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拉开天窗遮阳板,雨水游走在玻璃上,蜿蜒蛇形,如同吊诡的命运。
天色苍茫如漫卷的水墨,恣肆挥洒。乌云遮住的太阳只剩余晖。车辆在国道上不断爬升,好像雨季穿行在丛林里的圣甲虫。细若游丝的雨线渐渐连绵,雨刮不停刮开视线又模糊,车里只剩空调淡淡风声不时吹拂面庞上细小的绒毛。
这是一趟求死之路。
罹患胰腺癌的张维将车停在去往川西南的国道上,下车静静的看着世界在雨中淋湿。
雨水渐渐爬上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一只蝴蝶挣扎在细密的雨中,雨水打湿的翅膀难以振翅,最终挣扎着坠入深渊。风裹着雨滴洒在这片山峦起伏之地,张维点上一根烟,烟雾很快散去。
是时候了。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真像一场笑话。
小镇出生,靠着自己过硬的做题水平考上了交大计算机系,和室友毕业后创业,咬着牙度过了最困难的前期,两个人一度在办公室打地铺,终于熬到了公司开始盈利。
室友靠着一系列法律手段一步步的把自己排挤出公司核心决策层。
正当自己准备靠着一手带起来的技术骨干们集体跳槽的时候,公司体检的诊断书下来了。
胰腺癌晚期。
室友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所有人。
技术骨干们开始纷纷对室友表忠心。
躺在病床上看着室友假惺惺的泪,张维笑的很大声。
这辈子,都没有痛快过。
小时拮据,大人给买零食要懂事的说不要;大时贫困,姑娘告白不敢答应怕负担不了约会。
终于扬眉吐气,死神来敲门了。
他妈的贼老天。
算了。连怒骂老天的欲望都消失不见,疾病的侵袭使肉体愈加孱弱,能来到这里,也算是奇迹了。
张维眷恋的看了一眼世间,远处重岩叠嶂,云合雾集,四下无人,偶有虫鸟悲鸣。他向前一步,闭上了眼。
此生,就到这里了。
再见,妈妈。
重力拖拽着身体垂直向下,失重几秒后,沉闷的仿佛厚重的棉被摔在地面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幼鸟振翅。
世间再无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晃动的阳光再次惊醒张维,嗓子里脓血几乎将自己窒息。他挣扎着睁开眼。
入目是厚重的石板顶,破旧且高耸。
像极了小时候闲逛的废弃教堂。
头晕目眩中,张维挣扎着从床头直起身,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这他么上天堂了?天堂这么寒酸的吗?
还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自己没死?
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壮汉凑上来,激动的摇着自己的胳膊,刚醒过来的张维险些被摇回地狱。
不是老哥,天使长得这么寒碜吗?
壮汉激动的口吐人言。
张维一个字也没听懂。
头晕眼花之际,视线里出现另一双脚。
白色长靴上沾着泥浆,泥浆裹在裙摆的边缘,张维抬头,来人四十余岁,满脸褶子,对着他甩动手里的木杖。
绿色的光芒从木杖的顶端发出,击中自己的胸部。
一股清凉如水的感觉从头到脚,张维感觉什么东西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然后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大脑。
嘎的一声又晕了过去。
大汉怒气冲冲的冲着大妈喊了两句,大妈翻着白眼理也不理他。
关切的看着床上一直抽搐的张维。
张维在剧痛中,逐渐接收着信息。
原身是炽阳帝国的男爵,可惜这个男爵的封地烂到爆棚,倒不是帝国中枢的老爷们刻意针对,实在是原身的老爹堪称五毒俱全,家业刚到老爹手上的时候,还算能维持着帝国子爵的体面,可惜老爹虽然道德水平堪忧,理财水平也是不堪入目,在经历了报仇雪恨般的瞎几把投资后,自家的财产很快缩水到耗子来了都摇头的地步。
整个翡冷翠帝都的骗子都来到老爹面前共襄盛举。
老爹也是实诚,往尼斯公国贩鱼的投资都批。
尼斯公国,号称千帆之国,首都直接叫万鱼城。
在老爹穷凶极恶的理财能力下,这个家族的资产基本上是捉襟见肘了,老妈在一次次的争吵中郁郁而终,临走一把砒霜带走了老爹,把自己的独子托付给了弟弟,也就是原身的舅舅。
舅舅拖着原身从帝都搬走,来到了家族最后的领地。
位于帝国边境的小河城。
来到后就知道老爹那个顶级败家子为什么没把这个领地卖了。
实在是没得卖,穷的就剩农奴了。
整个领地最富裕的家庭居然是个铁匠,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原身好赖也是帝都长大的少爷,在这么个只能和铁匠家没有裤子的闺女互相呲牙的环境里,不幸罹患抑郁症。
然后不知道咋回事就死在床上了。
张维躺在床上看着破破烂烂的窗帘,寒风从早就破碎的窗户玻璃中呼啸而过,默默的紧了紧被子。
天杀的爹,杀爹的娘,读书的弟弟,哦没有弟弟。
共同构成了这个丰富多彩的家庭。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盯着蜷缩在被窝的张维说:“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你怎么样?”
我他么压力山大。
张维躺在床上看着这个说话的男人。提奥多尔·巴隆,年三十二岁,无爵,是自己便宜老妈的亲弟弟。
亚历山大啊亚历山大,你小子搞不好被吃绝户了啊。
信息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这个舅舅是老妈那边同辈里唯一没有封地的,自己的家族又是三代单传,把自己搞死舅舅就能借着打理遗产的名头实控这个封地。
再烂的封地也是封地,只要有实控权,名义上的权力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这是张维在前世的商战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拿到封地后舅舅就能借此回到帝国中枢的交际场,看着能不能混个男爵,想着首都的老爷们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绝户的贵族说些什么,至于手续上的问题,在帝都混过的亚历山大男爵表示,如果不行,就一顿晚宴,还不行,再来一顿。
很好,好赌的爹,扶弟魔的娘。
想搞死自己的舅。
这也叫穿越?
“我累了,想歇会,舅舅你先出去吧。”张维面无表情的说。
“好的,有事请叫我。”提奥多尔·巴隆以无可挑剔的帝国礼节略鞠一躬,缓步后退。
“我饿了,拿点东西上来。”张维坐起身,看着正在后退的巴隆。
“好的,我亲爱的外甥。”巴隆高耸的鹰钩鼻缓缓颔首,眼中寒光一闪。
“亲爱的舅舅,在我身边还有人的时候,我希望你称呼我为亚历山大男爵。”张维笑着说,只是笑意有点冷。
巴隆猝不及防,连忙点头离去。
关上门,巴隆皱起眉盯着木门上的凸起,好像要看到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不对劲,难道他察觉出什么了?巴隆仔细回想。
张维看着像木偶一样站在阴影里的壮汉和大妈,咳嗽了一下说:“加里,安娜,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络腮胡大汉挠着头发从后面走出,一声不吭。
大妈倒是爽快,直接开腔,声音又快又急:“领主大人,就是他给您下毒的,我从他身上闻到了背叛者的味道。”
加里用胳膊碰了安娜好几下都没拦住她说这段话。
“行了我亲爱的加里,我知道你害怕我因此处罚安娜,因为我过去太过于相信我亲爱的舅舅了。”张维躺在床上笑眯眯的看着不说话的加里。
加里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加里和安娜是自己的家仆,从小看着自己长大。
在知道自己要去小河城就封时,只有他俩愿意跟过来。
“加里,我问你,如果我要除掉巴隆,你有什么办法?”张维笑着看着他。
加里看着笑嘻嘻的亚历山大,喉咙像是被噎住了。
自己的主人终于知道危险了,自己提醒这么多次都没用,果然只有伟大的死神大人能提醒他,哦,不可提及神。
“我亲爱的主人。”
张维听着一个少说一米九的壮汉叫自己主人打了个寒噤,妈耶,真恶心。
“我们杀不掉他。”看着张维逐渐皱起的眉毛。加里连忙继续说:“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大加里说的没错,虽然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法则的超凡者,但是我很清楚,他比我们俩高一个维度。”安娜补充道。
我是什么法则的超凡者来着?张维挠挠头想了半天,在记忆的苦海里浮沉了许久,发现自己压根就是一个普通人。
哦吼,完蛋。
不是前身这么多年都在干嘛?
在记忆里翻腾了许久,张维只找到了前身沉迷打麻将的各种记忆。
霜月十三日,打牌。
霜月十四日,打牌。
霜月十五日,打牌,亚历山大啊亚历山大,你不能再如此堕落下去了,百年战争的历史还未读完,明天一定要读书!
霜月十六日,打牌。
张维苦笑着,自己接的盘还真是烂到极致。
笑容突然凝固,记忆里的麻将似乎和地球上的麻将别无二致。
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从四周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