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环绕下的小路上,两边峭壁横生,不知名的野草野花在缝隙间悄然冒头。花草无情,并不知这植被丛生的山地间刚刚经历了怎样史无前例的大蝗灾。
初春的山野上,枯败的枝落间隐有嫩芽萌发,万物沐光而生,唯有那片被山民开垦出的荒地上,大片的作物被蝗虫啃噬殆尽,只留了满目的疮痍。
钟小南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山田满目哀痛,曾几何时这里也有她辛勤耕耘的身影。
“陈镖头,蝗虫肆虐,是不是国内所有田地都如我们这里一般?”
少女赤诚的眼神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令陈向良一时竟然分不清她是希望国内所有的田地都遭到蝗灾,还是希望世人能有一片生机。
陈向良停下马蹄,右手本能的摸上腰间的酒葫芦,但停顿一下后又压下了喝酒的冲动。
他望向成片的荒田道:“不是的。皇家和世家大族内都有强者坐镇,你们眼中的灭世天灾,在那些覆手改换山河的强者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钟小南心内嗤笑一声,是啊,这是个残酷的世道,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平民百姓只是存于夹缝中的蝼蚁,生死从来不在强者的考虑范围之内。
若想摆脱蝼蚁宿命,唯有步入超凡,走上修仙路。可生逢乱世,天下诸侯割据为国,修炼资源集中在权贵手中。普通人活命尚且艰难,更别提那万中无一的修炼机会了。
见美人神伤,生性风流不羁的朱承业心中灵光一闪,安慰道:“钟姑娘不若跟我走吧,保你余生锦衣玉食如何?”
钟小南看向他,即便套了一身老旧的兽皮大袄,依旧难以掩饰他那种天然生成的高贵神态。还有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血玉龙佩,无一不彰示着此人身份的显赫。
“你家很有钱吗?”钟小南问道。
朱承业淡然微笑着点头。
钟小南满脸期待的问:“那我能带上我阿爹跟山上的乡民吗?他们都很朴实勤劳,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做,只要管饱饭就行的。”
朱承业脸上的笑容瞬间石化,“我家不缺仆从的。”
钟小南期望的神情顿时萎顿而下,眼神冷漠一飞,转身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还以为捡到金元宝了呢,原来是个驴粪蛋蛋啊!”
声音虽小,但依旧落在了几个超凡护卫耳中,他们极力忍着笑意,憋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而朱承业则一脸的猪肝色,郁闷的闭了嘴不再跟钟小南搭讪。
一行人闷着头赶路,很快就到了钟小南所指的篱笆小院。
院门打开,门口一条老迈的大黄狗窝在一边半歪了头舔着爪子,就连家里来了陌生人也只是象征性的吠了两声。
院内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中年大汉正眯了眼睛试着手中的大弓,紧绷的弓弦发出“彭”的一声空响,一听声音就知道试弓的人是个行家里手。
钟小南放下背上的背篓,一边将背篓中的野菜拿出晾晒,一边将一旁的细棉布递给钟尚志擦拭弓箭。
钟尚志接过棉布,视线自然落在了钟小南腰间那只用细布缝成的钱袋。他转身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一行陌生人,眉头渐渐皱起,“南南,阿爹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意搭理外乡人。这年头,拍花子的胆也肥了,什么地方都敢走。”
站在门口被当作“拍花子”首领的朱承业眉头高高皱起。想他虽没有卫玠、潘安之貌,但也不至于猥琐到像个拍花子吧。
而陈向良与其他人却是面色不变,久在乱世之中沉沦的他们,深知钟父的话没错。若是自己有孩子的话,也会如此教育他们的。
钟小南侧头看了他们一眼,才笑眯眯的道:“阿爹,他们不是拍花子!他们是瑞阳城虎头镖局的镖师,因为山路漫长,怕迷了路,想要雇个向导。我想阿爹长年在山中打猎,熟悉地形,所以就做主揽下了这个活计。”
陈向良借机向着钟尚志拱手行礼:“之后的路程就要仰仗钟先生了。”
钟尚志认真的看了看这几个护卫和马车上那堆隐与稻草中的大箱子,皱眉看向钟小南问:“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自觉有些坏事的朱承业想要说话,却被一旁的陈向良伸手拦了下来,并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番。朱承业这才讪讪的缩回了脖颈,面上却闪过一抹怒色。
察觉到阿爹脸上的肃然之色,钟小南急忙将钱袋解下背到了身后。环顾左右而言他的道:“五两银子呢,阿爹辛苦一年所打的猎物也不过才能换这个数了。”
钟小南歪了头谨慎的审视着阿爹脸色的变化,做好了形势不对,立马就跑的准备。
钟尚志冷哼一声,无视钟小南的小动作,一边擦拭手中的弓箭一边对着门口的陈向良道:“昨日住在旁边的老苗,接了几个邪修的活计。给他们做向导,可是能得十两银的。”
啥?十两!钟小南瞬间就觉得手中的五两银子不香了。
她看向陈向良,举了手中的钱袋问:“还能再加五两吗?”
一旁的朱承业轻咳一声提醒陈向良。他们都明白钟尚志口中的邪修就是后乾派来的邪兵,很可能跟他们一样,都是冲着龙脉来的。
一年前一个自称是前朝皇族后裔的人在金州自称为王,定国号为乾(世人习惯称其为后乾)。
后乾成立之初便打着复兴乾国的旗号,发起了一场讨伐良国国主朱蕴的战争。瑞阳城作为良国的边境门户,首当其冲接受了战争的洗礼。
后乾不过一州之地,根基薄弱,军力不济。而良国自接受前朝国主厉竞轩禅位以来,历经十二载,国势强胜,将勇兵雄,天下涛涛有为大士济济而来。国学院、军学院为良国源源不断的储备着栋梁人才。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良国都是毫无疑问的获胜方。然而就在两国初次交战的时候,一支异常诡异强悍的邪兵从天而降,他们不过千人之数,却凭借着有违天和的邪术生生压制住了良国的数十万雄师,战事也一直胶着了一年之久。
这场铺天盖地,来势凶猛的蝗灾也是出自邪兵之手。只是最后受苦的也不过是这瑞阳城内命如草芥的平民罢了,与良国根基的损耗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涉及到军方大事,陈向良向来不含糊,当下便从袖口和脚上的靴子内又摸出了两只钱袋,也不过数直接丢给了钟小南。
钟小南伸手接过钱袋,掂了掂,斤两不少,还有多余,这才向着钟父点了点头。
钟尚志放下手中的棉布,再次试了试手中的功弦,听到满意的声响后才将长弓背到肩上,又取来放了十几支箭的箭桶斜跨在身上,带上一双兽皮鞣制成的手套。
这才看了看初绽光芒的太阳,对钟小南道:“南南,带上武器和一些干粮净水,我们现在就出发。趁着晌午凶兽打盹的时候,绕过它比较容易一些。”
钟小南应了一声跑进木屋内,开始收拾相应的东西,她的动作娴熟,不过一会就背着放了干粮、水囊的背篓出来,手中还拿了一把木柄木鞘的短剑,黑色的剑柄之上刻了一只小小的三首鸟。
将要出发的时候,陈向良突然向着钟尚志拱手道:“钟先生,我们直接去凶兽所在之地,不需要绕行。”
钟尚志身形愣了一下,却也没有说话,直接点了点头便走到后边的马车旁,身形一跃便坐在了车夫的旁边,迎上车夫诧异的目光,他拍了拍手道:“诶呀,人老了,走不动路了。前些年打猎的时候闪了腰,马也骑不了了。”
车夫看向陈向良,见他点了点头,这才不情愿的挪了下屁股,离钟尚志远了一点。
“南南,快上车。”钟尚志招呼一声,钟小南已经飞跃过去,坐在了马车后边的稻草堆上,身后的木制大箱子内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钟小南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还催促了一声“快走吧”。
在钟尚志的指挥下,马车在山间小路上疾驰而过,身后荡起了一层笼盖视野的黄色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