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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要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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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快没米吃了
    爸爸走后的第二年的盛夏,天气破天荒的比往年凉爽,雨水也是一茬接一茬,让人在享受舒服气候的同时也愁容满面。因为反常的让稻灰虱繁盛发展,导致大面积稻田失收,剩下的很多稻谷又在适宜的湿热条件下在稻田里就地发芽了。



    大家身上系着塑料薄膜当作雨披,在田里抢收稻子。新的雪白旧的灰白的薄膜时不时迎风飘起,沙沙作响,好不壮观。



    虽然稻谷收回家里也是发芽儿,可是劳作了两季,能抢一点是一点,芽谷子不能吃,收回家喂牲口也能省点饲料钱的。



    全村的人都在田里抢收谷子,有劳力的家庭一边劳作一边聊天,好不热闹;没劳力的我家,我们三个小孩子跟着妈妈也在田里,我们做一会事又瞄瞄别家,有时扭头看几下,有时撅起屁股垂着头从自己胯下偷瞄,心里十分羡慕,又不甘心让旁人看穿。



    “等你们长大了,咱家也就有这么多劳力了。”妈妈安慰我们。



    “那是的,那时候,我讨个老婆,阿苒嫁个老公,阿炫讨个老婆,那我们家就有六个人做事,妈妈你就在家烧水做饭就是了。”哥哥两眼放光的憧憬着。



    “这样的烂天,我们人手少做不赢,我们家的芽谷子会越来越多的。”我心里很焦虑。



    “芽谷子喂鸡喂鸭,我吃鸡腿吃鸭腿,你们吃肉。”跟在后面的弟弟在还没进学校门时就仿佛看过典故,和晋惠帝司马衷心意想通了。



    在老天爷开恩,扒拉开密布的乌云,漏点阳光下来时,在田里的劳作人们又撒开脚丫子往家跑,跟时间和头顶游荡的乌云赛跑,抢在下一场阵雨来临之前,晒一晒谷子。这时,大家为了节约时间,往往系在脖间批在背上的薄膜还没来得及解下,又是一阵阵沙沙作响,仿佛一群笨拙飞舞的大虫,也像是一群在武侠片里武艺不高、装备捡漏的凑数群演。



    我们也一样往家跑,哥哥迅速在院子里铺开竹垫子,妈妈把谷子挑出来倒在竹垫子上,弟弟则跟在后面,用簸箕吃力的装点谷子出来。我则拿一个竹耙把谷堆耙平,直到谷子平整的铺满整个垫子。



    “咕咕咕……嚯嚯嚯……”家里的鸡群也飞奔而来,“嗦嗦嗦……哆哆哆……”它们疾速的啄食谷子。



    “起开,不要偷吃,狐狸鬼”



    “起开,粪箕鬼……”我和弟弟得了点奶奶骂人的真传,直接用在偷吃的鸡身上耍耍威风了,毕竟那时候我们能骂敢骂的,也就剩下家里的阿猫阿狗家禽家畜之类了。



    “随它们,晒干了也是喂它们的。它们吃饱了自然不会吃的,。”妈妈制止了我们。



    我们接着去田里,往往还没干上一个钟头,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大家又要跑步收谷子。



    那样的夏天大家会被老天爷一顿好耍。



    若只是耍耍,倒也问题不大。因为虫灾加天气导致加余粮不足,那一年我家口粮不太够了。



    “我去奶奶家竹去奶奶家吃饭去。”弟弟很开窍,收拾了几件衣服用一个布袋子一装就去仅仅想隔几百米的奶奶家了。那晚弟弟不在家没人跟我斗嘴,我略感无趣。



    “妈妈,奶奶让我来提米,她说在他她家住要交口粮。”第二天一早弟弟提着奶奶加的藤篮来了。



    “你住了一晚了,回家来住吧,啊炫子。”妈妈摸摸弟弟的头说。



    “不,我要住奶奶家。”说着弟弟已经到米缸里舀米了,他舀到他提得起的样子,扬长而去。



    “你个死林炫,你不要回来!”我对着弟弟的背影骂他。



    “随他去随他去!”哥哥摆手。



    “妈妈,我回家来住了。”过了几天弟弟一大早就在门口嚷嚷。



    “哟,口粮吃完了是吧。”我一边臭着他,一边帮他把衣服扔进衣柜里。



    到快要开学时,米缸见底、谷仓见角,妈妈已经要一升米、几升米的跟左邻右舍借米了。我、妈妈、哥哥有意识的吃饭少吃点。



    “你们要吃饭,不吃饭不长个。”妈妈发现了,把自己碗里的饭扒给我们。



    “妈妈,我们吃菜,我们吃菜,吃菜也吃得饱。”我和哥哥异口同声说。



    剩下季节,家里的茄子、豆角、空心菜、韭菜、葫芦瓜邓各类蔬菜还是管够的。



    自从爸爸离开,不碰蔬菜,只吃肉蛋的我早就改了习惯。



    “好想吃糯米饭啊!”



    “糯米饭好香!”



    有天,看见奶奶和叔奶奶聊天,弟弟拉着我跑过去,边吞口水边煞有介事的说。



    叔奶奶看看我们看看奶奶,笑笑不说话。



    “我家有糯米可以焖糯饭啊!”奶奶对我们说。



    “那给点给我们吧奶奶。”弟弟眼巴巴的对奶奶说。



    “你们去家里量点粳米来换吧。”奶奶说。



    肚子里叽里咕噜,嘴巴用力砸吧砸吧也咂巴不出多少味道,终于,饥饿和馋虫战胜了理智,我带着弟弟舀了一大碗粳米捧到奶奶家,换来了一碗等量糯米。



    那晚,妈妈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给我们焖糯饭。我们吃得,连打嗝呼出来的气,都觉得香得不行。



    “我昨天吃了糯饭哩!”



    “糯饭好香,比肉还香。”



    “你这阵子吃糯饭了吗,我昨天吃了,在我奶奶家换的米?”



    “你知道不,糯米饭要多拍点蒜更香。”



    ……



    第二天,弟弟像个行走的广播,找村里的小伙伴们宣传他吃了糯米饭。那年头,糯米要么卖钱,要么酿糯米酒,留着娶亲嫁女或者过年过节喝,焖糯饭吃确实是件隆重的事情。



    “一碗粳米换一碗糯米,我们赚了咧,糯米在圩上去买是更贵的。”弟弟在村里宣传了一天他吃糯米饭的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回家告诉我们。我们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一碗糯米焖煮的饭暂时解了一下馋,每天的农活劳作一件也不能耽搁,两三天我们又馋的眼睛滴溜溜转圈了。



    一场暴风雨要来临时,一只肥大的鸽子,扑棱着洁白的双翅,飞进了家里二楼的窗台上,它左看右看,并不打算飞走。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它甚至对着楼门口探出脑袋偷看它的我和哥哥打了两声招呼。



    哥哥蹑手蹑脚的放了一把谷子放在二楼楼板上又退了出来。鸽子非常信任我们,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吃起了谷子。



    “哐哐……”哥哥拿着一个大竹罩子诓骗了那只轻信人类的鸽子,彼时我跟在哥哥后面默默支持他。



    “嚯嚯……嚯……”鸽子在罩子里失望而惊慌的转圈。



    我把竹罩子提起一点点,哥哥趴在地上伸进手去一顿霸蛮的乱爪,鸽子的双脚被他紧紧的抓在了手里。哥哥之前没有“撞”到过一只山老鼠,却误打误撞压死了不少家里的鸡,这次终于“骗”到了一只野物,一只天外来鸽。



    “妈妈妈妈,我们有肉吃了。”



    “我们有肉吃了,哈哈哈哈。”



    我俩像抓捕到了猎物的小野兽,贪婪的大笑。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妈妈我们快杀鸽子吃吧。”弟弟也闻讯跑过来。



    “呃……我们要不要把它放了……也许它是一只疲劳的信鸽,只是想来我们家歇歇脚。”妈妈迟疑的说。



    “它脚上没有绑着信。”



    “对,它脚上啥也没有。”



    “妈妈我们想吃肉。”



    “也许……也许是谁家养的鸽子,我们杀了它吃了,人家晚上数鸽子发现少了一只,该着急了。”妈妈还是迟疑。



    “妈妈,你不杀了它煮给我们吃,我们就去生火烤鸽子了。”



    “对,我去烧火去。”



    “妈妈,我要吃肉。我还没吃过鸽子肉,一定很好吃。”



    “唉,好吧孩子们。”妈妈终于妥协。



    “肉真香!”



    “汤真甜!”



    “我连骨头都嚼碎了吃了……”



    妈妈用高压锅把鸽子炖煮了。



    我们仨像小饿狼一般,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妈妈的筷子并没有夹起任何一块鸽子肉或者鸽子骨头。



    “妈妈您当年是信佛吃素吗?”



    许多年以后我问妈妈。



    “我当时是觉得,大家都说我们家有鬼,不愿意踏进咱家门,那小生灵却不嫌弃,单单飞入我们家,是看得起咱们。而且我还觉得,它可能是你爸爸地下有知,引着回来看看咱们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坚决阻止我们杀它?”



    “唉,当时饭都吃不饱,你们那么饿那么馋,唉……”



    “我们当年,做了一件多么残忍而愚蠢的事啊!妈妈。”



    多年后才意识到,当初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而诱杀那飞进家门的不速之客,是多么不应该。



    可毕竟当时我们饭都吃不饱,连近亲也说我们家有鬼,不愿意踏入半步,所以那只鸽子是老天爷可怜我们,送来给我们打牙祭的也未可知。



    时常自我谴责的自己,也时常在心里用假设性的自圆其说来自我安慰。



    说我家有鬼,还有个小插曲。



    就是爸爸刚走那几年的节日,以往会带水果、饼干、肉之类的来走亲戚的姑姑们,去了奶奶家、叔叔家以后,就象征性的拿点东西放奶奶家,捎口信让妈妈去拿。并且在口信里着重强调“抱歉,有怕去你们家哟!”(潜台词:爸爸走得早,我家有鬼。)



    已记不清那时妈妈去拿了那些东西没有,但是非常想能够穿越回去,当着那些心里有鬼的所谓近亲们的面,把那些东西悉数丢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