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浮是被二牛摇醒的。
醒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睡着了,还做了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噩梦。
“二牛,怎么了?”
陈浮刚开口,便注意到曾都头以及其身后的两名甲兵。
这副阵仗加上都头那张铁青的脸,显然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还未等陈浮询问,曾都头便冷冷开口。
“陈浮,跟我走一趟吧,虞侯大人要见你。”
“是。”
陈浮满心疑惑,却只能起身跟着曾都头。
他走在最前面,余光能够看到跟着曾都头的两名甲士,他们的双手始终放在刀柄之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是把自己当成了叛敌的奸细?
关于那一日的经过,陈浮确实不记得了。
他掀开营帐的门帘,可还未出帐就听到身后的小声议论。
“我就知道陈浮这小子被策反了!”
“这个叛徒在我们伤兵营内待了这么久,有人见到他出门探听情报吗?”
“没有吧,不过算上出去如厕,搞不好还真有时间将我们的布防消息传递出去。”
“……”
一群伤兵已经给陈浮扣上了叛徒,匈人奸细的帽子。
只有二牛在不停地为他辩解,却没有一人搭理。
陈浮感觉有些火气上涌,从他归来那一日起,各种谣言便漫天飞舞。
明明匈人大军就在百里开外,不去杀敌却在内讧,明明自己前去探查情报,差一点就回不来。
同伴的悉数死去已然让陈浮心如刀绞,为什么侥幸活着回来还要被如此怀疑?
非得他也一同战死,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几日来,他始终都在忍耐。
知道自己是被怀疑的对象,故而除去必要的如厕,一步都没有离开伤病营帐……
陈浮感觉有一团火在胸口燃起,他猛然回头想要大声辩解。
下一刻,他怔住了。
原本穿着铠甲跟着自己往前走的曾都头突然不动了,却依旧保持着行走抬脚的姿势定格住,身后纷杂的伤兵营帐内,此刻寂然无声。
依稀能看到二牛方才因替他辩解,被人按在方桌上,桌上的烛火被不小心打翻,众人急忙踩灭火苗的动作。
众人脸上写满了焦急,却都一动不动。
一切都静止了。
他们的脚悬在空中,只有那地上的火苗越烧越旺,先是点燃了抬脚一人的衣角,接着引燃了帐内的草席。
最后是漫天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好似要将世界都一同烧尽。
脑海中猛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像是从梦中飘出来那般,悠远而又亘古,一次次回响着,如同空谷中的回音。
“交换吗?”
“交换?换什么?我没钱,也没值钱的东西。”
陈浮下意识地回答。
回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个低声的嘟哝。
“那就是拒绝了。”
话音刚落,方才看到的一切幻象都消失殆尽,连带着那滔天的大火。
陈浮晃了晃脑袋,他有一种错觉,若是自己答应下来那句没头没脑的问题,那自营帐内的大火就会真的燃烧起来。
……
“都头?”
陈浮试探着喊面色铁青的曾都头。
身后的曾都头已然恢复了常态,听到陈浮喊自己,有些疑惑。
“嗯?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这次都虞侯为何找我前去。”
听到这话,曾都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两名甲兵,用眼神示意他们暂且退避。
两名甲士对视了一眼,静默着一同走远,他们身上的轻甲发出“哐哐”的动静。
曾都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了。
“陈浮,你如实和我说当日你是否被匈人掳去,而后被策反?”
“没有。”
“那你当真记不得那日发生了什么?”
“是,我所言句句属实!”
曾都头的目光直射而来对上了陈浮的目光,像是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破绽一般。
终于,曾都头目光中的杀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浮现过的柔和。
“陈浮,你们陈家与我有恩。我明确告诉你,目前前方斥候来报,有人亲眼看见你从仙飞山山崖跌落,那里是万丈悬崖,绝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一连串的话,让陈浮愣住了。
“有恩?”
见陈浮还有疑惑,曾都头指了指脸上的刀疤,感慨道:“若不是令尊陈昌文,那一刀就不是留下个疤,而是落在脖子上。”
陈浮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旁人提起老爹的名字了。
他没有过多感慨,而是追问起来。
“好,我姑且信你,可当日之事我确实完全不记得,醒来就见到了你们。
如果说亲眼看到我跌落悬崖,你们又是在哪找到我的?”
“我问询过了,陈二牛在离营垒不足五里的地方发现的你。”
“所以,斥候看到的又究竟是谁?”
陈浮的一番话,让曾都头哑口无言。
但对方还是提醒道:“虞侯为人谨慎,如今情报对你不利。无论你是否真的是跌落悬崖,却离奇存活下来可能都不重要。
在他眼中,你都是有可能被匈人策反。
在虞侯眼中,你死了也好,当了逃兵也罢,都比你安然无恙回来要好!
现在的你,就是一根刺!
出现在前锋营内就是一种错,或者说……
你活着是一种错!”
陈浮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面如死灰。
然而,曾都头却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如今战局不利,怀疑是必要的。”
但陈浮一眼就看出,曾都头还有话要说。
果然,对方话锋一转。
“去往阳关内的守城将领悉数死去这一传闻,不知道你是否知晓。”
听闻此言,陈浮缓缓点头。
“嗯,伤兵营帐内传得很多,甚至有传闻这些将领胸腔内空无一物,被人剜去了五脏。”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这样的结论从曾都头口出说出,让陈浮有些愕然。
原本以为是兵败后产生的流言,或者是匈人特意传出来扰乱民心的谣传。
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曾都头直接继续说道:
“民间一直传闻匈人与妖祟勾结,残害我们夏国将领。”
“妖祟……”
陈浮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呆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曾都头却又语重心长道:
“世上哪有什么妖祟?定是那匈人使的手段罢了。
如今你留在前锋营内会遭猜忌,我希望你能去一趟阳关城内查明此事,如此一来也能消除虞侯猜忌,甚至可以戴罪立功!
此战之后,班师回朝我亲自为你请功!”
说到这里,曾都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为令尊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