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真的存在完美的犯罪吗?”
一个梳着背头,穿着深色风衣的警官站在投影幕布前。
“所谓完美都犯罪,就是指无论如何警方都无法给你定罪的犯罪。”
“曾经有一个发生在食品工厂的命案,一名员工不小心掉入糖浆桶里,由于桶内糖浆过于浓稠,他无法自救,最终窒息于糖浆桶底。
直到一整桶糖浆几乎被用完,甚至最初那批糖果已经被卖出,其遗体才被发现。”
他转过身去,右手捏着下巴。
“一开始,人们都以为是意外。
可真的是意外吗?
最终,警方查出这名员工血液中酒精含量高达八十五毫克百毫升,已经严重超过醉驾的标准了。”
他继续道:“不仅如此,在出事的那个糖浆桶边上,警方找到了人为磨损的痕迹。这处磨损虽然不明显,但是工作时不小心,掉下去的概率不小。这是另一名员工一年前无意中磕碰造成的。”
“除此之外,经过调查,死者生前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合过眼。酒也是死亡那天凌晨喝的。”
“一个过度疲劳的人,在酒后工作时发生意外导致丧命。怎么样,是不是并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
“那我现在告诉你,从去年开始,每个星期,死者都会有这么两天和同事通宵喝酒。”
“而且,这位同事始终是同一个人。那处磨损也是他造成的。”
“没错,这个人就是此案的凶手。”
他背过身,双手叉腰,继续说道。
“杀害死者的是概率。”
“极度疲劳下的操作加上容易发生意外的桶壁磨损。被害人发生意外的概率是既定的。哪怕这个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可凶手早已从一年前开始行凶,每一次请死者喝酒都是一次行凶。迟早有这么一次会成功,而事实上的确如此。”
“经过痕检科调查,那处磨损并非意外形成,而是有人刻意做出来的。在调查清楚凶手杀人动机之后,此案最终被判定为蓄意谋杀。这个案子一度被社会媒体标榜为几乎完美的犯罪。可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犯罪。”
“我在这里留下一个问题。请各位回去细细思考,倘若你们是罪犯,怎样才能做出一个真正意义上完美的犯罪。”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
“师傅,怎么堵了这么久啊。”年轻人摘下了耳机。
“好像是前面有人出车祸了。”司机把口香糖吐到窗外。“听人说是因为酒驾呢。啧啧……”
“啊……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嘿,可别这么说,酒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当然,除了开车的时候。”
年轻人摘下口罩,敏锐的捕捉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乙醇分子。“您该不会也喝了吧。”
司机挠了挠头。“嘿嘿,昨天晚上是喝了那么一点儿。同事请客,不喝白不喝吧……”
好在今天堵车了,要不然发生车祸的就说不准是谁了……年轻人心里暗自庆幸。
“再过一两个红绿灯大概就能快起来了,您放心昂。”
“那个,您开慢点也没关系的,安全第一。”
“没关系的,运气不好怎么样都会被撞到。人算不如天算!”
......
林涵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她身着便装,后脑勺的头发用发髻挽起,松松垮垮地叠放在后枕处。化了淡妆,口红的色系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深棕色的眼睛,一颗泪痣在左眼斜下方点缀得雕琢。
“超过一个钟头了。”林涵看了看手表。“整个小组都在等他一个人。刘章,给我把他的资料简要复述一下。”然后用手抚弄了一下身旁银色的铁制花盆。
刘章翻开手中的复印件,迅速开口:“罗琛,28岁,市中心刑侦大队里的。”
林涵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下颌。“市里的,怎么会被调到咱们这呢?”
她托着腮,说话时吐出的气流把覆盖在手腕处的发丝吹得缕缕飘拂。
“据说是出车祸了,下班的时候被一个酒驾的撞了。他自己要求调到郊区来养伤,顺便放松心情。”
“也好,多来一个人也能活跃一下咱们这个刑侦小组的气氛。”林涵喝了一口枸杞茶,伸了个懒腰。“毕竟整个局子就属咱们最清闲了。”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
“终于到了。”林涵站起身来。“请进。
透过并不密集的门帘,林涵勉强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
“请问,这里是刑侦科吗?”罗琛微笑着拨开门前的帘子。
袖口被卷到了手肘,胡茬被刮得很短很整洁,一头黑发整齐干练地往后梳。这次距离够近,林涵终于看清男人的样貌了。
“是的,我叫林涵。”她指了指一旁的男人。“刘章,整个探案组就我们两个人。再加上您,就有三个人了。贵姓?”
罗琛瞄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着的资料簿。“既然你们都知道我是来干嘛的,还能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微笑着用手掌轻轻把一缕沉香从棕色的眼眸边推开。
林涵的笑容略显僵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
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刘章只好接了杯水,主动与罗琛客套一番。
“坐一下吧,这么远的路挺累的。”
“谢谢。”罗琛环顾四周,又看向林涵。“这里还真是蛮清闲的,我喜欢。”
“这里治安好,基本上都不出警。”林涵微微抬起下颚。“如你所见,加上你,整组就我们三个。”
“这种地方最适合我度假了。”这家伙把郊区的警察局当成度假村了吗……林涵暗暗道。
“那个,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平价的出租屋吗?”罗琛提了提手中的行李。
......
“就是这里。这个出租屋的老板娘我熟,每个月可以给你少几百块钱。基本家具也齐全,直接拎包入住就好。”
那房间不大,厨房厕所一房一厅,都放有必要的家具。
窗户对着街道,采光很好。窗台上放着一盆跟警局里一样的银色花盆,金属表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光芒。
南方城市白昼很长,尽管已经过了七点钟,夕阳的余晖仍慢悠悠的映照在栽种于花盆中的向日葵之上。这种昼长夜短的现象,给人一种时间被放慢了的错觉。
“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罗琛走进去,打开行李箱,把衣物和日用品全部放到柜子里。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蓝色球状玩偶,然后将其置于枕边。
那是一个哆啦A梦的脑袋。
“没想到你还喜欢小公仔。”林涵笑道。
“我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
“我倒没有抱东西的习惯,但是我睡觉必须靠着墙睡,是因为怕黑。在一片漆黑中,哪怕只是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也总觉得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总得靠住什么,或者触碰到什么才能感觉到黑暗是有边界的。失去视觉会让人成为一具空壳,而触觉,则可以把空壳填满。”
“我抱着玩偶睡觉只是因为习惯。仅仅是觉得抱着它睡得更香,除此之外还能提高睡眠质量。而您,应该是高度缺乏安全感。据说喜欢靠墙睡的人一般都这样。”
说着,他泡好一壶绿茶。
“话说,你怎么会迟到这么久。”
“来时的那条路有人出车祸了,酒驾。”
“听说你是因为被酒驾的人撞伤了才调到这来养伤的?”
“正是如此,但我的伤基本上好了。主要是想来放松一下心情,每天泡在各种命案中,压抑感会让身心都会受不了的。”
“那你大可以放心了,这地儿这那么多年就没出过命案。”
此时电话铃忽然响起,是刘章打来的。
林涵接通,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墙上靠去。“喂,是我。什么?嗯,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电话,眉头紧皱。
“怎么了?”
“那个,”她迟迟没有抬起头。“不好意思,度假时间结束。”
“那个,你能背对着我一下么?”
林涵不解,但看到罗琛认真的神情,只好带着疑惑缓缓转过身去。
噗噗,罗琛轻轻把她背后的几缕墙灰拍落,灰尘在太阳的光线之下呈现出美妙的丁达尔效应,那是一团发光的雾。
......
等两人赶到现场时,夕阳只留下最后一抹彩霞,天上的云朵呈现淡淡的粉色。红的蓝的灯光交相闪烁,将那片单调的向日葵地映照得五彩斑斓。
不远处有一条几米宽的小水渠,潺潺的溪水在灵动的红光之下颤动,流速不快,水流也很平稳。
那有一个高大的向日葵雕像,它静静地矗立在向日葵地之中。
此时,正有两只露着牙齿的仓鼠从那底下被警员们驱赶走。
其中有一只腿上染上了血迹,样子怪怪的。在窜进花丛之前,它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众人,露着了两颗大门牙的脸像是一副狡黠的坏笑。
罗琛注意到眼前这只仓鼠,快步跟了过去,然后与它们一同隐匿于花丛之中。
......
在那座巨型向日葵雕塑之下,一个女人静静地躺在封锁线内。穿着一身睡裙,衣服上并没有多余的血迹。
她安详地躺在土地上,双手叠放在小腹前,像是睡着了一般。
从她的面部看去,整张脸都沾满了血污。
血液是从头部流出的,出血量很大,以至于染红了后脑勺之下一小片土地。
接着来到手部,左手所有的手指尖,除了小拇指都沾上了血迹。
在她头部附近倒着一个银色的花盆,那种款式的花盆罗琛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就已经见了无数次了。
也就是说,这种花盆在葵花山这个地区是随处可见的,甚至每家每户以及路边的绿化都会用到这东西。
“刘章,现在是什么情况?”
警员刘章快步跑向林涵,迅速开口说道:“受害者被发现时仅有微弱的气息尚存。经过急救,现如今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救护车也快到了。”
“监控有吗?”
“没有。”
“伤势是怎么来的?”
“只有头顶一个伤口,是钝器击打伤并且加上挫裂伤导致的大量出血,凶器就是地上的这个铁花盆。致命伤并非头部创伤,机械性窒息才是导致其失去呼吸的真正原因。”他拿起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片被血液染成了红黑色的向日葵花瓣。“被害人就是被这个蒙住了整个面部,包括口鼻,这花瓣堵塞了所有能够呼吸的通道。”
“她先被人用花盆击晕,然后被湿润的花瓣蒙住了口鼻,进而导致窒息。”
“是的。并且两个凶器上都只有被害人自己的指纹。”
林涵戴上手套,蹲下并拾起了地上的那个花盆,花盆里种了一朵向日葵,因此是装满了土的。
如果用力砸,这重量和硬度完全足以令一名成年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
她注意到盆身除了击打产生的凹陷,盆底还有被刻意磨圆了的痕迹,且被磨圆的那些地方颜色有点太不对劲,不像是铁。
她重新把花盆放回地上。
花盆里的那花朵几乎已经枯萎了,蔫蔫的花瓣和枝叶横着倒下。那黄色并不是正常向日葵所带有的金黄,而是一种病态的枯黄,花瓣边缘是褐色的,近乎完全枯死了。
她起身。“报案人是谁?”
刘章指向不远处一块空地上,那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着护工装的女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两个女人明显受到了惊吓,男人则是一脸悲伤,脸上仍有未擦干的泪痕。“他叫周文,是被害人的男友。这两个女人同为一家按摩店的员工。”刘章翻了翻记录本。“被害人名叫许欣怡,是一名花店女老板。”
“把他们三个一起带回去录个口供。对了,你先去安抚一下周文的情绪。”
救护车的铃声在远方传来。
不久,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许欣怡送上了救护车。
......
不久,罗琛从一旁的花丛中钻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花盆,眉头微微皱起,上下两排牙齿轻轻地磨着。
刘章先后安抚了那两个女人的情绪,紧接着走向周文。“周先生,您别太担心,许小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周文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不,都怪我,要是我不迟到,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用力掐着青筋暴起的额头。
“周先生,请您调整一下情绪,事情已经发生了。希望您能够保持理性,等一下还需要您来配合我们录一个口供。”
周文吸了一下鼻子。“抱歉,我有点接受不了,这……太突然了。”
接着他长吁一口气。“我会尽力协助你们调查的。”
刘章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一定会尽早抓住凶手的。”
......
警局,审讯室内。
周文穿着一身紫色,坐在林涵的对面,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台桌子,顶上悬挂着一盏白花花的灯。
灯光无法将纯黑的墙壁照亮,因此在周文眼中,林涵仿佛凭空出现于一片黑暗之中。
罗琛坐在单向玻璃背后静静观看,他翻开记录本,并准备好一支笔进行记录。
“不要紧张,你只需要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我就行了。”林涵打开录音笔,并摊开笔记本。
“我尽量把能记起来的都告诉你们。”深呼吸后,他的开口略显沉重。
“那么我们开始。”林涵冷静的眼眸对上了周文的双眼。
“案发前的那天下午你在做什么?以及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周文呆滞地盯着桌面,逐渐开始回忆起那天下午事情的所有经过。
“那天下午,我跟欣怡约好了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