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斗小米,一条人命!王铮在此时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俗语所蕴含的沉痛与悲哀。
王铮再次审视这句话,只觉得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之气,犹如汹涌澎湃的浪潮,直冲九霄云外。
王铮见张富贵还欲再说些什么,他当即摆手制止了对方,紧接着问道:“一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斤小米?”
赵铁山连忙站起来,朝着王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接过话头说道:“道长,一两银子大概可以买 110斤小米。我们赵家庄村此次不幸死了四十六人,我回去之后,每家给六斗小米,另外再加一百斤棒子。”他说完这话,还朝着张氏兄弟三人露出了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
王铮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赵铁山坐下。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一斗大约折合 13斤,三斗也就是四十斤,一条人命仅仅只值得三钱银子。”他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脸色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这时,大部分人也都明晰了这位仙长的意思,张金柱开口说道:“道长,您慈悲!我们村这次折损了三十九人,对于这些人的家眷,我们给予一石粮食,今后他们所佃种的田地,地租少收两成,从今往后与他们五五分,税赋由我们承担!”说完,他还斜睨了一眼赵铁山,嘴角满是不屑的神情。
“道长,我们游庄村死了二十七人,对他们的安置愿意和张员外一样。”一位老者看了看张金柱,朝着王铮拱手说道。
“道长,我们田二庄死了三十五人,对他们的安置愿意和张员外一样。”一位老者朝着王铮拱手说道。
“道长,我们何庄死了五十六人,对他们的安置愿意和张员外一样。”又一位老者朝着王铮拱手说道。
王铮听着众人的表态,脸色稍有缓和,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能有此安排,也算对逝者有个交代。那日我在云头远远的望见被杀之人的数量不下四百之多。其中,那个身着道装之人可是有着‘八臂开山手’之称的赵三海?听闻他乃是永济县的义和团大师兄?”
张金柱见王铮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赶忙接话说道:“正是,那人便是。那日他从京师归来,还带来三百余人,前来找我们一同抗击洋人。我们每个村子都出了五十人,总计集结了五百余人。再加上一些前来凑热闹助威的老人和幼童,总共约有一千三百余人。
哎!谁能想到,这一千多人竟然敌不过那番邦鬼子区区百十人,最终落得个死伤惨重的结局,死伤惨重呐!倘若不是道长您搭手救助,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王铮摆了摆手,示意他停止继续说下去。此刻,他的内心充斥着异常强烈的愤懑之情,然而却如同被困在牢笼之中的猛兽,找不到任何途径去宣泄。
王铮面色阴沉心中思绪万千,他明白,这几家目前对于那些战死人员所给予的补偿,相对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可这又如何?难道人命就如此轻贱?他不禁对这世道感到悲哀。不管这是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整个社会的大环境就是如此,他又能够改变些什么呢?世间凉薄已万年啊!
以前在课本上只是看到说封建时期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生在春风里、长红旗下的王铮,对此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受,最多也就是感慨一声“那时候的人真苦啊!”
可是如今,这种残酷的现实真切地发生在自己的眼前,让他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拼命挣扎却难以挣脱。
王铮复着自己的心情。他知道,愤怒和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在这艰难的世道中为百姓谋得一丝生机。
他凝望着眼前的众人,目光沉稳而坚定,缓缓开口说道:“既然当下已经商量出了大致的结果,那大家便各自去忙吧。裕安,你和几位族长暂且留一下。”
众人在此之前就已经留意到王铮脸色不佳,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如坐针毡。此刻听到王铮发话让众人回去,他们那悬着的心顿时如同有一块大石落了地,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铮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匆匆出去了。随着众人的离去,原本拥挤的房间瞬间显得空荡了许多,只剩下几缕尘埃在那微弱的光线中飞舞。
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王铮留下他们的真正用意。他们各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王铮先打破这令人有些压抑的沉默。
王铮先是看了看门外,此时已临近中午,那炽热的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强烈得让人难以直视,炙烤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扭曲起来。
此时他的脸色相较于之前,也没有那么阴沉了,稍稍舒缓了些许。他将目光收回,看向众人,开口问道:“之前你们提到狐仙庙,我很是好奇,为什么要修建一个这样的庙宇?”
张金柱率先开口道:“道长,这狐仙庙说起来还是我家先祖修起来的。在我小的时候,还曾听闻过颇多关于它的神异之事呢,只是近些年来,也就没有再显灵验了。”
王铮留下这几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究这个世界是否还存在超凡之事,原本只是想以狐仙庙当做引子,却没想到这狐仙庙居然还真有过灵异之事。
张金柱的话瞬间勾起了王铮的兴趣,他继续问道:“张员外,怎么个灵异之处,你仔细给我细说一下。”
张金柱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最早的时候,那地方压根是没有庙的,那儿是一大片繁茂的林子,林子当中有一棵极为高大的槐树。那颗槐树枝干粗壮,少说也得有个几百年的树龄了。前朝初年,我们的先祖从山西迁出来,原本是打算前往东北的。不幸的是,到了这里之后,他身上的盘缠被土匪给劫了去。这没了盘缠,那可真是断了活路,先祖一时走投无路,只能坐在那颗大槐树下抱头痛哭。
到了晚上,先祖竟见到从那颗树上开了一个小巧的门,从里边走出来一位老丈。他好心地给了先祖一些干粮,说是见先祖实在可怜,所以赠予他的。之后,又慷慨地拿出十两银子,告诉先祖这些银子是借给他的,让他就在此地落脚。还说钱可以不还,但十年后每年要供奉十石粮食。先祖好奇地问老者是否是仙人,老者自称他是狐仙得道,在此修行。
先祖就在此地落了下脚,拿着老者借给的银子买了地,也娶了妻。之后,就遵从约定按时供奉粮食。先祖就此修了庙,自此那庙里的香火供奉就一直未曾断过。从此以后,每当遭遇大灾之年,我们这几个村子中就有人前去借钱借粮,而大家也都能够如愿地借到所需的钱粮。
大概是在咸丰三年的时候,我们供奉的十石粮食仅仅被取走了三石,那些前去借粮的乡亲也都空手而归。从那以后,我们每年就只供奉三石粮食,除了逢年过节会有祭祀活动,日常的香火也就渐渐断了。”
王铮听完,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开口说道:“如此说来,那狐仙倒是良善之辈。现在你们还在供奉粮食吗?”
张金柱应声回道:“这个不曾断绝,就是香火不那么勤了。”
还真是实用主义啊,有帮助的时候就香火不断,没帮助的时候就意思意思,和前世那些拜神的人简直如出一辙,还真是一脉相承。
想到此处,王铮接着说道:“不管怎样,这狐仙曾经对你们有恩。俗话说,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所以这香火就不该轻易断绝。”
张富贵等人听了,连忙点头称是。
王铮看了看众人,他接着问道:“除了这狐仙之外,还有其他妖鬼之事吗?晚上走夜路是否平静?”
赵铁山迟疑了一下,说道:“道长,早些年的时候,那情形可真是吓人。一到夜幕降临,大家就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匆忙地关门闭户,把自家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哪怕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非得外出不可,那也是提心吊胆,心跳得就像要蹦出嗓子眼儿似的,一路上胆战心惊,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
虽说这几年,村子里的状况相对来说是平静了不少,除了小孩被魇了,也没听过其他的事情。除了晚上在村里活动,大家依旧不敢轻易在晚上出村走夜路。”
王铮听后,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他不禁回想起那位前辈曾经说过的话,思绪也随之飘远。能走的几乎都离开了,只留下一些不成气候的了。
待回过神来,王铮接着缓缓说道:“以后像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少了。待到五十年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接着,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视着众人,说道:“最多二十年,大劫降临。到那时,此地必然会成为战事的前沿地带。你们切不可心存侥幸,而是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