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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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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粉色的花蕊,软软糯糯,会在冬天尚未完全结束之时,爬满整个山头。它们在寒风里窃喜,仰着头探望。



    能活下来的总是极少数,幸运者被拥簇其中。而不幸的,它们的尸身从鲜艳慢慢溃烂,陷入泥泞。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没人记得它们来过。



    初一时我和学习最好的班长坐在一起。她有很长的两根粗粗的辫子。头发浓密乌黑。她很漂亮,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漂亮。



    我总是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一个孩子的漂亮,我很少会去认真看一张脸,看她的眉眼。我抬起头,便只看到她那件格子长裙。是沉闷的暗红色,纹路分明,裙摆微微撑开,背后有一个蝴蝶结。



    你看,即便过去数十年,我仍然清晰记得那条裙子的所有细节。它的腰间有一根细细的脱落的棉线。可是我不记得它主人的模样,只记得,所有人都夸她漂亮。



    人是依赖欲望生存的动物,他们唾弃嘲笑不够优秀的孩子们,在黑暗角落里偷窥,低声细语。然后偷偷从门缝里伸出手来,张牙舞爪,试图控制门外的一切。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老师们和同学们,她乖巧听话,像服帖的幼崽,总是浅浅地微笑,她双手接过书本,然后仔细、整齐地将它们一一叠放。衣着干净,爱好学习,成绩优秀,乐于助人,指缝里一丝不苟,老师这么形容她。



    我也有很喜欢我的老师,喜欢的同时,也有不喜欢。矛盾交织。



    我孤僻又任性,有突出的成绩,又不服管教,不屑于被指派。上课时时常走神,看着窗外大树上的鸟儿蹲坐在那里,轻轻扇动翅膀,叽叽喳喳,一刻都不曾停歇。



    如果它有足够的力量,会不会一直飞到天空尽头,远离尘嚣,和漂浮的云彩融为一体,柔软的,荒凉的,随着风飘来荡去,渐渐入睡……



    日落会将它唤醒,在七彩映霞中醒来,感到温暖。然后跨过大海,翻越波涛,寻找栖息之地……



    我这么想时,老师的教鞭落在我肩头,并不用力。我的语文老师总是穿的很板正,灰色的廉价西服,皮鞋擦的油光发亮,咬文嚼字,像极了电视剧中固执的教书先生。



    他本就是教书先生,在一座没有发展前途的小镇上以体面的方式谋生。



    他轻轻用教鞭提醒出神的我,没有言语,不紧不慢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神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凌厉的气势。而我是他最为得意的学生,即使经常魂不守舍,也能考出全校第一的好成绩。



    他们不分对错,只要你温顺又聪明,你紧紧抓着他手里的绳子,不偏不倚,不要抵抗,就有特权。



    从小学起,我就获得语文老师们的偏爱。我沾沾自喜,又不屑一顾。我可以光明正大在课上睡觉,可以看课外书,可以在同学们努力背书时涂画。反正最后,我总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所以他们不会指责批评我,他们任由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会帮我掩盖过错。



    你知道的,被偏爱总能获得特权。就像哥哥可以在生日时邀请他的朋友们来家里吃蛋糕,他的被爱是明晃晃的月光,不刺眼,却穿透心房。而我的生日,从不被人记起。



    我享受着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却又淡然面对。我已经习惯不被爱,面对突如其来的种种,便不知该怎么笑才会好看。



    如果雨总是落在你的窗口,你终有一天会记不起太阳的温度。



    班长就有很好看的笑,上扬的唇角,眉眼弯弯,长长的睫毛压下来,像极了欢快的叶子。这种笑是带着温度的,能让人心情愉悦。



    七七,你要认真听课



    七七,我们以后可以上同一所高中



    七七,你不要像个坏孩子



    …………



    她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手心,她将我的衣领翻正,像个长辈,总爱跟我讲道理,循循善诱的模样。她带我去她家玩,她有一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小床,穿着花裙子的小熊玩偶,床沿靠着光滑的书桌。有很多课外书,整齐排列。每一本我都看过,她很愿意借给我,每次我都小心翻阅,尽量让它没有痕迹。



    她母亲有和她一样的长长的粗辫子,递给我洗好的苹果,笑意温暖。她说:“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成绩很好。”她妈妈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和她一样温暖的手心,这温度在我发间停留,很多年都不曾散去。



    我的头发很是糟糕,干燥枯黄,没有湿度,每天都会打结。我快半个月没有洗过了,每次洗头都要不停烧水,将滚烫的热水倒在脸盆里,然后加上凉水,一直加到水温适合。有奇怪气味的洗发水,反复用手捧水去淋湿头顶。泡沫顺着额头流下,钻进我的眼睛、耳朵、鼻孔,我无法呼吸。



    洗一次头很是麻烦,奶奶要不停地提着一口变形的铁锅为我烧开水,倒水、换水、倒水,换水……直到闻不出那劣质的洗发水气味。我的长头发总要很久才能被风吹干,上学的日子里我便不能洗头,我必须趁着天还微亮赶紧将功课写完。而天黑后,小小的煤油灯不足以照亮这片黑暗,奶奶也无法在微弱的光圈下烧水。所以我几乎半个多月才会洗一次头,以至于后来头皮长出密密麻麻的虱子。



    我后来很喜欢闻煤油的气味,它穿过我的鼻孔,停留在我的体内,浓重的气息,让我欲罢不能。



    班长的头发就很好闻,有淡淡花香。我有时几进变态地疯狂吸气,我想把她的香气狠狠灌进我身体里,这样,也许我也会变香。



    七七,你以后要去哪里上学?



    可是,你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上同一所高中。我们永远都不一样。



    学校有长长的走廊,许多密密的小裂缝,遍布墙体,年代久远的痕迹。断裂的枯树枝从墙外伸进来,稀稀疏疏掉落一地。课间蹦跳的孩子们慌慌张张跑过,树枝吱呀作响。没有人在意它们的呻吟和疼痛。



    它们被踩成一片片,一粒粒,如同尘埃飞散,在阳光照射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