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云本就没有想过要骗过施赟。
他来孟乐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迄今为止还未与施赟见过,因为这位在任时间比前后几任县令加起来还要更长的施主簿因家中母亲病重,告了假还未归来。
虽然没见过,但姜朝云对于施赟的了解一点都不少。施赟乃是刀笔小吏出身,按照云国惯例,吏不得为官,这是将官和吏严格区分开,让吏员老实本分做事,断了为官的念想。
这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维护统治的需要,毕竟若是大开做官之门,免不得某些官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肆提拔亲信,将自家亲戚全都提拔为官。
但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堵死了吏员的做官之路未免太不公平,况且吏员当中不乏有德才兼备之人,后来颁发了一条“考满”制度。所谓考满,是吏部的考功清吏司每三年对吏员进行一次考核,三次考核均为“甲”,便获得“出身”。这个过程“历三考、满九载”,故而称之为“考满”。
在获得“出身”以后也仅仅是有了做官的资格,还并不是官,此时吏员就需要前往户部进行考试,考试分为“文义”、“行移”、“书写”三项。三项合格为“一等”,两项合格为“二等”。获得了“一等”、“二等”的吏员便可以“候补”,到小县出任“主簿”、“县丞”或者是“典吏”,但如果考试只通过了一项,或者干脆一项都没通过,那么便“罢为民”,也就失去做官资格。
虽然“考满”疏通了吏员为官的路,但这也仅仅是一条羊肠小道,能真的由吏入官的屈指可数。施赟便是其中之一,他在为吏九年以后,通过了吏部的考试,三项皆合格,为“一等”,按理是应该出任一县的县丞或者是主簿。虽说他如今的官身的确是主簿无疑,可他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据说是被“杖出”,不仅没能为官,反而丢了“出身”。
为此施赟沉寂了好几年,等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孟乐县的主簿了。没人知道他那几年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原本一心为民的施赟变得阴沉、狠辣。他在孟乐县置办了多处田产,并经营了许多买卖。像孟乐县中酒楼、茶肆、赌坊、勾栏背后几乎都有施主簿的影子。
“孟乐县可以没有县令,但不能没有主簿。”
这句话绝不是一句戏言!
施赟在孟乐县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虽说眼下的姜朝云手中掌握了好几张牌,但在摸清楚施主簿的底牌前,他不敢贸然动手。
逞一时之快将施主簿拿下容易,可保不准明儿个就有人站出来保他。
对付施主簿,还需要徐徐图之,不宜彻底撕破脸。
这也是姜朝云拉上李玄甲演这出戏的缘由所在。
任凭你看穿把戏,但也只能看破不说破,这便是阳谋。
更何况孟乐县像施赟这样的人终归是少数,所以当姜朝云押着几名匪寇回县城的时候,孟乐县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惊掉了下巴:
“快看,姜大人带着人回来了,囚车里押的是……瓦子寨的匪寇?”
“不会吧,这位新来的小太爷真的剿灭了瓦子寨的贼人?他才这点人是如何做到的?”
“也不是全部剿灭,我听人说是找到瓦子寨的一个据点,趁着他们喝醉了酒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死好几个,抓了十几个。”
“不容易啊,瓦子寨的贼人何等强横,他们不是早就叫嚷要打进孟乐县来?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进来,这位姜大人还是有些本事呀!”
人们啧啧称奇,但也有人并不看好:
“不过是运气好抓了几个不入流的土匪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去招惹瓦子山的人,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小子早晚会害死我们的!”
姜朝云带着人回到县衙,囚车绕城一圈以后,由何冲带着押往大牢去了。
当他回到县衙,宋景明早已在等候。
“姜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你怎么能亲自带兵深入荒山,这要是有什么闪失可该如何是好?”宋景明上前便埋怨了一通。
“本县立志剿匪,心如铁石,当为表率,怎可为避刀兵而逡巡不前?”姜朝云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
“话虽如此,但剿匪之计,当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对了姜大人,这是薛老爷送过来的请帖。”宋景明一边说着一边将请帖递了过去。
“哦?”姜朝云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某日某时在醉春风酒楼恭候大驾云云。
“薛老爷他们先行一步得到了消息,便在醉春风设下筵席,说是要为姜大人您庆功。”宋景明解释说道。
“都有哪些人?”姜朝云问道。
“有薛、孙、徐、王四家,除了他们还有十来个豪绅,俱为本县大户。”宋景明一五一十说道。
“那看来这筵席我是非去不可了。”姜朝云略微沉吟,缓缓说道。
“这个嘛……要不我替姜大人你回绝掉?”宋景明伸手就准备去接请帖。
“早就听说醉春风是本县一等一的酒楼,去一趟也无妨。我且先回去换身衣裳。”姜朝云回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护卫,“黑二,你和我一起去吧。”
“晓得了。”黑二点了点头说道。
两人很快朝着内院走去。
“怎么就这一个黑小子了,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吗?去哪儿了?”宋景明看着黑二的背影一时间犯起了嘀咕。
“该不该再劝劝那小子呢?”宋景明背着手来回踱步,同时喃喃自语:“这要是别的地方还好,这醉春风……可是鸿门宴啊!”
他踌躇再三,还是叹了口气离开。
这些姜朝云都隔着窗户看在眼里。
虽然宋景明还是没有将劝告说出口,但姜朝云并不怪他。
毕竟宋景明依然还在观望,他依然没有打消离开的念头。
“鸿门宴吗?”姜朝云咀嚼这三个字。
“鬼门关我都闯过了,何惧区区鸿门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