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完成了工作,李飞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窗外已是夜幕降临。
白天热闹的体育馆归于平静,仿佛即将沉沉睡去。各个场馆基本熄了灯光,一片又一片黑漆漆得望不见尽头。宽敞的走廊里,回荡着李飞鸿孤零零的脚步声。
好像有很多人怕黑,也怕鬼,其实他们怕的是未知,怕的是内心的沦陷。如果哪一天真的见到鬼,还没有被伤害,就能在黑暗中坦然穿行了吗——并不会,人们会开始害怕比鬼更神秘、更诡异的存在。他们高高站在光亮中,所伤害、所愧对的一切,都将成为坠入深渊,挣扎不出的桎梏。
所以有些聪明人,索性将害怕的焦点聚集在鬼之上,把他们所害怕的统统归结为鬼,因为鬼的传说还能有些温度:鬼是死去的人遗留在人间的魂,散不尽云里,只能带着生前的记忆游荡——为了情,为了愿,为了未了的思念。终不复生,也终不往生。
李飞鸿不怕鬼,也不怕黑,倒不是为人有多么光明磊落,是她也相信那样的传说——她多么想再见姥姥姥爷一面,见不到他们,能向其它鬼打听个消息也好。
“喵——喵……喵。”
李飞鸿正想得出神,被这几声朦胧的猫叫拉回了思绪。她认得这猫叫声音——来自一只总徘徊在游泳馆附近,神出鬼没的黑猫。它或许也无家可归,在偌大的城市里,好不容易找到个歇脚地方。
她眯着眼睛往游泳馆里看——也是一片漆黑,不过未放水的泳池内壁,被玻璃窗前透过的几束月光照得发亮,忽明忽灭。
“嘿!黑猫!我要走了,明天再见!”李飞鸿嗔怪它发出声音却不露面。尽管它总是这样,只留下些只言片语,偶尔匆匆出现和李飞鸿打个照面,很快又会消失在某个犄角旮旯,但李飞鸿觉得,它一直注视着自己。
原来,这样的注视与观察都别有用心——后来的李飞鸿才知道,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黑猫是有多么神奇,而渴望哪怕一点儿目光的自己,甘之如饴地走进了圈套。
第二天上班,李飞鸿显然多了些期待,有种与朋友约好在哪见面的兴奋感。她照寻常一样麻利地工作着,只是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放长,而是迫切地搜寻着盼望出现的那个目标——黑猫,今天你还会来吗?
事与愿违,直至她下班,黑猫都没出现。
打扫游泳馆之前,她就刻意路过了好几回。打扫游泳馆的时候,她也仔细看过每一个角落。马上要离开游泳馆,她还绕回去,沿着泳池走了几圈——仍是不见其踪……想来也是,把缓解孤独的希望寄托在一只黑猫上,是自己太过可笑了。
顾影自怜,李飞鸿见到了自己映在玻璃窗上难掩的愁容,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泪水却比倔强更早决堤。
回到窄小的出租屋,吃一顿寂寞的晚饭,李飞鸿将捂在衣袋里的鱼罐头开封,也算给自己加了个餐。她边吃边默默地想,真好吃啊,下次还给你买一个。
寂寞的晚饭,含着眼泪也要咽下;寂寞的时光,皱着眉头也就度过。李飞鸿每天都在衣袋里揣一个鱼罐头,等着与黑猫见面,甚至考虑将它带回出租屋,但若见不着面,她也就带着鱼罐头回去。
盛夏漫长,每一个燥热的午后,都有很多人泡在游泳馆里消磨时光。李飞鸿擦拭着储物柜,不时也会盯着他们出神:他们漂浮在水面上,姿态优雅,稍一潜入水中,转眼就敏捷地游出去好远,激起一朵朵浪花。
真是有钱人优秀又惬意的生活。我再挣一些钱,之后也来学游泳吧!李飞鸿擦拭得更加卖力,努力工作总会让她的心情变得轻快,仿佛灵敏一跃,也能自由地在那泳池中徜徉。
等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李飞鸿操作着给泳池放水,突然接到主管打来的电话,需要到楼上的篮球馆清理地板。“不知道是谁打翻了油漆,弄脏了一大片,这下得麻烦你了。”体育馆的主管是一位聪明干练的女士,年纪轻轻就能将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遇到突然的状况,也会温和客气地与员工沟通。
李飞鸿很敬佩她,虽然处理起来麻烦,耽误自己下班,但也一口答应了。果然,收拾了一地狼藉,再回到游泳馆,夜色已经深了。
李飞鸿隐隐约约听到,泳池那边似乎还有什么奇怪的声响。难道放水还没放干净?她摸索着打开灯——突然的明亮在眼前一闪,她看向泳池的方向,呼吸猛地一滞。
深水池里,居然盛满了水,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起伏的波浪中扑腾——分明就是那只久违的黑猫!
李飞鸿来不及思索,拔腿就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水中。
迎头扑上来的,却不是黑猫,而是一瞬间窒息的感觉。
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向池水深处,眼睛里、鼻腔中、耳内与嘴角,都被翻腾的潮湿感所淹没。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也听不见、开不了口,只能任自己的身体渐渐沉没……
怎么办?我好像要死了……
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合上,不知是这么久以来的疲惫,让她想要安眠;还是水底荡漾的波浪太过温柔,哪怕濒死也能由衷地感到一丝惬意……
那黑猫呢?它怎么办?
脑海中突然掠过一道清醒的念头,她又开始挣扎着撑开眼皮,晃动手脚,竭力想从水中探出头,看看黑猫的踪影。
绝望,深深的绝望,伴随着她在猛烈的挣扎中精疲力尽。
再一次坠落,她麻木地瞪着眼睛,望见无尽的的黑暗。
或许,是死亡降临所带来的幻觉——她怎么发现,黑暗之中,有一双深沉的眼眸,一边红一边金,也在凝视着自己……
当李飞鸿睁开眼睛,她第一个念头是赶紧看时间,准备上班——一如既往的醒来,但这一次,分明不是这样吧……
她迷茫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仍是黑夜,不是白天。
而且这里,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出租屋——远处绽放着鲜明的光亮,一大片又一大片绚丽的张灯结彩,簇拥着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红楼。
她迷茫地掐了自己一把,哎呀!都没舍得掐重,还这么疼……看来不是梦境!
她慢慢地回溯记忆,自己确实是想救黑猫而跳进了深水池里,这时候应该溺水而亡了吧?
那么……这里是阴曹地府?还是仙境圣地?她更认真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自己正瘫坐在一片泥沼地上,土质分明又湿又稀的,拿捏起来却不沾手,并不怎么脏;除了泥土看不到其它什么东西,空旷得像一片荒地;再往前好像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倒也看不见什么奈何桥啊……
投胎的条件已经一般,怎么离开的待遇也不咋地,都没见个引路的小仙小神,那怕是魑魅魍魉,也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吧……
李飞鸿忍不住发起牢骚,缓了缓力气,活动下手脚,就能站起来走动了。看来,死了和活着也没什么两样。生与死之间,或许仅隔一念。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喊叫起来:“喂——喂!喂!!!”气势倒是磅礴,不过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回声。
还是得靠自己啊!李飞鸿壮着胆子,一步步踱到了小溪旁边——而在溪水对面,就是那一座又一座神秘又美丽的红楼。她有预感,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应该就在那些红楼之中。
那我要怎么过去呢?她端详着溪水,尽管水流并不湍急,但乍一看来,也辨不出深浅。
贸然下去会不会又淹死了?她转念一想,对啊,都已经淹死了,还怕什么呢?
不行不行,就算死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万一是什么转世的考验呢?顺利通过才能分配到个好地方!越想越觉得需要谨慎,她挖起脚边的一把湿泥,小心地揉作一团,往溪水中央丢去。
她屏息凝神,想去捕捉泥团触底的声音——却被一串悠长的铜铃声音吸引了注意。
铃声忽远忽近,响得近时仿佛就贴着她的耳畔。李飞鸿这才感到一丝迟来的恐惧。
啊,我就这么离开人间了……虽然,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怎么就这么难过呢?
就算会有来世,我也再没有作为李飞鸿继续生活的一天了。
委屈,心酸与痛苦,刹那间搅和成一股巨大的飓风,将她困在绝望的中心。李飞鸿彻底接受了外界的剧变,崩溃得抱头痛哭。
其实李飞鸿很久没这么大声,这么畅快,这么肆无忌惮地发泄了,她哀嚎着,悲泣着,泪水自由地流淌,如果不是地上有泥,还真想再痛痛快快地打几个滚!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扯着自己的耳朵,揉着自己的脸颊,又痛又麻,仿佛如此刺激自己的感官,还能唤起一丝尚存生机的希望。
她如此凌乱地挥洒自己的情绪,一时没注意到,一叶小舟正在缓缓靠近……
舟头坐着一位少年。他戴着一顶宽大的草篷帽,几乎掩住了半边脸庞,但瘦削的下巴还是将浑身凌厉的气质勾显得淋漓尽致。他手执船桨,沉默地驾驶着小舟。
“看起来像一般人,”一个上扬的声音由舟尾响起——伏着的黑猫慵懒地抬了抬眼,语气间带着逗弄的笑意,“实则可不一般哪。”
少年依然沉默,只是加快了摇动船桨的速度。
片刻之后,小舟就在来人身后,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黑猫都用不着起身,只是扬了扬爪子,溪水之中就突然窜起一股细流,朝着李飞鸿迎头浇去。
出乎它意料的,李飞鸿并未尖叫,只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转过身来,看到这艘小舟,眼底的光芒微微颤了颤。
李飞鸿上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是哪儿?”
她看向的是少年,问话的也是少年,不过少年可不会回答她。
“欢迎来到红楼之畔。”说话的不是少年,而是黑猫。
它成功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