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在夜里无法入眠。无缘由地心慌、心悸,它压迫着我所有的情绪。
我闭着眼,睡意如海浪汹涌。但它无法击败我,它只是存在,虚无地存在。我摸索着起床,木地板有密密麻麻尖锐的生锈的钉子,我光着脚踩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响。我的脚底有许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伤疤,我从不记得它们来自哪里。
这身躯不像是我的,灵魂没有出口。
我的床是一张搭在两张长凳子上的木板,青绿色的缝隙,大大小小的霉斑暗示着它也许来自一个潮湿闷热的黑暗里。我需要小心翻身,总怕它会突然断裂。
它靠着二楼唯一的一扇窗户,有雨的时候,需要将被褥卷到一旁,因为即便我将窗户牢牢锁上,雨水也会顺着窗户缝溜进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它们跳跃,欢呼,打湿我已经破烂不堪的小时候。
冬天过的很慢,我需要将所有衣服穿上,才勉强不会觉得太冷。教室里有暖气,同学们会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绣着小动物图案的毛衣。我的同桌有一件红色的毛衣,她将两根辫子耷拉在前面,小女孩的娇俏模样。
长大后,我买了很多件红色毛衣,可是它们总不是那一件。
生命如同花被折断,汁液顺着手指流淌而下。它来不及绽放,便已死去,默无声息。
父亲出海回来的时间很短暂,远航渔民们一年仅能回家一两次。当我熬过整个冬天时,父亲回来了。他带回来3支铅笔,一盒12色的彩笔,盒子被水浸泡过,轻轻一碰,便落下纸碎。
我是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因为不敢奢望,也不敢祈求。这世间从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过我,我独自来到这里,像山间野草,随意摆弄。只要我不吭声,便没有人听见我死去的声音。
父亲很矮小,168的身高,与同样168的母亲站在一起时便略显不堪。他们是不相配的,母亲生的明艳大方,人群中气质卓然,而父亲却恰恰相反,既不明亮,也不甚聪慧。
我性格中的懦弱胆小遗传自父亲,他怜悯一切比他弱小的生命,像女子一般暗暗落泪,他不敢与强势的母亲争辩,即便在母亲决意离婚的那天,他也带上母亲爱吃的螃蟹,在民政局门口笑嘻嘻地唤她小名。
母亲别过头,决绝地走向窗口,三言两语便结束了这段二十多年的婚姻。
父亲手里的螃蟹终究没有递出去,它们摇摇晃晃,蠢蠢欲动。
他爱她吗?应该是爱的,否则如何熬过那无数个沉寂的夜。可他始终不明白,爱是无法被救赎的,她生来是一只鸟,羽翼未丰时便踢碎了巢穴,踏着仇恨的尸身,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在被厌弃的眼神里一次次被淹死,等待重生……
为数不多的回港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听见父亲在夜里偷偷哭泣。他的床是他们结婚时的婚床,靠在我床尾的地方,年代久远的雕刻,被抹去了所有光亮,仅剩的点点印记,能看出它原来的颜色。
我不敢动弹,假装睡的很沉。模糊的月亮透过窗户撒在床沿,树影斑驳摇晃,像无数双触手,它们伸向我,伸向奶奶,伸向黑暗里的父亲。它们要吃掉我们,血流不止。
他说:“琴,螃蟹,还活着呢”
他近乎讨好地笑,一脸谄媚。小情侣们挽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女孩穿着漂亮裙子,踩着细小的高跟鞋,“哒,哒、哒”,声音清脆明亮。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买那样一双高跟鞋,蝴蝶飞舞般地轻盈,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很炎热的夏天,他穿了他唯一看起来比较体面的一件衬衣,衣袖有微微的泛黄,将衣角塞进裤子,努力撑开来,头发梳的光亮。
他好像是去赴一场约会,局促不安,又满怀期待,与忽然消失二十年不见的妻子,以卑微的姿态相见。
她痛恨他,痛恨他所有的家人,也包括他的女儿,她恨不得生生世世不再相见。她带着利刃,一言不发,一刀一刀刺痛眼前的男人,她甚至觉得多听他说一个字都恶心不已。
她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我们坐上回去的公交车,父亲看着窗外,他好像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直到下车,他也没有转过身来。头发已经被吹乱,他的口袋里有一把小梳子,来的路上,父亲时不时拿出来梳理一下。也许,他不小心把梳子弄丢了,因为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晚上,我很难得地吃上了螃蟹。
父亲在煤油灯下,喝着酒,三只螃蟹,他吃了两个多小时。
父亲说,海里有一种鱼,体形细小,表皮光滑,却有非常尖锐的牙齿,善食人肉。如果不小心滑落一滴血在海里,它便会循着血腥味,急速而来,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啃食。直到将你剔骨削肉,血肉模糊。
他不善于讲故事,他一生在船上与海浪搏斗。他认识每一种鱼,熟知它们的习性。
但他一辈子都看不懂人心。
在家休息的日子会有十来天左右,一年里聊胜于无的这十来天,父亲会给年迈的奶奶、年幼的我买些肉回来,地里摘的带着湿漉漉泥土的蔬菜,渔船上带回还泛着生命气息的鱼儿。也会在临时靠停的某些海港,给我买些小孩玩意儿。
生命是需要很多惊喜和期待的,有人等花开、等雨落,有人等一床被子晒干,等种子长出嫩芽……
我在最高的那座无人问津的山头上,将一季一季孤独绽开的花一丝一丝剥开,它们散落在我四周,殉葬着这一日一日的轮回重复。
海总是在咆哮,它离我很远,能看到无际的海面延伸到天的另一端。它深不可测。不时有渔船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渔船上会有一面红旗,满载着一家人的期望,去寻求生存。
我不停将彩笔拿出来、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它们被以不同的姿态摆放整齐。很久之后我才拿出黑色的那支开始作画。我喜欢红色,热烈而喷涌,像生命生生不息。
红色的那支彩笔,在所有的彩笔用尽之后,仍然陪了我很多年,我始终不舍得用它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