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浮三人围火而坐,从最初在军营内的剑拔弩张到如今谈起各自的事情,已然没了先前那般隔阂。
同患难,是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
三人虽心有余悸,但终究还是提及了方才的凶险。
魏虎看向二牛,沉声道:
“方才多亏你认出了韩千的斩妖司执司的身份,不然恐怕我们会被其随手斩杀。”
提起韩千,魏武还是心头一凛。
斩妖司的大名,他可是早已听闻。
传闻斩妖司是夏朝以应对妖祟创办的部门,独立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外。
授命皇权,行走于世!
据说加入其中的皆是实打实的修仙之士!
以转为品阶,与九品中正制相互独立,像陈浮他们遇见的韩千自称是三转执司,官职上等同于六品官职。
可掌握着修仙术法的他们,实际地位却远远高出官职。
即便是最低级的一转执司,在各地行走也都会被当地县令奉为上宾。
陈二牛听闻魏武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只是以前在下口群的陈家村见识过执司办事,所以看到有人能从远处以铜钱斩妖,就想到了斩妖司。”
篝火照亮了这方荒废破屋,盈盈火光中,二牛突然注意到陈浮从方才起就始终没说话,一个人静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浮哥,你怎么了?”
陈浮十指交握以拇指托着下巴,食指轻点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不对,很不对劲!”
“嗯?怎么不对劲?”
其余两人闻言,几乎同一时间看了过来。
陈浮缓缓开口解释道:
“韩千……没有理由停手不杀我们。”
此言一出,其余两人面面相觑,魏虎赶忙辩驳道:
“我们好歹也是前锋营的兵,此次去往阳关还有任务在身,与韩千的目的一致……”
一旁的二牛却冷冷道:
“可他停手,是在我们还未曾表明身份的时候……”
魏虎怔住了,他回想起细节确实如二牛所说。
“能活下来就好,多少我们与斩妖司同奉皇命,算是半个同僚。”
可魏虎的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们可没什么军职,唯一身上能拿出来装腔作势的只有阳关继任文书,除此之外,在斩妖司的大人们面前,不过是个臭丘八,与贱民无异。
他们当时可并未拿出文书……
陈浮思索了片刻,没得出什么结论补充道: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一旁的魏虎听完,往陈浮边上靠了靠小声道:
“陈浮,你那杆长枪哪来的啊?怎么连斩妖司的执司都看上了?”
“祖上传下来的,我只听我爹提起过是一名秘匠打造,有点祛除邪祟的能力,算不得什么名贵兵器,不然咱仨的小命也留不下不是?
经历一场大战,快歇息吧。
今晚我俩轮值守夜。”
说完,陈浮便抱着黑布缠绕的龙啸去了门口盘膝而坐。
夜阑更深。
陈浮听见身后动静,与魏虎挥了挥手无声示意了下,便回到篝火旁添了几根柴火躺下。
不远处的陈二牛打着不算响亮的鼾声。
陈浮眼皮都开始打架,很快便陷入沉睡
……
轰隆隆的巨响让陈浮睁开了眼睛,一旁的二牛依旧沉睡,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陈浮心中一紧,赶忙探头向门口望去。
魏虎同样静坐在那里.
如此巨大声响,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坏了!
陈浮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那个诡异的长梦中。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猩红的月光投射进茅屋内,风摇动窗檐上伸出的杂乱茅草像是蠕动的触须。
红雾在脚边蔓延。
陈浮缓缓起身走向门口,他看了一眼魏虎便知晓梦境中是叫不动他的。
只是不知那个红雾中与自己相同容貌的家伙,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然而……
陈浮站在门口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里本该是一条泥泞小道,此刻却成了一道足足数千米的湍流,依稀能够看到巨大的浮冰顺流而下。
或者说,他站在一道万丈悬崖前,冰河自深渊中狂奔。
可明明如今才白露时节,怎么会冰河?
方才听到的浩荡轰鸣,正是这条冰河传来的动静。
“嘘……”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陈浮一个激灵。
方才还在静坐着的魏虎,此刻却突然背对着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
眼前的人绝不是魏虎。
祂并未转头,而是扫兴地踢了踢脚。
陈浮这才发现原本魏虎手中的长刀,在祂手中变成一根垂钓的鱼竿。
祂竟然在如此奔涌中的冰河中垂钓?!
“你……究竟是谁?”
陈浮鼓足勇气冲他喊道。
“我?我就是你啊。”
祂转过头来,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让陈浮依旧心惊肉跳,那是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陈浮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
可当他凝视祂的眼睛时,却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
悲伤?!
仅仅是眼神的不同,陈浮一下子又从那张脸感觉到了陌生,这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你究竟是什么妖物,侵入我的梦中!”
陈浮下意识就要回身去拿龙啸枪。
可一转身,茅屋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就连茅屋里的二牛也早已消失不见,身后只有猎猎狂风吹过的荒原,远处一杆战旗插在一具具堆积起来尸体之上。
除却人类的尸体外,还有各种畸形的尸块,分明是各种妖物的残肢。
可它们全都不分彼此地躺在一起。
细看之下,一名长须被鲜血染红的老者张大着嘴巴,手中符箓还在燃烧,胸口处却已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像是方才经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直至战死。
只是死前的景象被定格下来,这才得到一副栩栩如生的绘卷。
这场人与妖祟的战争,似乎并未落下帷幕。
只有空荡荡的战旗缓缓飘摇。
鼻尖传来的浓郁血腥味,让陈浮一阵作呕。
他忙回过身来,想要质问那个家伙。
可祂却对陈浮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同时努了努嘴示意地上。
“喏,你在找这个?”
顺着祂手指的方向,陈浮瞧见他的龙啸枪。
只是此刻的龙啸枪的枪尖处竟然系着一根鱼线。
“真是一杆不错的鱼竿,可要好好看管,别让一些狡诈之徒盯上它!”
祂说着这些没头脑的话。
陈浮知道,在梦中自己绝无反抗这个家伙的可能,只得顺从地坐了下来。
“刚刚我看到的那是什么?”
可祂却并没有回答陈浮,而是耐心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鱼竿。
突然……
鱼线上的芦苇抖动起来,显然是有鱼上钩了。
在万丈悬崖之上垂钓冰河,还真能钓到鱼?
陈浮的嘴角直抽抽,怪异的梦境,不过直至今日怪梦也未曾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这让他安心了许多。
哗!
同样见到有鱼上钩的祂嬉笑一声,猛然一提。
紧接着奔腾的冰河河面像是被掀翻一般,冰川碎裂,声势浩大。
陈浮看清钓上之物,顿时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只足能遮天蔽日的巨蟒,巨蟒咬着钩身体痉挛着,可随后就被祂单手抓着,塞进了一旁的竹编的鱼篓中。
此刻,祂回过头来回答陈浮方才的问题。
“你看到的那是……”
祂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线,而后幽幽开口。
“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