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837年12月25日,伦敦。
《泰晤士报:弹簧腿杰克与科学怪人事件密切联系!》
正处圣诞的邦维尔街倚着几盏孤零零的路灯,雪花和飞絮漫天没落,乌鸦偶然掠过,传来飘忽的啼叫。
穿越了两年之久的古斯汀·李维懒散倾在棕色丝绒沙发上,抿嘴尝试咸口的血茶,惬意的眯上双眼。
壁炉的火柴经过点燃咔咔作响,并且显然已经将暖色调充沛整个客厅,而抵抗寒冷的温度也贴敷在这栋联排别墅的主人,和他的客人。
“李维先生,邦维尔街道可有点违背常态啊,我一点也感受不到这里圣诞节热闹的气息。”查尔斯·狄更斯受邀共度圣诞。
“哈哈哈,这里其实是厂工择优的久居圣地,大多住在这里的都是在工厂工作,所以圣诞节的特别工资,他们绝对不愿意放过。”古斯汀抬下翘着的双腿,“冷清点也不是不好吧,我相信今天仍然能有舒适的睡眠。”
“唉,我还是喜欢看笑颜满面的人群。”
良久的沉默不语,客厅拐角处迎来下楼的动静。
“哎哟,我可爱的老婆……呸,宝贝哇。”古斯汀禁不住溢出怜爱的脸,高挺的身姿也掩饰不了他孩子气一般的声音。
查尔斯顺着古斯汀敞怀拥抱的方向,看到一个披着狼皮大衣的妙龄少女。
小女孩小鼻子小嘴唇,眼睛很圆,杏眼乌黑,有点晶莹的细光。睫眉修长,一眼怜人的清纯。
肌肤简直洁净无瑕,白皙里透嫩粉。
完美的神似人偶。
查尔斯还注意到了她独特的,若霜雪柳絮般灰白的微卷式长发柔软垂落肩上,规整的落尾显然是精心的梳理下形成。
女儿?古斯汀·李维不是单身吗?
“这位是我的女儿宝贝,玛莉亚。”古斯汀抱起乖巧的女儿,心情很好的介绍着。
“小家伙真讨喜嘿。”
“哈哈,喔吼,这位是大作家,查尔斯·狄更斯先生。”
女儿玛莉亚露出月牙弯的眼缝,温柔笑道:“你好,善良的作家哥哥。”
查尔斯受蛊惑似的一只手想要伸过去摸头,出于礼貌,只好又控制着仅仅轻轻拍了拍。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古斯汀的“女儿”,其实是从梦境中带出来的。
炉火声渐渐盖过风吹雪……
寥寥几句寒嘘问暖,古斯汀把玛莉亚送回房间睡觉,重新坐在沙发上。
“对于可怖的噩梦,你还有什么收获?”
“别问那个了,狂人的知识你相信吗?那只是梦!一场疯狂的梦!”
古斯汀曾经接连几天梦到一个月下的水仙花丛,中央是一座破败的工坊,也许是工坊……
墙壁充斥着宗教元素的怪异,和死亡空虚的氛围,邋遢的书桌一旁挺着一辆轮椅。
他在周边拾取了非常多的书页,上面都记录着不可描述的诡谲。
狂人的知识?
血液的采取,眼球的功效,寄生虫的用途,复活术,狼人身体结构,血族历史,圣女名单……
直击心灵……简直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可古斯汀却发觉脊背发凉,因为那些内容莫名跟着现实世界有着隐匿的联系。
他一直很清醒,却总感觉脑子恍惚间像是被强制灌入知识,书页的行行字迹他再也忘不了。
他仿佛有了新的理解,新的认知,专业术语来讲这可能就是灵视的开窍吧。
而玛莉亚,初来乍到时她不过一具彻底的遗弃人偶,穿着古典的棕色长袍,搭配红色领带。
但当古斯汀扶起她,不经意间四目相对,那美丽的人偶抛下了颓废,竟然可以正常的对话!
她自称玛莉亚,还说了一堆无法理解的奇怪东西。
什么“格曼”、“月神”、“亚楠”。
古斯汀梦醒后他即刻翻找衣袋,满满的书页……
第二天他更是不仅续了梦,还将有智慧的人偶带了出来。
触碰间,柔软的感觉让古斯汀确认,人偶变成人了。
他逐渐明白,这个世界不是表层的那样简单……
再者,这不是古斯汀穿越前认识过的英帝国世界。
他把梦选择性告诉了查尔斯,对于“女儿”玛莉亚的存在,他只是一语带过。
一是好友查尔斯绝对不可能相信这离谱的解释。
二是他要占为己有!
“好吧,好吧……”查尔斯转移话题,“话说今年的圣诞节没有以往的氛围,弹簧腿杰克脱不了关系。”
“是的,这东西闹了一年还没了断,伦敦的晚上谁敢出来乱蹿啊。”
“维多利亚女王上位也不久,这种恐慌事件是绝不允许的,听说开放了案件调察,有侦探证件的也可以申请了解情况,加入到破案当中。”
“李维先生,啊对,李维侦探,这应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不不,看着日报就够了,我可不指望我可以优先于上千名私家侦探。”
“但是你的名气并非一般啊。”
“其实我没有什么兴趣。”古斯汀随手将日报摊在茶几上。
够烦了,穿越前那辈子就是作为一个没单子的私人律师。
结果现在还是相似的私家侦探身份。
“好吧。”查尔斯紧接着一个急促的哈欠,暴露了他蓄积的困意。
“就这里睡吧,别回家了,我有余下来的客房,你知道,我就只有玛莉亚一个至亲了,不影响的。”原主的记忆也的确没有什么亲人。
“好,那抱歉了,今天先暂住这里咯。”
古斯汀扑灭了燃柴,徐徐走到落地窗前,合上窗帘。
然而,他看到远处房屋烟囱上,一个绅士打扮的高瘦怪人……或者说,是个穿戴礼服的怪物!
他的火焰眼珠看到了古斯汀,于是掀开了拽风的衣尾,在月光凄惨下,弹跳到另一幢别墅,身影消失。
弹簧腿杰克?!
古斯汀仔细回想报刊上相关的描述。
如火的红眼球…
手上的金属鹰爪…
外穿黑斗篷大衣…
内搭白色长袍…
能吐蓝白火焰…
擅长跳跃…
还有报刊题头的‘与科学怪人事件密切联系’!
那个臭名昭著的人造人实验科学狂魔,弗兰肯斯坦!
难道杰克是他的实验产物?
伦敦市警局可是颁布了50000英镑的悬赏!
小小个的人偶玛莉亚感应心灵契机,悄悄下了楼,探出半截身子牵上了古斯汀的手。
待古斯汀思绪稳定,带上丝带圆顶帽,解开大门的锁,手背上一件精致手枪,藤蔓夹杂曲折的图纹反射析出月的银色。
12月的严冬午夜,圆月高悬。
寒风刮动,肮脏地板上凌乱的杂志应风摇曳,最终莫名挂在丧气的枯枝朽木。
竖排的路灯灯芯越过囚罩,散发微醺的晕色,渲染弥漫的雾气。
心悸,寒颤,畏怯,在静谧里涌上夜行的古斯汀。
嗒嗒嗒—
倘大的街道回响着匆忙的靴子踩地声。
他略微不安的瞟了眼呼过耳旁的报纸,咽下口水。
对于弹簧腿杰克事件描述,他虽然没有过多了解,可源于初始的未知的黑暗的恐惧,还是占据了他主要的情绪。
赏金的光辉在这浓稠月光洗礼下暗淡。
装弹,拉套筒,推保险,古斯汀持枪警戒。
玛莉亚则没有表情的紧跟着。
沿着风格一致的联排别墅小跑,他们进入到木房组成的迥异区域。
这里的道路明显变得狭窄坎坷,路灯更是熄灭,老鼠间接吱吱的溜过,嘴中衔着泛烂的报纸。
各违建房子牵连条条挂线,晾晒破旧衣裳。
水果和烈酒的腐臭不请自来,时刻证明此地便是缺少治理的贫民窟。
茫茫飞雪不断加剧,恍惚中闪烁规避不了的冷冽。
“看来冻死的流浪者尸体已经被转移了……”古斯汀凭借月亮观察后喃喃低语。
穿梭的此块区域,他还是非常熟悉的,毕竟就近原则。
曾经在这里是黑帮猖狂的地方,直到他们迁徙了,依然保持无治安官管制的自由。
再深入,也就是邦维尔街的尽头,荒芜寂寞的废土,阴森干涸的公墓。
以古斯汀从业私家侦探的丰沛经验,他打赌狡诈的杰克不会迈入公墓。拥有绝对跳跃优势的杰克,想要维持他的强悍能力,就必要继续在屋檐上徘徊。迈入公墓,无异于北极熊回到温带。
“歇会。”古斯汀示意玛莉亚松下追赶,盘在一户单层木房休憩。
潮湿的草坪让古斯汀意识到这栋的主人先前有过呵护。
这在绝望麻木的贫民窟里是难得的,他蓦然扭头,结果看到一副苍白瘦削的老脸贴在窗棂,血丝缠布的眼线怔怔盯向来,接上了古斯汀的瞩目。
疹人的眼白在昏暝黑夜中尤为突兀。
刺骨的寒风渗透了他的身躯……
几乎是瞬间,本能的驱使,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鬼一般伏在格子窗的野老头,手指颤颤誓要扣下扳机。
“李维,这是病人,暂时没有伤害。”玛莉亚轻轻一句飘来。
理智也确实僵硬住了古斯汀,尽管他不懂秃老头子到底怀着咋样的动机,但是无情的枪响指定会坏了他对杰克的追逐。
就当是恐吓吧,哎哟大半夜的吓死人呀。古斯汀猛吸大口微凉。
当然他很好奇人偶老婆玛莉亚哪里来的肯定?就像是经历过,见过。
老婆的来历一定不凡!
匪夷所思的老头子仿佛脸前没有手枪顶着,眼珠诡异的滚动,随然发出嘶哑而浑浊的野兽般话音。“嘿嘿嘿嘿嘿…看呐,就在那边…就在月亮底下,就朝灯火铮亮。”
他在说弹簧腿杰克?
“杰克往回跳了。”玛莉亚还是没有语气的提醒。
切换老头挡视力的角度,古斯汀瞅到了房间深处黏糊的鲜红液体,甚至隐瞒的还有几根熄火的蜡烛,一瓶白色的药剂。
他没当回事,迅速起身追上跃跃欲试的玛莉亚。
善变的弹簧腿杰克在房子间顶端一上一下。雾霾消逝,瘦长的体型则揭示了他的踪迹。
嗒嗒嗒—
低矮的飘窗浮现漆黑的过影,灌木享受缄静的夜幕而舞蹈。
湮灭都市绯闻的决心在古斯汀心里立根,往返街边的小巷,玛莉亚努力撞开锈迹斑斑的一扇铁门,引着古斯汀攀上阶梯直到天台。
“那儿。”
“那!接近了!”
看似弱小的玛莉亚手掌心钻出数条恶心蠕动的触手,甩着墨漆。
???
老婆果然来历不简单!
古斯汀顿感惊讶,这是何方邪物?
啪——!
顷刻之间,触手贪婪的伸张出去,重重拍在杰克的后影。
古斯汀撇了撇身子。
砰——!
如雷霎时轰鸣,尖锐的水银子弹划破天际,却空有伤害。
砰砰——!
接连的子弹打出,仍然不见杰克的痛苦呻吟。
古斯汀只发觉空气骤冷,冷汗在每个部位淋漓。
砰——
砰砰砰——……
枪口腾腾冒烟。
水银作为触媒混入使用者自身的血液,以此制成子弹,据说可以贯穿一切鬼怪。
杰克过分灵活,两人功亏一篑。
夜鹰翱翔在圆月之前,颂出亡灵鸣钟的诡曲。
杰克半蹲滞留在房顶的三角形山墙,大幅度回过了头,身体却定格未动。
……
看到了……看到了……
古斯汀看到了。
那张跟印象恶魔别无两样的尖脸。比死人还可怜的面色,被磨平的骷髅脸颊,犄角相似的黑发,凸出的双眼,猪的臃肿鼻子,锋利小刀的畸形耳,里面类似油布雨衣的白服装则扣着令人战栗的锁链。
金属制的爪牙隐匿于魅力的斗篷大衣。
古斯汀想起小时候外婆总爱拿来古书,讲述吓唬他的乡间怪谈,那是在苔草统治的废墟府邸,十字架的顶部,总有一只羊角山猫,沐浴着暮夜的霞光。
「苦痛流为日常,丑恶的面纱也摘除而去。我的心直翻腾,还冷冰冰地往下沉,凄凉得无可救赎,任是再有刺激人的想象力,也难说这是心灵的升华……」
他现在是亲眼所见,是鸡皮疙瘩都踊着上来。骇人的无力感,窒息感使他哆嗦。他险些腿脚软屈并跌倒下来。
理智值猛然崩塌。
老天爷……
咻—
幸亏杰克不恋战,仅瞥一眼便纵身一跃,带着他翅膀样貌的大衣外套。
“那…那还是人吗……人造人,不……”
玛莉亚周到的在边缘往下巡视,但再也不见杰克可恶的身影。
雪花频繁,月冬霜寒。
古斯汀失魂落魄,沉重的心情拖着他回家。
街景萧条得附和内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处境。
失望?侥幸?还是怵惕不宁?
“20分钟……一趟行动只过了20分钟。”古斯汀掏出他的皮革怀表,心里默默感慨。
他看到自家别墅三楼亮着油灯,转头问:“我走的时候三楼还亮灯吗?”
“没有。”玛莉亚抬起她楚楚动容的大眼。
“没事。”
进了屋,摘了帽。
古斯汀蹲着和玛莉亚互相拍去对方的雪渣。
“该休息了。”厚实的大褂直接披在沙发上。
不顾礼仪,筋疲力尽的躺了上去。
“查尔斯?狄更斯?”古斯汀喊。
……
“睡了吗?”他疑惑着。
“不会睡了吧。”
“但他那里开着灯啊。”
古斯汀眉头一皱,本就不舒展的额头拧在一块。
“狄更斯!”他依着楼梯上了第三层。
独属客人的房间门没有关上,留下一个足以观览房内全貌的缝。这不是他的习惯。
古斯汀震惊的挪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彻底断掉。
咖啡桌磕在墙角,钢琴键有砸损,油画颜料挤出,床幔扯裂,图书译本散落一地。
玛莉亚捡起地板上的圣诞礼物,一个赠予查尔斯的镶金笔记本。
最为突出的,无疑墙上歪曲用鲜血写的一行文字:只有鲜血才能驱散黑暗,只有杀戮才能拯救我们。
血,在灯火阑珊下,赫然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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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已经结束24个小时,太阳仍旧没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