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九与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 孤城酒肆饮风雪
    风雪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远山和平原宛如这漫漫天地画卷里散落的一点水墨,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唯有一座灰扑扑的小城孤独的伫立在这苍茫的风雪之中,丝丝缕缕的炊烟随风雪弥漫,令人望之亲切。



    昆仑抬了抬头,“安和城”三个大字已清晰可见,随后又紧了紧厚重的熊毛大氅,就这样迎着风雪,走进了安和城。



    时近年关,又大雪封山,安和城内只剩下一些原住民和难以回乡的冒险者流浪汉。今日又是大雪,城内更是空空荡荡,就连守城的士兵都三三两两的猫在城楼子里喝酒打浑,一丝防备都没有。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安和城承平日久,虽然它是昆仑山脉的主要出入口,有着防备妖兽之责。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昆仑山脉发生过兽潮袭镇之事,这安和城的主要作用还是方便那些商队和冒险者进山采药和冒险。更何况如今大雪封山,别说妖兽了,连个人都没有。



    昆仑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来到一家酒肆前。



    “望山醉”,就是这家酒肆的名字,也是昆仑此行的目的地。他想在这里喝点他们特色的小米酒。



    推开门,风雪灌入。昆仑感受的却是迎面而来的柴火干烈香味和淡淡酒香,仿佛一下从凛冽的寒冬走进了温暖的早春,很是舒服。



    酒肆客人不多,这会儿也只有一桌三个大汉坐在窗边喝酒,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一下也就又低声交流起来。



    “哟!昆仑小哥来啦!”坐在前台打盹的小二被风雪激醒。待看清来人后,忙上去招呼。“刚才掌柜的还说您好久没来了呢,这会儿可巧就来了!里面坐,里面坐!”小二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接过昆仑的大氅,这个等会要放在火炉边烤着呢。



    “是吗,那可巧了。这不家里酒喝完了,马上又要过年了,过来打点酒回去”昆仑摘下自己的遮耳大帽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边走边说,选了个角落的暖炕坐了下来。



    “先给我烫两斤小米酒,再切两斤腊肉,要肥瘦相间的。哦对了,”昆仑把帽子放下,黑亮的眼眸里闪着光,问道,“今日可有鲜牛羊肉?”



    “要不说您会赶时候呢,今早掌柜的刚杀了一头牛,说是预备着过小年呢,您要我给您切点,辣子爆炒如何?”小二擦了擦桌子,笑问道。



    “那好啊,那也先给我切两斤,再给我整个牛肚,牛肚嚼劲更足。”昆仑砸吧一下嘴,似在回味。又笑着说到,“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看看有没有兴趣来跟我一起喝几口,省得日后又埋怨我没找他。”



    “好嘞!您稍坐,我这就去叫掌柜的来,”小二给昆仑倒了杯热水,又风风火火的跑到后堂去了,该是去吩咐厨子和叫掌柜的了。



    茶水很烫,热气氤氲,昆仑双手捧着茶杯,轻轻一摇,热气扑面,似乎毛孔都在雀跃,慢慢酌上一口,那真是内暖到外,舒坦无比。昆仑惬意的盘腿倚在窗边,边喝边等待。



    不过一会儿,小二左手提着一个小火炉,右手拎着一个温酒壶笑呵呵的向昆仑走来,那火炉约莫成人膝盖的高度,放在昆仑的桌边,然后把温酒壶搁上,刚好是用勺子顺手取酒的高度,收拾好这些,才得空和昆仑说道,“昆仑小哥,我们家掌柜听闻您来,高兴的不得了,这会儿正亲自去取酒去啦。您稍坐一会儿,菜马上也给您烧好了。”



    “噢噢好!你也别忙活了,歇歇吧。”昆仑正舒服着靠着窗子喝茶呢,听着小二的话也是点点头,笑应着。



    “好勒,那有事您叫我。”小二笑道,便回前台去了。



    ----------



    天色渐晚,风雪渐歇。昆仑支起窗架,银装素裹的世界便在眼前静静的展开,远山如黛,森林如墨。昆仑望着,思绪飘缈。



    说来也怪,昆仑常年居于昆仑山脉之中,与山川鸟兽为伍。却只有在昆仑山脉之外的这座人间小城,才能发觉昆仑山的壮美奇絶,真是不知所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醇厚如老酒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昆仑的思绪。



    昆仑转过头来,便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提着一坛酒笑盈盈的望着他,这老头鹤发红颜,留着一缕发白的胡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衫,一看就是修仙习武之人。昆仑倒是没客气,招招手笑骂着,“你这老头子,多好的景色,你这一嚷嚷,意境全破坏了。”



    “诶,小哥,你这话就偏颇了。此情此景,再配上此诗,不正是相得益彰么!何来破坏意境之说!”小老头把酒坛打开,往温酒壶中倒了小半坛。那酒也奇,宛如透明的蜂蜜,粘稠如浆,却又无比顺滑,似水非水,似冻非冻。见之不凡,闻之却无味。待入壶中,文火慢烫,渐渐的便有丝丝缕缕的异香弥漫,如处子体香,又如红尘袖展,真真如梦似幻,未饮先醉。



    “小哥,这酒如何?可还入眼?”小老头笑眯眯的打量着目不转睛的昆仑说道,那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能让你这个老吝啬鬼拿出这陈年老窖来。”昆仑直了直身子,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大杯,也不管烫嘴,一咕噜下去,那感觉,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酒气弥漫之处,整个人也飘飘似仙,好不快活!



    “你这酒喝得,真是暴殄天物!”小老头见状急忙也给自己舀了一大勺,也不管不顾的一口下去,然后就往后一躺,闭着眼睛慢慢回味起来了。



    “好香的酒!”又是一声惊叹,昆仑睁开眼睛,看向来人。这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胡子拉碴,眼神有些沧桑,穿着一件湛蓝色的棉衣,手上却端着两盆菜,正是这家酒肆的掌柜。



    “何掌柜,你终于来了!”昆仑笑着招呼,“来来来,今天刚好李老头也在,我们一起喝点。”



    “李老头怎么还在城里?”这何掌柜也不矫情,自然落座,顺手把菜放在桌上,“这马上就过年了,不回老家?”



    “回什么家!”李老头上来就夹了一大块牛肉嚼着,又就了一杯美酒,继续说着,“老夫我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乡?”



    “这倒也是!”何掌柜也自顾自的舀起一杯酒,慢慢喝起来,“那今年咱俩搭伙过个年如何?”



    “谁要和你这个闷葫芦搭伙过年,要也是要和昆仑小哥一起啊,你说是吧,昆仑小哥?”



    “我?”昆仑还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品酒呢,见提到他,便回到,“鬼才和你们一起过年呢,一个闷葫芦,一个糟老头,我跟我们家夭夭一起过多好。”



    “额,瞧见没。”何掌柜难得一笑,对着李老头嘲讽到,“自作多情了吧。”



    “切,谁稀罕!”李老头碰了个钉子,也不恼,端起酒就一口闷了。



    这会儿酒肆里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他们一桌,昆仑三人时不时对饮一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却也不觉得尴尬。风雪似乎冻结了他们的思绪,又似乎冻结了时光,不觉间让人身心柔软。



    说起这三人,其实都对彼此不甚了解。昆仑自不必说,在李老头和何掌柜的眼里,这个丰朗神俊的年轻人来历神秘,常年居于深山,不似妖不似仙,不谙尘世不通世故。你若问他今夕何夕,估计他都不知道,也不修道不修武,可你若认为他只是普通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凭他们的阅历眼力,自然知道昆仑不是普通人,但可惜的是,在他们认知里,昆仑只是“普通人”,这就是不可理解。



    当然他们也不会主动去问,这年头,谁没个秘密呢,对吧。



    至于何掌柜,昆仑只是觉得他们家酿的小米酒不错,在这个小小的安和城里算是比较合昆仑口味的。至于何掌柜的故事,他没了解过,也不想了解,只是喝酒的次数多了,两人也就熟悉了。



    再说李老头,昆仑和他认识只是偶然。



    这还是今年春天的事。那会正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时节。昆仑在山内行走,忽然感受到前方山谷内有剧烈的争斗之声,便好奇上前观看。待昆仑飘到一个视野良好的山顶往下看时,才发现是两只异兽在打斗。其中一只是一条巨蟒,大约十五六丈长,两三丈粗,通体如墨,背脊处却有一条明显的金线,从额头延伸到蛇尾,端是不凡,只是腹部微微隆起,看起来是有身孕。另一只是一只雪白的巨虎,大约五六丈长,加上尾巴估计也有六七丈长短,高约三丈,一个巨大的王字纹路横在额前,显得霸气威武。场面上看巨蟒明显是吃亏的,她怀有身孕,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远不如白虎,战至此时,除了腹部外,全身均是伤痕累累,若无意外,必死无疑。



    但确实有意外,意外不是昆仑造成的,昆仑只是默默看着,无意插手,对他来说,这是自然界的一种法则,他并不想干预,虽然他也不忍。



    但有人干预了,就是这个老头。



    说实话,昆仑很久没有看见过人类了,所以老头的出现让他印象很深。他御风疾驰而来,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霎时间钉在了白虎和巨蟒之间,生生阻断了白虎飞扑而来的致命一击。



    一柄火红色的宝剑围着他展开了剑域,他须发洁白,神色冷峻,盯着白虎的眼睛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现如今巨蟒怀有身孕,虎兄何必乘人之危,赶尽杀绝呢?不如看在老朽的面子上,饶此一次如何?”



    白虎是可以听懂这个老头的话的,当然也明白这个老头的能力。但如此放手,却又不甘,只见他谨慎的盯着老头和那片剑域,来回走动。老头也丝毫不让的紧紧盯着白虎,良久之后,白虎终于放弃,怒吼一声向后跑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白虎离去,巨蟒深深看了一眼老头,未等老头转身,便也急忙远遁,生性小心的巨蟒自然不会搭理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类,哪怕他刚刚救了她一命。



    老头转过身发现巨蟒也离开了,也没有不满,反而似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昆仑。



    ......



    昆仑曾经看到过猫被踩到尾巴瞬间炸毛弹起的模样,却没曾想,一个人也可以表现如此夸张。只见刚刚还神色冷峻,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身着一席深蓝色的得体长衫的老头会瞬间炸毛,只见他瞳孔涣散,又急剧收缩,头发瞬间蹦散,瘫坐的身体直接向后猛地滑出数米,脱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上面还有一些散乱的布条......



    长剑横在胸前,颤巍巍的问道,“敢问…敢问…”老头咽了咽口水,还是没问出来。



    其实也不怪老头如此,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被人毫无察觉的近身,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惊悚的事情,何况这里还是号称万妖祖山的昆仑山内。



    昆仑有些无语的望着直接滑跃而出的老头,一个闪身,又立于其身前,细细打量了起来。也是昆仑许久未见人类了,而且这个老头的所作所为一定程度上也是昆仑想做而未做的,因此对他有些好感。



    这个老头估计也有耄耋之岁,虽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但脸上也是沟壑纵横,只是一头白发和一缕短须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此时此刻,却显得多少有些狼狈。



    “......我吓到你了吗?”昆仑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都在那看着的,是你没发现我.......”



    这老头反应也快,听闻此言,连忙把剑一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是小辈修为不精,竟未参觉前辈在此,实在是班门弄斧。”老头利索的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双手作揖道。



    “不必如此”昆仑说道,“我叫昆仑,你称呼我昆仑就好。”



    “好的,前辈!”



    后来李老头因为昆仑的原因倒也和何掌柜相熟了起来,有时候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三个人都不是普通人,但三个人都是不问前事只凭心意的人,相处起来反倒和谐,这可能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