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油鬼
一,
又是一个气温宜人的黄昏,小蛇有些祈盼地问老榆树:“榆树爷爷!你猜今晚,哪几位奶奶和哪些妇女,会讲哪方面的故事?她们再讲啥鬼故事,我们可就知啥是杜撰,啥是臆造的。有了俩鬼差的讲述,这回可有比较和甄别的了。”
老榆树摇了一下头,笑道:“是有比较和甄别的了。但我们无法跟她们交流,无论她们讲的鬼故事多么的离谱,或是多么的奇怪,我也只会笑着,听着。她们要讲啥故事,这我哪里能猜得着呢?你附在我身上,听人们讲故事,都听得这么久了,还没总结出来个规律?”
小蛇惊奇地问:“啥规律?”
老榆树笑道:“喜欢聚集在一起说事儿的人,不过是爱从当天所发生的事情说起。然后,由一件小事儿,向外扩展,七嘴八舌地就引起旁枝末叶的话题。由一个话题,想到哪里,他们就说到哪里。无论是出自男人的口,还是出自女人的讲述,我们是不是也能了解到,这人世间都在哪方面有了某些改变?是不是也知道了,人们最近都喜欢在干啥?一句话,人们咋讲,咱就咋听吧。顺耳的,喜欢的,有益的,新颖的,我们就专心听听,你做好你的记录。那些没啥意义的,污染耳朵的,咱就闭上耳朵,睡觉好了。”
正说着,有夫妇俩向这边走来,到在老榆树下停住了脚,四下看了看,男的悄声对女的说:“你快回家,给我准备俩儿塑料桶去,等坐在这里的那些爱嘚啵的老少嘚啵够了,也就是众人消停的时候。你就把塑料桶给我送去,也帮我拎一个。我这就去把情况摸透,你快走吧。别忘了,拿俩儿埋汰点儿的来,干净的太显眼!”
女的点头回家了,男人离开了村头的广场,向一处工地走去。
老榆树看了看惊讶的小蛇,问:“你猜,这夫妇俩儿要干啥?”
小蛇说:“不用猜,准是去偷工地上的油呗。这男的偷某家的柴油,不是被抓住过,还丢了大人了。他咋还敢去偷呢?”
老榆树道:“偷上瘾了呗。没听人说嘛,贼胆儿是越偷越大,双手越偷越有瘾,心头越偷越想偷。所以,才有‘贼不走空’这一说的。”
小蛇说:“榆树爷爷,你发现没有,这个女的,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到咱这里和大家唠过家常,没来听过一回故事?”
老榆树道:“我的记性还是不错的,我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有这女的影子。”
小蛇说:“您还记得不?就这个男的,在您这棵树下,对女的是不是总结地说过:‘咱不能总偷个人的了。个人的又少又难偷,得改偷公家的好了。’那女的真是没有妇德,竟不阻止,也不规劝,还全心全意积极地去做帮手。看起来,她可真是糊涂透顶啊!”
老榆树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路货不辨好坏,乌龟王八是一伙。像他们这样地不知悔改,只知道变着法儿地去偷东西,早早晚晚会被抓住,一定会吃大亏的。咱就在这里不急不躁地等着听消息吧!”
不久,最先来的是不爱言语的赵三婶子,拎个菜篮子,在榆树旁坐下后,趁亮摘豆角,打理好明天一早要吃的菜。
小蛇看了,对老榆树说:“这个赵三婶子,只要是来,就没有一天手里不拿活儿的。听人说,她总是把家里拾掇得特别的干净整洁。看她总是不吭声不蔫语的,却因为看不惯儿媳妇的邋遢,娘俩也拌嘴,也经常闹得不愉快。”
老榆树叹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婆媳不和是家常事。但有外人欺负时,这婆媳俩绝对地会一致对外。”
小蛇就笑了,这时也就有人陆续地来了。
来人相互问候着的话语是“吃了吗”,然后把各自家里能公布于众的事,简略地互相说一下,特殊的话题,就是当晚闲谈的主题。
正问候着,就见一个年轻媳妇,急吼吼地走来说:“我也太大屁眼儿了……”
不等说出下音,有人就开玩笑说:“你的屁眼儿大,咋没把你的心给漏掉?”
那媳妇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说:“心倒是没有漏掉,却丢了一桶柴油。”
大家问:“多大桶?”
那媳妇说:“五十斤的,虽不算多,但太气人了。我就一天没有锁库房的门,也就打了一风的麻将,就被偷了。真倒霉,这可是我家第二次丢柴油了。大铁桶的一滴没少,这五十斤,是要用晚间抽水的,拎着方便。我一看柴油丢了,心这个突突,怕我那当家的中午回来冲我发疯,敢忙跑去我兄弟家,给他钱,让他骑车帮我买回五十斤。我当家的看了新鲜的五十斤柴油塑料桶,还傻了吧唧地问呢,‘一早,我明明是用咱家旧塑料桶装的,咋一上午就变成新的了?’我忙打马虎眼说,‘一早,我兄弟急等着抽水用,中午买来就还咱的。他家没有旧桶,只能买个新桶了。’俺当家的还说我,‘你也太小气了,兄弟用五十斤柴油,你也好意思冲他针是针麦是麦地收下?幸亏是你娘家弟弟,要是小叔子,还不得要点儿利息?’你们说,我能不憋气嘛。看来,这麻将打不得了。只要我一出门,老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家里有许多东西,好象都跟我走时不大一样。”
有人给这媳妇出主意:“你也不必疑神疑鬼的,不是都有手机嘛。在出门前拍照,回来一对比,不就解心疑了。”
这媳妇一拍脑袋说:“我咋就没想到这一步呢?还是你屁眼儿小,把你的心兜住了,才有了这么好主意。”
其余人取笑道:“要不咋说你笨,说你屁眼儿大呢。”
一语未了,大家忍不住就笑开了。
这时几位奶奶级的人物,就陆续来了,笑着问:“啥可乐的事,看把你们乐得,都要上不来气儿了。”
这媳妇不嫌累,全当是备课,又说了一遍,自己丢柴油的事。
李奶奶就说:“赶明儿见了你当家的,把你丢柴油的事儿说给他,看他咋嘿唬你。让你不长记性地总去打麻将,便宜了损贼。”
这媳妇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敢在这儿对大家说,就不怕传到我当家的耳朵里。我更是想让长着三只手的贼,觉个警,有个收敛,赶紧地住手。别是被逮个现行,把这脸儿丢大发了,日后不好见面。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点头称:“是。人得要脸,树得要皮。可对贼人来说,就不一定了。”
王奶奶说:“做贼的不是不觉警,是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一旦上瘾,就收不住手了。贼人总是认为自己比谁都聪明,贼事做得比谁都隐秘。总是认为不会被发现,不会露陷,以为自己贼能耐。就是忘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老话了。老人说得好,‘贼偷啥,他就缺啥没啥。’也有人说,‘贼偷有的,狗咬丑的’。放心,偷你柴油的贼,一定不会比你过得好。你想,这个贼连五十斤的柴油都买不起,他不是要快穷掉碟肚了吗?”
大家听了,也说同样意思的话,去安慰这个媳妇少上点儿火。
这媳妇笑了笑说:“但愿如此,方解我这心头之恨!”
甘老师笑着说:“过正经日子的正经人家,无论怎么缺,无论怎么没有,也不违背该有的好品德去偷,不会去做贼的,而是会想法儿努力去挣得。暂时没有挣来,坚持下去,早晚会有的。有多,多用,有少,少用。正经人图的是,这心里踏实,图的是能大大方方地在人前站得住脚。我们小百姓,能做到这样,其实就是富裕,就叫不缺。书上也说,‘不偷的人,要比偷的人富有’,道理也就在这儿。我活在这个世上的年头也不算短,都七十有一了。就是没有看见和听说过,哪个做贼的,最后成了啥大富翁,最后怎么地出人头地,成了有头有脸的人。也没有见过哪个做贼的,过着啥长久稳固的称心日子。反倒是,活得是鬼鬼祟祟、像老鼠一样、不敢见人的大有人在。其实,这小偷都贪心,根本就没有知足的时候。所谓‘喝凉酒,花脏钱,早晚是病。’放心!这也是小偷,终究会犯事受罚的必有的一遭。”
这丢柴油的媳妇愤恨地说:“这样小偷小摸的损东西忒招人恨,不仅难抓到,也难惩罚他。他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惦记你的东西,让你防不胜防。要是应了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话,这多让人心里犯膈应和气不过啊!”
张奶奶笑道:“怕犯膈应,就少贪玩,多顾家,让贼没有下手的机会,你就不用气不过。再说了,俗话说的好‘今世不报来世报,早早晚晚都得报。’让你们的王奶奶,给你说个鬼故事,也许你就会消消气了。”
这媳妇和大家听了,忙赞成起了“好”。
在座的王奶奶见大家安静了下来,就不紧不慢地说:
在从前,有个卖油郎,年年随行就市地卖油,无论是高价卖,还是平价卖,或是赔钱卖,他都能承受,不关店,总体算下来,仍然在挣钱,而且还不短斤少两。同行就认为,这个卖油郎有长远打算的眼光,能把在高行情下挣得的钱,贴补到落价时,让买卖延续,不会在行情不好时关门破产,待挺到好行情时,东山再起。就这样,卖油郎逐渐把家业做成了城里的最大油坊。
可是,这个卖油郎不到五十就死了。在他死后不久,他家就出现了一件怪事,每天油灯里无论剩了多少的油,到第二天一看,是溜干二净,连灯芯上的油都不在,成了干灯芯。
开始家人都说:“一定是睡前忘了吹灯,一夜点干净了。”
于是,各房的人在睡前,留意着灯吹没吹,看看灯碗里还剩下多少油,关严实了门窗,做到万无一失。
就是这样,第二天还是一干二净地成了空油碗,干灯芯。
卖油郎的仨儿子决定好好信儿,看看到底是啥东西把灯油喝干或是吸走了。
到了夜里,女人和孩子都睡了,卖油郎的仨儿子躲在油灯旁的帘子里,是不错眼珠地看着桌案上的油灯。
没多久,就听有一阵“呼啦呼啦”的风声,刮得门窗直响。好在门窗关得严实,那风就在房门外停下了。不料,门板动了动,微微开了刚能进针的小缝儿,一股如墨汁的黑风,细如黑线地就进了屋子。一进屋子,那黑风就膨胀了起来,竟是一个男鬼。男鬼是直奔油灯而去,双手也不捧油灯,就伸个长长的黑舌头,舔起了灯油。舔得是津津有味,是无比地享受,一副满意知足的样子。
躲在帘子里的哥仨,一见那男鬼的模样,在万分吃惊后,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因为那男鬼不是别人,正是哥仨死去不久的爹。不知为啥,死后会成为一个来舔舐灯油的饿鬼,而且不舔舐别人家的,只舔舐自己家的灯油吃。还一个也不落地,把各屋子油灯都舔舐一遍,然后打着饱嗝,再从门缝艰难地挤出去,“呼啦呼啦”地一阵风地走了。
天亮后,哥仨一致决定,把夜里看到的这件可怕又诡异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怕的是,再有其他人知情后,不仅家人心绪难安,油坊的买卖也难做了。哥仨秘密商量后,决定请个高人来家做法事,让死去的老爹老老实实地在坟墓里呆着。
请来的老道刚进院,还没等设坛施法,就见老卖油郎的大儿媳妇,连滚带爬地跪倒在老道眼前,改了女人的形态,没了女人的语声,举止言行完全跟死去的老卖油郎一模一样。只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当初是个无家无业的穷小子,决定干卖油这个行当,就是在北大庙领舍粥喝时,发现庙内那常年供奉的灯油,在夜里是有机会偷到手的。加上那储存灯油的油库,也全凭信徒的自约力添取,根本没有啥人专职的人看管。我就连很少的灯油也偷,多的库房油也灌,是天天偷油拿来卖。有了点儿本钱,一边贩油来卖,一边还是天天地去偷大庙里的油,渐渐就把家业做大了。可是,因为这些油是信徒为赎罪,或是免灾,以及保佑儿孙供奉给庙里的,被我偷后,剩下的油,点燃的时间就短了,达不到供奉所要的时辰,就惹了天怒和神怨。鬼和神合力一查,就查到了我头上,罪过就追究到了我身上,不等我完寿,就把我弄死索去了阴间。被判官审判的结果是,惩罚我夜夜回家舔舐油碗里的灯油,就连那灯碗上的油污,也必须舔舐干净。舔舐得再恶心,再不情愿,也得高兴地来,满意地走,不然就会挨打受罚。我要想解除回家舔舐灯油这个的惩罚,三个儿子得把全部家业舍给北大庙,得净身出户地再创业。让他们变得一穷二白后,再从无到有,要凭他们的本事,挣钱活命养家去。不然,会惩罚我舔舐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大,会去舔舐油翁的油。三个儿子买进的油,根本供不上我舔舐的速度,我很快就会把家中的油舔舐尽,让这个家落败变穷,子孙变成乞丐。我还会因为无油可添,最终落得个飞灰湮灭。三个儿子唯一能活命的方法,就是从此要出力扛活去,一切得靠白手起家,才能把日子过起来。不然,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这个家业,一定会穷到要饭……”
卖油郎的三个儿子,可不想过出力的苦日子,也就没有听那套邪,决定不往灯碗里添油,叫老爹的鬼魂无油可添。
却不料,装油的坛子、缸、瓮,封得再严实们也是天天见空。空坛子、空缸、空瓮的速度,比卖进油的速度快。据说,那消失的油,都进入了北大庙的油瓮里,物归原主了。
这样一来二去不多久,卖油郎的后代就穷了,家业就败了,不得不去要饭,不得不去扛活,还落得个大家都看不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