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驱马入城,走得是西门。这会天色将晚,进出城门的百姓修士不多,昆仑一边排队一边打量。他们这些人进的城门是耳门,不过也有近五丈高,站在门前,车马都显得渺小。至于那高愈十丈的正门,则是常年紧闭,只通官军。
进出武威城,并不需要路引或是身份证明,只需要进门时在城门前静立一秒,由墙上的留影镜留影即可,所以很是方便。这也是安朝内陆大城的通常做法,开放且快捷,很是人性化。虽然武威城在整个安朝算是边疆,但在凉州,却是属于内陆,故而如此做法也无不可。
正当昆仑老老实实的排队的时候,城墙上忽然传出一段宏大的铜钦号声,紧接着正门上阵法流转,巨大的门板缓缓上升,嵌入城墙。这正门,竟是一整块刻满阵法的巨石!
这人间的手笔也是不凡,昆仑暗自感叹。一旁的驻守士兵有些兴奋朝外眺望着说道;“看来是陈小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昆仑便感受到地面传来了阵阵有规律的震动,他也好奇的往远方望去。
只见此刻白茫茫的荒野上,一只骑兵队伍正朝着武威城席卷而来。他们皆白衣白甲,就连座下的战马,也都身披白布。整个军队仿佛和荒野融为一体,令人看不真切,只觉得满山遍野皆是骑兵,声势浩大。
昆仑看的清楚,原来这竟只是一只千余人的队伍。只见他们由远及近,队伍也慢慢聚拢,不一会儿,形似扇形的队伍已聚成一个三角锥型,然后又聚拢成一只利箭,在一面黑色的刻着“陈”字的大纛带领下,风驰电掣的往城门开进。
行至近前,昆仑才发现那领头的竟是一位女将军。看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浑身甲胄,一双剑眉下目光凌厉内敛,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透着一往无前之势。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昆仑暗自心惊,又是一个炼神返虚境。虽未达到温清寒那种虚与真合的地步,却也境界稳固,非比寻常。
不管昆仑这胡思乱想,瞬忽之间,那队骑兵已至跟前。他们速度不减,鱼贯入城,只因这武威城有专门的军队直道,很是方便。
只是在越过城门时,那神色冷峻的女将军不由自主的望了端坐白马的昆仑一眼,如惊鸿一瞥,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同秋月。
昆仑神色一凝。
四目相对间,他仿佛看见一个铁马兵戈的百战沙场。
昆仑甩甩头,不去想那早已远去的军队,依旧默默排队入城。
……
武威城人烟鼎盛,相较于只有每年夏秋季节才略显热闹的安和城来说,简直就有天壤之别。此刻昆仑牵马走在街上,街道两旁商店鳞次栉比,所卖的东西昆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好奇的东张西望,如同一个游客般走走停停,领略这无边的人间烟火。
而另一头,那英武的女将军安置好军队后,又打马跑进了内城,直到城中央一户有军队驻守的大庭院前才利索的翻身下马。一旁早有小厮等候多时,这女将摘下头盔,一根乌黑的马尾随即飘荡,透着些不羁,随后将头盔和马鞭递给小厮,叮嘱道:“好好照看我的追风,草料记得多加些盐巴。”
小嘶连忙应下。这女将这才跨进那气象巍峨的府邸大门,这大门上有一匾,其上用正楷书着“敕造凉国府”,这竟是安朝凉国公陈家府邸!
原来这小女将,竟是当代凉国公陈之文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名唤陈安知。说起当代凉国公陈之文,那也曾是安朝的一个传奇。他的传奇不仅仅是三十五岁那年,亲率十万凉州铁骑出征西域,以犁庭扫穴之姿镇压西域三十六国。而更多的是他娶了一位妓女为妻。要知道陈家世代承爵,祖上还是开国元勋,标准的名门高第。当时先帝还打算将一位公主许配于他,可他却置先帝亲派的婚约不顾,而执意娶一个风尘女子。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其父甚至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这也导致他父亲本来有望成就的炼虚合道之境,这些年也始终没能跨过,拖累了豪门底蕴。不过好在当时的皇帝并未过于迁怒,事后反而对陈之文另眼相看,最后仍让他袭爵,也算一段佳话。
现今凉国公陈之文五十有一,修为是炼神返虚境。他一生只娶一妻,并未纳妾。共育有三子一女。而陈安知就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他陈家最具天赋的后代,年纪轻轻就达到了他父亲和他爷爷的境界,堪称妖孽。
而陈安知生于将门,长在边疆,行事雷厉风行,常以将军自称。年纪轻轻便向她父亲索要了一只军队,长期混迹于边疆塞外。这次回城,正是受了他父亲的调令。
但陈安知相当不满意他父亲的调令,所以即便回家,她也没啥好脸色。一路疾行,直接走到府里大厅。这会儿正好碰到他父亲正在训斥他的三个哥哥,只见他那三个好大哥,此刻正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从左往右分别是大哥陈安平,二哥陈安吉和三哥陈安秀。
陈安知也不管他们为啥受罚,迈进大厅,冲着脸上还有愠色的父亲不客气的说道;“好端端的,你调我回来干啥,我正准备打仗呢!”
陈国公本来还在训斥儿子,余怒未消,又听见他这宝贝大女儿一回家就不客气的质问自己,胡子一抖,随即怼了回去;“干啥!干啥!你也不想想,今天都小年了!你不要过年,士兵也不要过年嘛!”
陈安知语气一窒,这她确实没想过。但她哪是肯低头的人,看了眼大厅这模样,便说,“确实,说不定士兵也要赶回家训儿子呢。”
跪在地上的三个哥哥脸色一苦,好嘛,本来这都快结束了,这么一搞,那还能好的了?可惜他们没人权啊。
果然,这话一出,陈老父亲更是气的发抖,“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最后还是转移话题,“你看你自己!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半年都不落家门,你干脆在外面过年别回来了!”
“又不是我要回来的。”陈安知靠在门边,白眼一翻。
“我~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女儿!”陈老父亲仰天长叹,又撇了眼跪在地上偷笑的三个好大儿,“还有你们几个混账儿子!”说着戒尺一翻,对着三人就是每人一下狠的。
三人顿时笑不出来了,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陈老父亲觉得这下威立得不错,眼含怒气的瞪着陈安知。仿佛在说:看见没,再顶嘴,就是这个下场!
可惜陈安知压根不鸟他,看着陈老父亲还瞪着他,毫不在意的说道;“怎么,你还想我过去跪着啊!”
说着,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回自己房了。
只留下一个怒气无处发泄的老父亲和三个瑟瑟发抖的好大哥….
要说这陈老父亲,也是自作孽不可活。陈安知还小的时候,生的那叫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再加上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那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和他别扭了半辈子的老爹都因为陈安知的到来缓和了相互之间的关系,要知道,当初他妻子连生三个儿子都没得到他爹的原谅,可这陈安知一降世,他老爹就乐得不得了,成天带在身边,那是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宠的不行,顺带的,也就和儿子儿媳冰释前嫌了。
由此可见陈安知在他家的地位。后来陈安知年纪大点的时候,陈老父亲怕他爹把女儿宠坏,就把陈安知带在身边,随他一起去边疆塞外,想让她感受塞外苦寒,生民不易之景。可万万没想到,小小的陈安知竟由此迷上了军旅,常年混在军中游走于荒原戈壁,修行竟也势如破竹般高歌猛进,这着实是让陈老父亲和他爹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是陈安知天赋高绝,这忧的嘛,就是陈安知越来越偏离了她老父亲和她爷爷对女儿家的幻想。特别是去年陈安知跨进炼神返虚,索要自己的军队之后,陈老父亲就感觉自己的女儿越来越狂野。天可怜见,他只想要个贴心小棉袄,上天却给了他一副带刺铁钢盔。关键是这里面或多或少还有自己的责任,每每想到这,这位老父亲都感觉心痛肝疼。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