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月之夜,一个百褶围兜的暗色风衣男子,一个斗篷披肩的褐色礼裙淑女,在祈祷天使雕像间穿梭。
长途的奔波,险些让古斯汀忘记了疲惫。
他看到庇护意义的圣诞树圆坛,刻意雕琢的弧纹石路之上,散逸幽幽绛紫。
“提灯处。”
油芯的灯笼柱子被四只咿咿呀呀的骷髅小信使聚拢着,它们留有一席空地仿佛是特意谦让给远归的客人。
古斯汀打趣的看向四只小家伙相互推搡,轻轻倚靠半截身子,摘下河狸礼帽搁置灯罩上面。
提灯处,只有灵视高的人才能注意到,也就是说普通人眼前压根就是空无一物。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形成的,应该在灾变之后。
以他长久的狩猎经验,提灯有利于提防兽化病患,方圆一百码内处于绝对安全。也许是特异的灯光起到驱赶作用,也许是骷髅模样的四只家伙被兽人认成同类。
反正,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唉,老婆坐下吧。”
其实玛莉亚她不需要休息,甚至不吃不喝。
古斯汀只想依在老婆的怀里,享受狩猎路途少有的宁静。
这个穿越体验有点糟糕,他想不到是来到这样的世界,不过唯一可欣慰的是他一直都有陪伴他的人。穿越前的世界里,他受够了工作同事间如同甄嬛传的勾心斗角,他在那里活的别提有多憋屈。
古斯汀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都市霓虹的雨夜,他去往郊区一幢荒废古宅探险。他妄想通过网红的身份跨越来脱离公司的压榨,他不想再做公司狗了。
结果古宅离奇崩塌,他淹没在事故的不测,随后莫名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伦敦。
复古芳菲的馨香在古斯汀鼻口徘徊,老婆细微的白丝在额顶摇晃,他穿着最厚的战服,此时却蜷缩的像个孤苦小孩。
骷髅信使安分很多,它们只瞪着渴望星空的眼珠,伫立不动。
伦敦上空很晴朗,尽管朦胧的晚上,依然有着数不清的星点和灰青色的云朵。
无声的氛围,却仿佛演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困意抱住了古斯汀,他的双眼缓缓闭上。
……
他从犹若撕裂般的头疼中苏醒。
眼前凄惨的巨轮圆月,和水仙花环绕的工坊,证明他再次回到所谓梦境世界的月下工坊。
油画一般迷糊的冷色调世界,他想到德克萨斯州的朱利安·德多克,一位著名的油画家,活跃在20世纪。
古斯汀朝花丛上端数座墓碑张望,却不曾见他的贤妻垂手等候。
“老婆她没跟上来?”他也不愿再引发思绪,毅然决然登上阶梯往工坊走去。
工坊的大门迎着小缝,没有锁上。
古斯汀用力推开,发现比想象中还沉重。
木门积淀的尘埃落了他一身,房内烛光灿烂,瓶瓶罐罐蓄满阁架。
“啊哈,你一定是那个新的猎人。”
戏谑的声音来自轮椅上的老者。
他干瘪的礼帽下面,头发全然变白。松弛的皮肤,却挂着沉稳刚毅的神情。整体棕色的外套搭配红色的长裤,在昏暗的环境中失去亮丽的色泽。
老者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放在轮椅的扶手,手掌交叠在膝盖上,眉头微蹙,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他散发尊严的气息,观察新来的客人而毫无遣返之意。
一把长筒火铳支撑在书架角落,也许正是这位老者的贴身武器。
古斯汀提上了防备,手悄悄摸到散弹枪柄。
“欢迎来到猎人梦境。这里会是你的家,至少目前如此。”
老者转着轮子,缓慢的靠近。
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居然右腿残疾!
“我是……格曼,是你们猎人的朋友。”
格曼?!好像就是老婆提及过的!
“你现在估计会很晕吧,别想那么多,这对你好。”
“多杀点怪物,你知道,猎人就是干这个的。”
“噢……你来自哪里?”
哪里?
为什么要这么问?
“伦敦。”古斯汀稍微侧着身子,以防止那位自称格曼的人看到他的设防。
“哈哈哈哈哈,你不用紧张。”
格曼收起玩笑的语气,身体后仰。
他顿了顿嘴唇,“……这里原本是猎人们的避风港。”
“一个猎人们用血液来淬炼武器,强健筋骨的工坊。”
“现在我们的工具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不过……”
“你能找到的,尽可随意使用。”
“……呃哼。”
古斯汀总觉得他有所隐晦的涵义,若有所思。
避风港?猎人们的共享梦境?虽然古斯汀的确从这带走过人偶老婆玛莉亚,但是这个共享梦境多少还是有点难以解释。
格曼老头意思是,凡是猎人休息入梦,就来到这里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跟其他猎人平等的建立联络?
还有,老头子问我哪里的,什么鬼!难道全世界不只伦敦发生了永夜灾变!
“你是不是有什么疑惑?放心我会尽力回答。”格曼表面很有主人的智慧和凛然,但古斯汀看透了他心底非常奇怪的呆滞和麻木。
“书页的掉落规律是什么?”
“随机,运气契合。”
“如何继续提高灵视?”
“学知识,不会疯掉的前提下……说实话你很特别,跟普通的猎人比较。”
“我们该如何解除永远的黑夜?”
“杀尽一切的怪物!”
说了跟没说一样……问题是怎么做到……每天都有可怜的兽化感染者诞生……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谢谢。没有了。”古斯汀发觉老头他状态癫癫的,再问他也始终作为一个谜语人。
不如把周边都探清楚了。
这里确实是家,古斯汀做梦有大概率会来到这层梦境。
他首先循着曲折路径,站在边境的浓雾,雾色被月亮析出银白。
古斯汀发颤的望着浓雾底下,一种心理上的虚空感尤其强烈。
就像是自动告诫着来者这里已经是梦境边缘了。
不知道是不是灵视的原因,感受能力变得格外厉害。
“地图蛮小的嘛。”
月亮、浓雾、紫天、花海、榕树、坟墓、蜡烛、工坊,这就是梦境的所有了。
“咦?这可能是块新区域。”他马上看到一处高高铁栅栏封闭的水仙花丛,背对着夺目圆月。
幽灵蓝色的悬浮光芒在铁门开始弥漫。
不给外人进,莫非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
当然这并非他该考虑的,或许后来什么时候他就有资格进去探访。
虽说是个“家”,但谁才是主人他也清楚。
主人有私事正常,能友好收留他们漂泊的猎人已是大恩。
起码不常常受噩梦折磨了……
“嘿,英俊的朋友。”
古斯汀余光瞥见一个舒服躺在花海中的铠甲猎人。
“你也是猎人?”不像猎人常有的装备啊。
“肯定是的,不过我更是一位骑士。”
他饶有兴趣的盘腿坐到对面的略秃花群。
谨慎还是具备的,但是先前格曼的话语里透露这里似乎和睦融洽,猎人之间只有单纯的交流交易。
“尊敬的猎人啊,你不知道这个所谓猎人共同梦乡,可我却几乎不见到什么活人,除了工坊里那位老先生,哦还有失踪的人偶妹妹。”
人偶妹妹……指的就是我盗走的玛莉亚吧……
“对了,认识一下,我是欧文·施密特,王室的骑士。”他的铠甲由银色金属片紧密地覆盖在整个身体上,从头部到脚部无一遗漏。此外还点缀着一些红色的装饰品,这些红色元素为铠甲增添了一抹亮色。
甲上一头潇洒的天然白发,右手旁抱着鼎似的头盔,布满龙鳞形样的甲片。
坚固、神秘、高贵于一体。
“古斯汀·李维,曾经是个私家侦探。”
“不错的职业。”骑士猎人淡淡一笑。
他们聊了一会的家常,营造惬意的气氛。
“你有什么情报吗?谅解我的直白。”
欧文一向仙气的面容却呈现一张疲劳乏累的神态,“听听我的故事……?”
健谈的热情荡然无存。
他怕是经历了什么可怕可泣的故事。
也正常,谁能突然面对恐怖的灾变之夜还保持着坦然?所有人都活在心惊胆战中,意志也随之被磨得参差不齐。
“嗯……王室集体失踪了,你应该不知道吧。”
“为什么?”古斯汀竖起耳朵。
“不知道,确实和你想法一样,我也一直迷离惝恍。我唯一清楚的是,我的亲人被禁卫军带走了,是王室派遣的,但是再也没有回来过。”骑士欧文有点绝望的抬抬头。
“我祖籍在普鲁士,但我的一生一直都在伦敦,也许父辈早已改忠英格兰。我王室骑士的身份,是选拔上来的。我不敢讲过分亵渎的话,但是事实就是维多利亚登基后,王室从此行踪诡异,难言的诡异。”
“我曾亲眼目睹一个贵族打扮的女士,也许正是王室贵族,却丧失了该有的气势,而变得极度憔悴。我本不觉得有什么,但直至王室先行失踪,我觉得未免还是有点联系。”
“然后我家人被带走了,也许是什么紧急的奇怪的事……当时我在哈德良长城养伤,他们召集我回来,不过碰巧遇上了圣诞节的灾变。”
“我感觉被人盯上了,我兴许有点被人追杀的错觉,又可能不是错觉……我不能怀疑他们一切的所为,我可不可以躲过人祸都是问题……”
“朋友,相信我,以天道的骑士精神宣誓,我真的不是精神病……我只能告诉你,灾变比任何的想象还要复杂。”
古斯汀听的五味杂陈,他的高灵视不会说谎,欧文·施密特真的没有编造故事!真的没有欺骗他!
欧文甚至为了确保他能给予信任,已经将故事压缩简短。
天灾和人祸,这世界够乱的。
“朋友,我相信你。”不善言辞的他严肃出了一口。
“谢谢。”
吱——
“嗨,我的朋友们。”戴黑帽的老头子格曼坐着轮椅艰难下来,一边帮助推轮椅的不像是专属助理。
“格曼先生好!”欧文快速作出反应。
古斯汀也附和的问候一句。
“不用那么尊敬的。”格曼老先生的车停在路径一侧,他心情很好的抚摸着向月的水仙花。
带茧的手指轻轻拂过花枝,它们娇羞的避开,宛若吸情的美人。
他拖着年迈的口吻,字正腔圆的以细腻音线呓语:
“好好休息吧,勇敢的猎人们。”
“经历了太久的苦难,忘记了何为美好。”
“让我们一起凝视这轮皎月吧。”
“记住我们为何要一直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