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忘却红楼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小鸟真想向阳高飞
    烈日当空,迎面的风仿佛都是滚烫的。李飞鸿用力地蹬着自行车,匆忙拐了个大弯,从一条小路飞快地俯冲下去。还好天气炎热,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她可以顺利赶上工作的时间。



    李飞鸿工作的地方,是一栋庄严的红色大楼——里面是一个奢华的体育馆,需要办理VIP卡才能进入。她每天游走其中,凭的倒不是VIP卡,而是一张清洁工证明。她刚成年不久,即将踏入大学的校门,还未来得及享受自由的气息,就被现实的坎坷困住了脚步。



    李飞鸿从小与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在一个偏僻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村庄中长大。懵懂的记忆中,爽朗爱笑的姥姥与沉默寡言的姥爷,就像院子里的两棵大树,守护着这个温暖的小家。



    她很早就发现,自己与其它孩子不同,身边没有父母的陪伴,甚至关于父母的一丁点记忆也没有。可当她第一次问起姥姥姥爷关于父母的事情,看到姥姥气愤的模样,以及姥爷无奈地摆着手,最后落在她的头顶轻柔地抚摸,严肃地告诉她:“飞鸿,你要像你的名字一样,靠自己的努力,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所以她再也没问过,只是安心地生活在姥姥姥爷的庇护之下,一天天地悠度年华。



    尽管日子清贫,但每天早晨能和姥姥姥爷围坐一桌,一边吃着新鲜的蔬菜和粘稠的甜粥,一边欢乐地谈天逗笑,于李飞鸿而言,是千金不换的美好时光。她还记得,那样美好的时光里——当她从餐桌边抬起头,透过虚掩的门缝,总能看见一轮火红的太阳,于明朗的天空中缓缓升起。



    可惜那时的她并不明白,太阳升起,也会落下;再美好的时光,也有悄悄流逝、不复踪影的那天。姥姥姥爷接连去世的那一年冬天,很冷很冷,冷到李飞鸿独自蜷缩在院子里摆放的两副棺材中间,再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温度。



    热心的邻居帮忙打点了后事,房梁上还挂着洁白的帷幕,李飞鸿终于迎来了陌生的父母——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之间也同样陌生,隔了很远的距离,分别站着。令她在意的是,母亲衣着华丽,雪白的肌肤上佩戴着闪亮的宝石,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贵妇气派。而父亲则穿着普通的夹克外套,神情也一望泯然的淡漠。



    他们突然而至,又不带铺垫地告诉自己,我们是你的父母——李飞鸿并无曾经想象中的惊喜,只感觉他们离自己依然遥远,虽近在咫尺,依然遥远。



    不等她反应过来,所谓的父母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是要跟着哪一方生活?母亲还是父亲?其实都是陌生的两个人,即将领着她往陌生的两条路走。李飞鸿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一只手的掌心中,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你们一人猜一只手,我跟着猜中的那个人走。”



    母亲猜是左手——李飞鸿那只被姥姥经常牵着,伴着到处散步的左手。拉开厚厚的棉服衣袖,她翻过手掌:掌心中只有清晰的纹路。



    父亲猜是右手——李飞鸿那只由姥爷紧紧握着,带着学会写字的右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右手攥成拳头,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翻掌展开了五指:掌心中明晃晃地长着一颗红痣,红豆般大小,颜色鲜红仿佛要涌出血来。



    父亲瞪圆了眼睛,眉头显然在刹那间拧紧,他不甘心地看向母亲——母亲早已别过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李飞鸿突然也很想笑,她并不愿意跟他们走——任何一个都不愿意,哪怕她孤零零地守着这间院子,也不必沦为如此尴尬的境地。



    只是姥爷走得突然,姥姥在巨大的悲伤中也如被风刮落的秋叶,朝夕间失去了生气。她瘦弱的身体僵硬地铺在病榻上,连眼球都变得浑浊,却也没忘了抓住李飞鸿的双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却又怕不够地叮嘱:“等你爸妈来,跟着他们走。”直到姥姥咽气的那一刻,也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似乎她也在担心,李飞鸿的父母到底会不会来。



    姥姥姥爷,他们还是来了,我会跟着他们走的。请你们放心,我永远爱你们。李飞鸿明白姥爷离去时的牵挂,也懂得姥姥遗言中的担忧,纵有百般不满、千般不舍,她也必须迈出这一步,接受离别、接受委曲求全。



    “马上要走了,要和妈妈拥抱一下吗?”听到母亲亲昵的自称,李飞鸿感到一时间恍惚,原来血缘真的带有与生俱来的羁绊——她缓步上前,触碰母亲温暖的臂弯,几乎要感动地落下泪来,可能有那么一刻,自己也是有父母陪伴的孩子吧。



    当然,下一刻就是冰冷的现实:母亲转身,在几个模糊身影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向一台豪华的汽车,一次也没回过头,只给李飞鸿留下汽车远去在泥石路上激起的尘灰。



    “愣着干嘛,她才不会管你,赶紧走吧!”脸色阴沉的父亲从院子角落拖出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极不耐烦地催促道。李飞鸿连忙收回视线,沉默地点点头,心里暗暗地犯嘀咕:其实你也不想管我,只能自认倒霉吧。



    攥着院子与房屋的两把钥匙,拎着简单的一包行李,李飞鸿坐上摩托车后座,一路向前往不知道是哪的方向远去。颠簸之中,她努力向后仰着身体,不想被父亲身上沉浸的暴躁气息堵住鼻喉。



    她伸长脖子仰起头,望见乌灰山边缓缓下坠的太阳,残败的金色光晕里有几只飞鸟经过,映出它们充满生机的轮廓——它们努力地张开翅膀,坚强地拍打羽翼;它们乘风而行,向阳高飞;它们也许是不知名的小鸟,也可能是心怀希望的飞鸿。



    或许,希望能使飞翔的风儿更盛,却无法让前进的路途更平。跟着父亲生活,日子比李飞鸿意料之中的还要艰难。原来,父母早已离婚又各自再婚,难怪对她不闻不问又问心无愧。也因此,李飞鸿需要承受父亲强调自己新家庭的难处,又要接收父亲抱怨母亲新家庭的冷酷。她像一个陈旧又肮脏的摆设,突兀地放在父亲家中,处处蒙尘,又日日见不得光。



    于是,李飞鸿躲在黑暗里埋头苦读,藏在角落中燃起希望,不辜负这一点小小的火花,才发现自己本是可以发光的蜡烛——她靠自己照亮了未来的路,找到了前行的方向。所以之后,面对父亲歇斯底里的破防声音,李飞鸿第一次同样歇斯底里地反抗,像是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发泄殆尽,才能浑身轻松地离开。她连夜收拾了行李——一如曾经来到父亲家中那一包简单的行李,攥着成年身份证与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两样宝贝,逃离了本不属于她的地方,如同长出了羽翼,扑飞向阳。



    就是如此,李飞鸿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工作,下定决心挣出自己的大学学费和一段时间的生活费。如果再省吃俭用些,她或许还能攒够回一趟家的钱——回到属于她与姥姥姥爷的小家,李飞鸿想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厉害,自己有多么辛苦,自己有多么想念他们。



    一路向阳,一路乘风,李飞鸿赶到了红色大楼的楼下。她急匆匆地将自行车推进员工车棚——刚开始,她还会因为自己破烂般的自行车挤入清一色整洁的电动车与摩托车之中而惶恐,等看惯了红色大楼前来去自如的豪华汽车,索性也变得越发从容。



    因为她开始觉得:车都是车,不分贵贱,总会报废的。哪怕有车迟上几天,有车开慢一些,有车见得着很多风景,有车经不住很多沟壑,最后也都会报废的。



    人也是一样。像李飞鸿跑得这么快,狼狈地冲进红色大楼,心急火燎地换上清洁工作服,生怕迟到被扣了工资;还是如那些拥有VIP卡的人一样,悠闲地迈进红色大楼,随意地选择运动项目,畅行于各个场馆当中。这一会儿,他们都在同一栋红色大楼里,最后也都会在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李飞鸿此时此刻待着的位置,还是比他们要冷清一些的——她双膝伏地,一手抓着清洁喷雾,一手拿着双层抹布,低着头眯着眼,一丝不苟地打扫着大理石地板与落地窗之间的缝隙。她是这样卖力,这样忘我,仿佛自己不是红色大楼里无所谓的清洁工,而是不张扬的真正主人。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像眼前落地窗上渲开的水雾,渐渐模糊了李飞鸿的视线。她抬起手臂,只能用橡胶手套与麻布围裙间一小节干净的袖子,轻轻地拭去汗水,以此也能获得短暂的休息,放长目光眺望落地窗外的远方——日落西方,从高耸的城市楼房之间,只能望见一道又一道细密的金辉在闪耀,却望不见什么飞鸟,不知前行还是徘徊。



    加油干吧,今天争取早点下班!李飞鸿还是笑着为自己鼓气,擦去汗水,再活动活动手脚,继续俯身做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