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屏幕上的四个大字,又在一只类似于平板电脑但是长着两支小翅膀的【图鉴】上搜寻了一番,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工作人员才确定:这是一个没有出现过的天赋。
世界上理论存在着无数多种御兽天赋,就好比只要父母愿意就能在厚厚的辞典里为孩子拼凑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但是实际上,每个人大概都认识一个叫做刘洋的人,却又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结识一位名字多达好几十个笔画的人。
发现了一个没被记录过的御兽天赋,其令人震惊的程度完全不下于输入了一个让大数据摸不着头脑的文字。
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人并不能知道这个御兽天赋代表着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件事值得她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苦一苦后面摆着长队等待的少年们,将这件事层层上报上去,一直到近乎全知全能的【天眼】那里。
【天眼】是一切机械御兽的祖源。在人类可以自主创造出机械生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甚至没有人知道祂存在了多久,那种全知全能的状态又已经持续了多久。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没有人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能超过祂。
【天眼】是一种类似于神的存在,而每个人却又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天眼】的无处不在。
陆沉的思绪似乎同样不受时间的限制,这反而让他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很好的保持了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现了另一个工作人员,带着陆沉离开了嘈杂的广场,去到了另一个方向。
只走了几步,可陆沉却无法再感受到人群的窃窃私语,他同样无法感知到那些或是羡慕,或是带着些其他什么情感的火热目光——似乎这几步之遥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个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理的是个很利落的寸头,显得整个人极干练。
男人并未隐瞒什么,而是将陆沉觉醒了一个未知御兽天赋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又在脑海中挖掘出了一段相关记忆之后,陆沉也对这未知的天赋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简单来说,未知的东西,就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成分。
正常的事物可以简单地看成正态分布,大多数的结果都分布在那个期望——也就是平均值——的附近,与期望的差距越大,发生的概率就越小。
而这些未知,则是恰好相反——最好和最差占据着绝大部分的概率,平庸反而成为了一种奢望。
男人接着说道:“未来几天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拉拢你——他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赌一把的想法,未必肯真的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他们送了些什么,你只管收了就好。”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的失职——她还只是个新手,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没能保护好你的隐私。”
“晚一点会有人给你送去一份小小的补偿的。”
陆沉点了点头,换位思考,若是他手握大笔资源,可能也会忍不住在这样无关痛痒的地方小小的支出一笔吧——赌中了自然就证明了自己独到的眼光。
再说了,难道真的有人打算靠着这几个刚刚觉醒的少年给自己的事业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这种长线的投资最重要的就是广撒网——哪怕是最顶级的投资大师,刨去靠着运气成分的那几起最成功的案例,他也不过尔尔。
真正促使他们递出善意的橄榄枝的,不是这一笔可有可无的投资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而是这一点东西即便是失去了,他们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回到原先下车的地方,陆沉却没有再上车——他的父亲又有事情要去处理,他得自己走回去。
万幸,这里离他的住所并不是太远。
看着远去的那辆越野车,又是一些别样的情感在陆沉心中酝酿。
陆沉很想指责父亲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沉的确恼怒于父亲在他成长过程中的缺席,但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尽力做到了他所能达到的最好。
每次与他相处时,陆沉心中都会带上一丝愠怒——这是很没来由的——陆沉自己也承认。
平心而论,陆沉并不认为在那个境况下他能够做得更好。
能够从那片荒芜的起起伏伏的丘陵中脱身,离开那光秃秃的山岭,离开那与沙土一个颜色的昏沉天空,离开门前那几棵不怎么结果的李子树,离开那一汪带着彩色油光的死水一般的小池塘——这就是他的本事。
陆沉能够在这座城市有一个栖身之所,能够不用为保暖发愁,过着优渥的生活,大言不惭地去追求那些“精神”、“灵魂”一类的东西,也是他的功劳。
但是陆沉仍然没有能力坦然地面对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在作祟,他还没有搞清楚。
沿着那条城市的主干道,走上三个公交站,便来到了陆沉的家。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建筑是一栋栋六七层楼高的小楼,楼道没有装上先进的声控灯,也没有电梯。
它很落后,但好像又有点先进。
至少很多新建的小区都没有留出这样足够栽种一排排观赏棕榈树的绿地,没有足够的空间作为老头老太太们下棋打牌的树荫地,也搞不出两个全场的露天篮球场。
陆沉的家在这个小区的大门口不远。
沿着单行道绕上几圈,就能够来到小区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座刷着黑漆的大铁门。
大门的一边是一所小学。
陆沉便在那里度过了最懵懂的六年学生生活。
很不幸,从小学的大门口左拐几步就是一个建在十字路口边上垃圾站。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陆沉出了校门右转。
铁门的另一侧,是一个小小的森林公园——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吧。绕着这座不高的小山包走上一圈都需要二三十分钟,树林里也有水泥铺的路面、石头砌的围栏。
然而,要是循着一条由多少代小孩子们踩出来的一条陡峭的土路,从那在榕树根上开凿的阶梯上循阶而上,再抓着专门留下的作为扶手的根茎,身手敏捷的孩子们只要几分钟便可以登顶,爬到山顶的小凉亭中。
隔着一层稀疏的观赏竹,仍然可以在这个小凉亭中看见从树叶子的孔洞中放映着的一辆接一辆车子驶过的画面。
像万华镜。
透过这一个个细碎的孔洞,可以窥见山下的车水马龙。
似乎倾斜的山体将这座城市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边的孩子们只管无忧无虑;另一边的大人们接着步履匆匆。
在这座小山包的半山腰上,还专门开辟出了一个平台,安装了一些健身设施什么的——还有几个滑滑梯。
但是这些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小孩的小孩们,岂会流连在小小的滑滑梯周围?
他们漫山遍野的跑着;沿着步行道跑不痛快,那便翻过围栏,走到野地里——踩在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枯叶上,感受生命凋谢到归于尘土的沉重——或是沿着从来没见过水的排水渠在那一个个六七十度的陡坡上爬上滑下。
孩子们原本并不痴迷于这座小山包,对他们来说,学校操场边上的设施远比这一颗颗陈旧的老树来的亲切。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流传,说这座小山包原先是墓园,晚上还闹鬼。
于是在山上跑来跑去的队伍就越来越壮大了。
孩子们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胆量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了,所以呢“小孩子别去”的地方就是他们奔赴的方向。
他们也没搞清楚那座小山包上有什么好玩的——但是只要去了,孩子们自己会找到玩耍的方法,这与他们所处的环境并无关系。
或许在玩耍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会记起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日头沉到山的那边之后,他们才会在回家的路途中想起那是一个在大人口中充满忌讳和不详的地方,然后一边后怕,一边感慨自己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然后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山包,就在家长们的抱怨中和孩子们的以讹传讹里,成了孩子们的课后游乐场,顺带着那个原本供老人们使用的健身场地也成了周围几个社区最大的未归小学生集散中心。
陆沉也是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自然也经历过那个年月。
他也曾那般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却不知正是这种心理反映出了他当时的不成熟。但当他打心底里不再关心别人——尤其是同龄的孩子们——是否将他看做一个“大人”的时候,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成了他曾经极其向往的“大人”。
陆沉不知道,到底是父亲每次离家前都要重复的那句“听你妈妈的话”有着长达半年的效力,让他在半年才见一次父亲的岁月里心智迅速成熟,还是周围的一个个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对于他“不够开朗”的评价让他学会了掩饰自己,但是总之,他的童年可能比较短暂,短到他其实也没有留下多少记忆。
嗯,也有可能是怪这个小区中茫茫多的老人们,他们的亲切、热情,使得他们身上并不厚重的暮气传到了陆沉身上,使得这个年纪不到他们四分之一的少年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心事重重。
陆沉唯一知道并且确定的是,他喜欢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
他喜欢这里。
这个被叫做狮子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