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有说我家有鬼而不登我家门的亲姑姑,也有把自家口粮匀给我们,甚至去买粮食送过来的亲舅舅和堂舅舅们。
那天细雨濛濛,妈妈坐车又走山路,一路辗转到几十公里外的外婆家。
“阿娘,今年……今年家里失收了,孩子们吃饭少点,少点粮。”一到外婆家,妈妈就支支吾吾的对外婆说。
“唉,清啊……”外婆抹起眼泪说不下去了,小时候因受伤落下残疾的她,一瘸一拐的找了两个袋子,去给妈妈量米。
妈妈没有逗留,挑着四十斤大米,又从山路往家赶。
“月清,回来啦?你好久没回来了哟,回来也不住一下,孩子们没来啊?孩子们还好吗?”堂舅路过,看到了妈妈。
“阿哥,我……家里有事,孩子们都在家,下次有时间再住。”妈妈放下担子跟舅舅搭话。
“嗯嗯,你挑的是啥啊?”
“哦……我……我挑了点糯米,蒸酒。”
“好好好,我记得你蒸的酒是最好了!要回去就赶紧的,别耽误了时间。”
“诶,好,阿哥!”说着,妈妈挑起担子又出发了。
还是那条姨妈带我回家时走过的山路,路边的老松树也还是那一棵棵,只不过又大了几圈,又高了几米。歇脚的凉亭也还是那一座,凉亭里依然有饭碗、烧完了的香杆儿、没被吹散的纸钱灰。
那条路上,曾经留下过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外婆家时一路的笑声。但是这一次,只有妈妈负重前行的声声喘息和孤苦无依的落寞脚步。
“阿婶,今天阿清过来挑米了?”堂舅特地到外婆家去问妈妈的情况。“我看她脸色不大好,她说来挑糯米蒸酒,真的吗,她没种糯米吗今年,走这么远来挑糯米?阿婶,阿清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唉……只有自己人心疼自己人,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着了。阿清哪里是挑什么糯米蒸酒,她家爱喝酒的都不在了……呜呜……”外婆说着哭了起来。“她是田里失收,没粮吃了……”
“啊!这么大的事,她怎么瞒着我们!阿清也真是的,饿坏了娃子们可怎么得了。”堂舅一听急了。“阿婶你别哭。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不像如今在微信群里吆喝一声,堂舅是近的步行,远的骑车,他一家一家的去到亲戚们家里,逐个商量这个事的。
最后有粮的出粮,有油的出油,堂舅自己这个没田没粮的教书匠买了一百斤谷子。众亲戚最后凑了一拖拉机的稻谷,几十斤茶油。不动神色又浩浩荡荡的突然出现在我们家村口的路上。
那天阳光灿烂,吃得半饱的我正在思量着怎么完成今天的任务:喂饱家里的牛。我是去割草背回来喂咧,还是把牛牵出去放?
割草更快,有个把钟头就够了。可是家家户户都在割草,近地方的田埂上、花生地里、河边上、水沟边上的草长出来一点,又被大家割一点,那速度和韧劲绝不亚于而今股市主力收割散户。一垄一垄的青草都被割得秃秃的钝钝的,仿佛都懒得长出来了。
放牛更慢,没有两三个钟头,家里的黄牛的那瘪瘪的肚子鼓不起来,牛肚子没鼓起来,要把牵出来的牛乖乖拉回家去,基本等于和牛干一仗,最后永远是我败下阵来。
有那么几次,是下午放牛,出来的太晚,最爱看的动画片《魔神坛斗士》的开播时间到了,牛肚子却还不够鼓。
我心里痒得不行,就生拉硬拽把牛往家里扯。绳索在我手里的这头,被我使出吃奶的劲拉啊拉,拉得绳子撕裂般的炸了毛,拉得手心火辣辣得起了泡;绳索连着牛鼻环的那头,也被牛使出吃奶的劲拉啊拉,拉得牛鼻子变了形,拉得牛的两条前腿也顺势对着我跪下。
最后绳断了,牛跑了,一路狂奔着吃大家的禾苗、豆苗、花生苗。
我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妈妈,妈妈,牛走了!绳子断了!哥哥哥哥,绳子断了,牛走了!”其实我拉着牛沿着村里有草的小路已经走了那么远,他们哪里听得到。
最后是附近劳作的表叔表婶们帮忙。大家追的追堵的堵,把牛给我拽回来,给绳子打个结接上。
“噼噼啪啪!”
“你个老虎打滴!你这个不听话滴!我抽死你哩!”
我拿着爷爷帮我从山上砍的放牛专用竹条子,没命的抽打家里那头黄牛。一来是泄愤,它这样乱跑,乱吃村里的作物,真是气死我啦!二来是掩饰,我放的牛吃了庄稼豆苗花生苗,我怕别人骂啊!
我得用行动让大家相信,是它不听话为了偷吃挣断了绳子,而不是我为了赶回家看动画片,不管它吃没吃饱,粗暴的拉拽,扯断了绳子。
“潮流破,我是水神毛利伸,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想看动画片想得魔怔了的我,打得起劲儿了甚至会来一段角色扮演。
往往这时,手中的竹条子都被我抽断了,我还在张牙舞爪。就是这样,倔犟又委屈的黄牛也不会抬起牛蹄子踢我,或者“哞哞”的叫两声喊冤。
它会低着头,像割草机样的“沙沙沙”不停得啃食路边的草桩子,一直啃到一嘴泥。然后再回头看看我“唉……哞……”仿佛对我说,你别生气了,我在抓紧时间吃了。
就是那头可怜的小牛,当初它妈妈死在绝马坳,临走前牛妈妈眼中含泪对着爸爸跪了一跪作别的。现在小牛成了大牛,它农耕时帮我们犁田,农闲时生小牛崽给我们卖钱,它早已成为家里重要的成员。
一直纠结着割草还是放牛的我,兜兜转转的在牛栏门口拿不定主意。“哞哞哞……”早就饿了的牛儿也在催我快做决定。
“阿苒子,你家来客了是不是?我怎么看到那几个像你的舅舅们啊!”路过的表叔婆隔着院子篱笆对我喊。
“啊,真的吗?舅舅们来啦?”我一时雀跃着跑出去看。
果真是舅舅们,一个舅舅开着,另外几个舅舅搭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拖斗车厢里,堆着一个又一个鼓鼓囊囊,扎紧袋口的白的、绿的、黄的化肥袋子。
“嘟嘟……哆哆……卡卡卡”拖拉机的声音打破了小村落的宁静。
不知道舅舅们车上拉的是啥的我,被肚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咕咕声闹得,直接断定那一车一定是粮食。
“妈妈妈妈!哥哥哥哥!阿炫子阿炫子!舅舅们送谷子来了!满满一车哟!好大一车啊!你们快出来呀!大家快来呀!”我手舞足蹈的喊着跳着!
之前的日子,我们被无助的阴霾笼罩,困窘得像一口被堵满枯枝败叶,再也涌不出泉水的绝望的枯井。舅舅们的到来,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像被蜘蛛精困在盘丝洞里,我们被稻灰虱困在饥饿里,日子冒不出个泡儿,只剩下贫苦的烟尘。舅舅们的到来,简直就是天降神兵。
“阿哥……阿哥……你们……你们怎么来啦!还带这么多东西,这真是……叫我们娘几个怎么受的起哟。”妈妈的脸蛋笑成了一朵花儿,又笑得泪眼朦胧。
“阿清,你还说得!你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哥哥们说!我们村跟你们村隔着山隔着水的,你不捎个信我们怎么知道!”舅舅拍拍妈妈的肩膀,说着妈妈。
“这事儿也怪我们,我们要多走动,多了解情况。阿清一个人拉扯仨娃儿,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堂舅说。
“快去下粮食吧,还有猪肉,阿清你赶紧去煮了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另一个舅舅说道。
“诶!诶!妈妈眼泪止不住的流的笑着,拿着肉进厨房去了。”
“舅舅们,请你们坐下来喝茶吧。”哥哥和我已经烧了茶照顾舅舅们坐下,弟弟也赶紧搬凳子过来。
“你们有这么懂事,我们也放心些。”堂舅端起茶碗,边吹边喝。
那天忘了割草和放牛,牛儿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得用牛角去拱牛栏门。它大概想安安静静听听,家里来了哪些客人;它大概也心疼我们这阵子没吃饱没吃好,让我们安心大吃一顿。
到下午想起忘了喂牛,我翻了一捆干稻草,拌了一桶盐水滥竽充数一下,牛儿居然也一口稻草一口水的吃得很香。
“知了知了……”
“吱吱……”
“啾啾……”
“阿清啊,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一个,帮着带孩子,帮着耕田也好。这样你没有那么累。”
“是啊,阿清,你一个人拉扯仨孩子,真的,做阿哥的怕你吃不消。”
“阿哥,我的孩子们心气儿高,心思细,又还调皮,我找到不真心待他们的,反而害了他们。所以不如苦我一个,让他们仨舒心些。”
“那你可想好了,以后他们还要读书,要成家立业,会越来越难。”
“阿哥,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这是虫灾,情况特殊。他们一天天长大,总会有办法的。”
“阿清,咱先不把话说满,以后你要是还有做改变的打算,我们也是支持你的。”
“嗯,阿哥,我知道的。反正我就是一门心思养大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读书,会读书,我砸锅卖铁也会供,他们要学手艺,我也支持。可不能让他们再像我,除了土里刨,就是山里找,这得来一斤大米一把柴火,都要去个几斤汗。”
“……”
那天的午觉我睡的特别香甜,睡醒了都还舒服的赖在床上,听院子里那棵大梨树上的虫鸣鸟语不肯起,听舅舅们和妈妈的聊天。
那棵大梨树是爸爸种的,种下没出三年爸爸就离开了。大梨树一言不发的守在院子的西北角,成长为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
在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里,它天天月月年年的见证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在没有余钱买水果,没有精力饲弄果树的年岁里,它天生天养的结满树满树的果子。
在时而忙碌辛苦时而百无聊赖的夏秋之交,不管是渴了还是饿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漫不经心的,拽下一个个黄澄澄的大梨子,在山泉水里冲冲,然后“咔次咔次”的啃起来,啃个囫囵半饱,啃得满嘴生津。顺便转念想想,倘若爸爸还在,他也会吃很多自己种的梨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