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云国居然败了?
不过旋即一想也就释然,胜利者总会在史书上尽可能的美化自己,就如同各个王朝的开创者总会给自己加上一层充满神话色彩的滤镜。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连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都不了解的历史,这个名为魏全的采药老人竟然知晓,这究竟是民间流传的不靠谱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这就需要姜朝云自己去甄别了。
据魏全所言,当年孟川一战云国可谓是举国之力,意图一举打垮蛮族,平定南疆之患。然而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战役的决胜时刻,云国突然溃败,兵败如山倒!
云国已经做好了退出南疆和谈的准备,因为彼时的云国被战争拖垮了国力,无力再打下去,否则失去的不仅是边境之地,连云国都有覆灭的风险!
可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蛮族大军突然出现瘟疫,瘟疫以可怕的速度传播,让蛮族大军无力推进,战局再次陷入了僵局!
此时双方都已经是疲惫之师,根本就打不下去了。且当时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局面:御驾亲征的云国皇帝重伤,蛮王重病,双方在一次会面以后达成协议:蛮族大军退出蛮州,由云国管理,但云国只有管理权,没有所有权。等到下一个蛮王出现,云国就得将蛮州交还给蛮族。在此期间蛮汉混居,双方互不干涉,被称为“孟川之盟”。
孟川之盟存在很大的弊病,为后世埋下隐患,但对于当时疲惫不堪的云国来说的确是最佳解决方案,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再者对于部族林立的南疆来说,要出现一个统一各部落的蛮王殊为不易,数百年都难以出现一个!
这也是云国敢于订下盟约的底气所在,实际上云国后续的战略方针总体为扶弱打强,在蛮族中传播混乱并且制造不和谐因素,抑制蛮族的统一,甚至派出刺客暗杀有可能成为蛮王的苗子。加上蛮族地区分散,被各个大山隔绝,要想再出现三百多年前的盖世蛮王,难如登天。
然而魏全却告诉姜朝云,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蛮族再次出现了盖世天骄,立志要统一蛮族,收复蛮州!
“老丈,您是说如今蛮族各部落动乱频频,实则是在实现内部一统,然后兵发蛮州吗?”姜朝云在此以前从未听说过“孟川之盟”,虽然他还不知道魏全是如何得知的,但就眼下他所得知的信息与所见所闻进行分析,魏全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些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但蛮州……恐怕真的是祸事将起啊!”魏全感慨一番,过了几十年的太平日子,一旦战事开启,兵连祸结,又将生灵涂炭!
姜朝云一时间陷入沉默,原本他还想着能够在远离权力漩涡的地方安稳发育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可如今连蛮州也不太平,他主政的孟乐县首当其冲,这简直就是地狱难度开局!
“小哥,我看你是读书人,趁现在战事未启,快快离开蛮州吧。”老人好心相劝。
“多谢老丈好意,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辈读书人虽不能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但也总能为国家出一分力的。”姜朝云施礼说道。
魏全不论是他的远见卓识,还是他的好意,都是值得尊敬的。
“天下若是多一些像小哥你这样的读书人就好了,可惜……可惜啊!”老人接连说了两个“可惜”,姜朝云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既是对时局的不满,也是对云国现状的哀叹。
如今的云国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可谓是积弱不堪!若是云国强盛时候,哪里能容忍蛮族作乱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间,已经跟着人群抵达了孟乐县的城关处。
前方乌压压的围了一大片人,吵闹不堪,这引起了姜朝云的注意。
他挤着人群上前查看状况,只见城门口站着七八名衙役守着城门,门口横着一根拒马桩。
这几名衙役是“三班衙役”中的“壮班”,另外两班分别是“皂班”和“快班”。其中皂班是内勤人员,负责站堂和行刑,平时喊“威武”的就是他们。而“快班”指的是捕役和快手,这里的快手不是姜朝云曾经熟悉的那个,而是负责递送文书、催缴赋税的杂役,因为动作麻利跑得快,所以称为“快手”,这就有点类似于梁山好汉的“活闪婆”王定六,他要是不去跑堂而当衙役,妥妥的一个“快手”。捕役则负责缉捕、破案,与快手合称“捕快”,这就是快班。
壮班负责守城门、仓库,是三班衙役中人数最多的一班。
根据云国惯例,大县设皂隶16人,捕快20人,壮班50人,小县设皂隶10人,捕快12人,壮班30人。
孟乐县从面积来说应该算是大县,而且由于地处边疆,早期云国在孟乐县设有3处卫所。然而在过去二十年间,卫所陆续撤销,至于三班衙役的配置情况,姜朝云并不乐观。
此时在孟乐县城门口,一个班头模样的人坐在桌子上,他一手端着酒碗大口喝酒,另一手拿着肉,正大快朵颐,满嘴流油,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的家让蛮人给烧毁了,只想找个遮风避雨的落脚点。”
“是啊,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可以干活,保证不会添麻烦的。”
“吵什么吵,乌压压的一片人涌进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蛮人的奸细?”
在难民乞求进关的时候,班头灌了一大口酒,他个子不高,但格外的壮实,皮肤黝黑,有一撮凌乱的大胡子,胡子上满是肉渣和酒渍,他走过来骂骂咧咧的呵斥。
“官爷,我们可都是汉人,怎么会是蛮人的奸细,您就让我们进城吧!”
“我们都是大云国的百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哦?你们说你们是云国的百姓,那我且问你们,你们可有照身和路引?按《大云律》,无路引不得擅自离开属地,否则一律按细作论处!”班头鼻孔朝天,冷笑说道。
“什么路引和照身?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孟乐县生活,官府从未发过这种玩意儿,你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当即有人怒起,呵斥说道。
“怎么没发过,是你们自己不来领,这能怨谁?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否则老子对你们不客气了!”班头手握腰刀,威胁说道,在他身后的七八名衙役也都围拢过来。
“你……”
眼见得冲突一触即发,这时难民中间有长者走过来阻止了血气方刚的青壮,他塞给班头一小块碎银子,赔笑说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年轻人不晓事,官爷莫要与他计较,这权当各位官爷的茶水钱,请各位官爷行个方便。”
班头瞥了一眼碎银子,并没有去接,冷哼说道:“打发叫花子呢?”
这让难民中的几名青壮再次怒起,几名长者和妇人连忙拉住他们。
这时几个妇人又摘下手镯、戒指等首饰,交到几名衙役的手里,衙役掂量了一番,又走到难民群中,挨个挨个搜刮。
姜朝云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这样的行径与盗匪有什么区别?
“喂,小子,你这贼眉鼠眼的看什么看?怎么,很不服气啊?我看你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山里人,该不会是细作吧?”这时有衙役走到姜朝云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问道。
“官爷,这是我远房的外甥,从普州来投奔我的,刚来不久,这个还请笑纳。”魏全见状连忙替姜朝云解围,同时递了半截树皮一样的东西塞给衙役。
“我说老头,你给我这烂树皮做什么?这玩意儿叫花子都不稀罕吧?”
“官爷,此物名为杜仲,泡水饮用可以强筋骨、补肝肾,是一味中药。”魏全解释说道。
“咳咳,别瞎说,我腰好得很,不需要补。”衙役一边说着一边将杜仲塞到包里。
搜刮一圈以后,几名衙役回到班头身边,班头瞥了一眼他们的收获。
“官爷,我们都是山里人,只有这些东西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行个方便吧。”老者放低姿态苦苦哀求,原本就有些驼的背弯得更低了。
“好说,我岂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进去吧。不过休要让我逮到你们作奸犯科,否则饶不了你们。”班头这才命人搬开拒马桩,放难民进入到城关内。
姜朝云并没有急着表明身份,而是随着难民进入城内,路上听到难民们骂骂咧咧:
“真是狗官,眼睛都钻钱眼里了,不怕遭天谴吗?”
“什么官,不过是不入流的贱役罢了,叫他一声官爷那是抬举他,真正该骂的是县官!”
“不错,如果不是县官放纵,他们怎敢如此?这孟乐县的历任县令没一个好东西!”
“听说孟乐县新来了个县令,不知怎样。”
“还能怎样,不过又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罢了!”
姜朝云沉默不言,他这个县官压力有点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