了那个梦境是由“唤我入梦”所构建的、用来加快御兽培育的东西——因为纯告诉他,只要去到水元素足够浓郁的地方,她就可以像梦里一样长到半人高了。
这是一个技能,一个很平常的技能——几乎所有种类元素精灵都能掌握的“元素身躯”。
这个技能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强元素精灵们羸弱的正面作战能力,弥补一些身躯过于脆弱的缺点。
今天,陆沉按约准备带上纯去一趟海边。
其实并不算远,坐地铁一个半钟的路程而已。
正是那条陆沉平时上学放学习惯坐的那一条地铁线路——像父母接送这种事对于陆沉来说还是太难得了,或者说他们其实也没去过几次。
只要比平时上学时多坐几个站就好了。
这里是一片公共海滩。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望去,一边是连绵不断的沙滩、建筑、人群;另一边则是一处藏在一处山脊之后的大型港口。
无数货轮从世界各地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这里停泊,又有无数条船从这里离开、继续它们不知道那里是终点也不知道何时才会终结的旅程;无数个花花绿绿的集装箱在这里被卸下、被垒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又一摞,又有无数个不同颜色的、印着不同商标、广告语的集装箱被装上大大小小的船只。
一辆辆叉车来来往往,不知疲倦。
一台台塔吊转来转去,没有停歇。
这是这个港口的一天,也是它的每一天。
在过去,陆沉每天早上在赶到教室上早自习之前都能看到这番景色——大雾天除外,那种时候在走廊一头都看不见几十米外的另一头,更遑论山下的港口了。
那是陆沉的一天,也是过去三年他的每一天。
每一条船的停靠和离开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个集装箱的放下与拿起都有它的章程。
陆沉的生活似乎也是如此吧。
但也正因如此,包括陆沉在内的人们才会格外的珍惜计划外的一切吧?
他们讨厌一节又一节早已被安排好的课程,却记得在某个课间,他们三五成伙的看操场上借场地来体育中考的学弟学妹们;他们可能不再记得某一节课老师讲了些什么,却可能很久都忘不掉某人在班赛上投进了一颗很帅的球;他们可能会忘记被分到一个没有熟人的班上时的难过,却绝不会忘记那个人向他(她)走去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似乎越是随机的东西才越显得珍贵吧。
人的一辈子,无疑会遇见很多人;但这“很多人”相比于人类的整体来说则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在这很多人之中,绝大部分又是一面之缘。
《白蛇传》里边儿唱:“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并非是没有道理的——一片熙熙攘攘的人海里,与我们有关的的确是太少了:大部分的人与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
就比如眼前的这一片海滩。
在今天回去之后,陆沉的脑海中可能留不下一张稍微稍微清晰些的面容。
现在,他们清晰地出现在陆沉的瞳孔之中,像一幅工笔的水墨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然而要不了多久——可能就只是一个回头——他们就会褪色、模糊,变成一幅又一幅的白描;再过一段时日,他们的脸都会变得扁平化,直到变成一个个没有任何特征的“路人甲”。
所以呢,记忆中的每个人、每件事,他们的存续至今都是一种幸运或者说缘法。欢乐也好,甜蜜也好;苦痛也好,仇怨也好——它们像一块块岩石,在时光的风雨中,在光阴长河的冲刷下,变成了一件又一件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荒诞滑稽的艺术品。
可以说,人们生命中每一个他们至今还能想起名字的人的存在,都有其独特的意义:或教会他什么,或让他得到些什么,或叫他失去些什么。正是这一个个人的存在,才让他成为了现在的他。
纯早已跑到水里去撒欢了。
陆沉已然坐在岸边的一处树荫下。
他倒不是不会游泳;相反,他很擅长游泳。
各种泳姿不说全部融会贯通,倒也能耍个七七八八,好歹是水里头不用担心被淹死的实力。
他不下水倒不是那句“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在心里作祟——哪怕到了这片被防鲨网圈起来的海域的最深处,只要他跳一下,凭借他的身高,也能勉强露出脑袋,是一定能撑到救生员把他像死狗一样拖上岸的。
陆沉正在打量这片沙滩上的其他御兽。
有被用来当做游泳圈的【浮潜兽】——这可怜的小家伙正吃力地辅助它至少两三百斤重的主人学习游泳。
有一条身躯闪着鲜艳的橘红色的【射水鱼】正在跟它的主人激情互喷——它的主人拿着一把加大号的水枪,但仍处于火力上的劣势。
有人立而起、用五条触手其中两条当做腿学着人走路的【星星海星】。
最让陆沉关注的,是一只有着硕大钳子的【沙堡蟹】。那个小家伙不仅能一定程度上操控水元素,还对沙子有着更为精妙的掌控力。好多小朋友正围在它建造成的沙堡周围,只是仍然有少数控制不住大搞破坏的坏分子的存在就是了。
对待这些“恶客”,【沙堡蟹】也是毫不客气,对着他们就突出了一长串绵密的泡泡,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只顾着追逐那些飘向天空的泡泡,再顾不上搞拆迁了。
这时,陆沉听见头顶上有一道声音传来:“哦,上帝!该死,我打赌这只【沙堡蟹】绝对是泡泡机成精了!”
陆沉抬起头,并没有发现顽劣到会爬到树顶上的低素质人士。
再定睛一看,陆沉却发现树皮上似乎有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别怀疑了,老兄,自信点,就是我在跟你说话。”
看见那张人脸上的嘴的确张了张,陆沉才确定是这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松树成了精,在跟自己说话。
陆沉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也来了兴趣——反正纯出不了什么差错,干脆跟这棵松树聊聊天?
“老哥,我听说植物要想晋升成元素系的御兽至少也要一百年的苦修——深海市才有了不到四十年,你是怎么成的精啊?”
“哦,上帝!睁开您的眼睛看看,这个人有多愚昧!无知!在被卖过来之前,我不能已经长了几十上百年么?”
“再说了,一百年只是平均值,像我这样的高质量人才,凭借出色的天赋跳级提前毕业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么说,你还是个歪果仁?”
“那是,爷们儿还信教呢。”
“你这口音又是跟谁学的?”
“把我买到这里来的内个老爷们儿。”
“你这——高低也算是个偷渡客吧?”
“我这可是合法移民!我有证儿的!”
“你难道还能是被当成御兽买来的?要是你是被当成御兽买来的,你还能被种在这沙土地上给人遮阴?”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
“哦?此话怎讲?”
“我原本是长在卡里哇卡森林里一颗平平无奇的西西呜卡啦松树——直到,我遇见了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
“哦?怎么?”
“那年,我也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那么——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懂了!你丫还是非法移民!”
“我告诉你啊,现在查得严,举报还有奖,你别跑,等着我打举报电话——对啊,你丫长在这儿,也跑不了啊你!”
可是看见陆沉真的伸手往裤兜里去拿手机,那老树竟然真的拔起深埋在底下的根部,当做两条长腿,呼哧呼哧地跑远了。
看见这一幕的人们纷纷取出手机,记录这罕见的一幕。
或许,今天的热搜就有它的一席之地了。
不管怎么说,陆沉倒是真心觉得跟这老树还算聊得来——只是这家伙太禁不住逗弄,开个玩笑而已,它真着急忙慌的跑路了。
只是再看,沙滩上、海水里,哪里还有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