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9月4号,我进班上课了,一切并没有异样的感觉,精心准备的课,效果还不错;上课时,总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在窗前查看。只是每个星期有五个早读,三个晚自习,让我感到有点怕;我原来上班时每星期只有两个早读,其它天里,我是雷打不动地晨跑100分钟左右,然后洗个澡,舒舒爽爽地去上班,现在,不行了。
4号晚上,黄君邀我出去走走,我们来到学校东边不远的沿河大道上散步。经过一段低洼路面时,路上积满黄色的淤泥,那是“苏拉”带来的潮涌与雨水的杰作。多亏黄君有经验,穿了鞋套踩了过去,然后搭了几块砖,我们也过去了。一路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河南的历史老师,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们听他聊着学校东西两边的河流,知道都是东江的支流;聊着D市的历史革沿,聊着这里水多、桥多、移民多……
聊着聊着,我们走到了那个曾经鼎盛繁华,如今行人稀少的的H街。
我想起了一句歌词:“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我想起早先那潮起潮落的年代。
我曾无数次冒出过南下的念头,都被无情的现实浇灭了。倒是那些超生的,贪污开除公职等违法的,在原单位混不好的,或者离婚毁家要逃离的,等等,来到了南方,有的混得风生水起,也有的折戟沉沙。想一想,那时的南下之人,自然不乏眼光独到、怀揣本领、冒险胆大之人,亦多是泥沙俱下吧。
而刘君当年来到南方,可能是一个特例吧。
刘君是18年前和他刚念完中文硕士研究生的爱人S老师一起来到H市教书的。他是我非常好的同事兼朋友,虽然我们年纪相隔十几岁。那时,他刚毕业不久,也教语文,爱好写一些东西,很有才,但人很谦谨。我们志趣性情相投,所以常常在一起讨论问题,互相对写出的文章提修改意见。因为急于发表文章以备评职称所用,我还用了他写的一篇文章发表在某省教育类刊物上,虽然这篇文章是我们多次讨论、修改,最后定稿的,但文章的底子是他的,对此我一直心存愧疚。
刘君来H市获聘的前前后后,我基本上是全程参与的,有什么情况他也时时向我“汇报”。最初,刘君想让爱人就在我们所在的学校落职,照道理讲,当时一个硕士生入职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可学校领导以入城落籍难办为由总不表态。刘君问我怎么办,我说那领导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你送礼,他说没钱,我说:“那你就去广东吧,只要有学校同意接受你们两人,工资可以的话,管它公立私立都行。”并且特地嘱咐他,以爱人为主,让她落职最重要,最不济你还可以回原校。
我不知道他真的那么穷,我借给了他三千块钱的盘缠。夫妻两人首先来到深圳,只要聘老师的学校都去做题、试讲、面试,有几个学校选中了他却不接受他的妻子,问我怎么办,我说你的初衷不是要让S老师找到工作吗,还能怎么办,继续找。他们又跑到H市,找到一个学校。记得他抽签抽到的试讲课文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文章又长,故事又杂,两节课的备课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但是还没有头绪,于是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弄,我告诉他长文短教的办法:找到一个切入点,即“沉”字,围绕它设置几个问题,让学生找句、读赏,提点归纳,一节课在这样的梳理中把人物形象弄清楚就行。他豁然开朗。后来他告诉我,昨天考得很好,今天课讲得非常成功,学校决定录用他们两人。他还惦记着深圳的一个学校,问能不能先留下S老师,他明年再来。学校说不行,两人只好都在那儿了。其实S老师的水平是不用质疑的,只是教学经验不足罢了。
我不知道我出的主意对不对,他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但我知道,他在哪儿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因为他聪明、勤奋而又踏实。我甚至想,他如果不走,那年市学科带头人的评选可能先考虑帮他弄了。
现在看,他在那儿发展得并不好。丢掉了这里的小干部,在那里没有当上干部,职称还是中级。但他说很满意:儿子在香港读大学,海边的房子都买了两套,开着补习班,远近闻名,收入也高。他主要搞语文类补习,但语文补习向来没有市场,这是教育急功近利出现的一大怪象,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逆势生长起来的。
他告诫我,私立学校教书第一要著是不能逼反学生。他讲了一个例子,她班里有一个女生,一要她交作业,就抑郁了,说不想读书了,活着没意思,还跑到楼顶上去。刘君只好找来家长,家长说别管她,她没这胆量的。但刘君不敢试呀,只得对这个学生说,你每次的作业只要抄或者做一道小题交来就行了,每科都如此。结果这个学生在学校里过得欢天喜地的,什么抑郁病都没有。你老师不要总想着学生的成绩。
我有些愕然,看来很多观念上还需要变化。
黄君在南方多干了两年,说着同样的意思。
天气很热,我在H街的一个小店给每个人买了一瓶绿茶,然后往回走。背后,留下一街灯火。
回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竟然冒出了一种客居他乡的感觉。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家里,我这里将一切走上正轨,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