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看,这确实是一所学校,褐红色的墙面,高大的牌楼型的塔门横额上嵌着金字的校名。我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骗子,不会在学校设局吧。
在电动栅门前,我跟保安说明来意,他不让陪同我的司机进去,要到校门那边的接待室等着,我也只能等人接进去。不一会,L主任来了,是一个高挑的女士,模样周正,只是皮肤有些黑,最深的印象是唇下有一颗痣。她笑脸相迎,领我进去。我这时也顾虑不了其它,跟她进去,径直来到行政楼三楼的校长办公室。
一个穿着深红色短袖T恤的老者坐在办公桌前。见我进去,他没有起身,仿佛还专注于桌上电脑里的东西。我说:
“L校,您好!”我们那儿是不这样简称的,这样的简称还是二十年前就来到H市的老同事兼朋友刘君和我通话时我学到的。6月的时候,我想退休后出来找个学校去工作,不愿像其他退休的同事那样窝在本地,不知道怎么去做,拿现在的话说,我就是求职的“菜鸟”,于是电话联系他。他不仅告诉我如何去应聘,还帮助我介绍了H市的那个学校,找的是曾经在那当过副校长的L校(很巧的,也姓L)投的简历。
L校仰起面额饱满的脸,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放下行李包,在条椅上坐下。L主任也在办公室里坐下。L校一边看着我,一边问:
“你是哪里人?”
“湖北XT人。听说您是湖北武汉人?”
“是啊,我们是湖北老乡。”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热乎。
“XT也不错。你原来工作的那个学校在当地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以前还不错,现在只能排到三四名了。”我虽然知道面试时会问这个问题,但始终没能准备好漂亮的说辞,只有如实说了。这也是我最没有自信的地方,仿佛一个娘家里说不起话的出嫁女子那样。
我原来工作的学校,初办时起点很高,背景是职业学院附属学校,招生是全市以及周边县市一类的学生,师资来源是抽调全市各高中各学科最优秀的老师,当然,最好的X中没老师愿意来。开办的前七八年,高考成绩在市里排第二三位,还培养出清华生,最典型的,就是老师的子女成绩不管多好,大都选择就读本校。但由于各种因素,办学成绩每况愈下,有门路的老师纷纷出走,优秀学生逐渐不愿意选择来读,局面一年比一年坏。打造一个品牌不易,自毁一段长城太简单了!再任你如何努力,众口铄金,江河日下,已势不可挡。这也许是教育的特殊规律吧。
“你现在退休了吧?”
“是的,刚办理。”
“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病。”其实我的血糖有些高,需要运动锻炼与控制饮食。
“嗯。看你的样子很精神。你看,我的身体感觉有些吃不消了。”这让我感觉不像面试了,倒像是拉家常。
“您看上去气色红润,声音洪亮,身体应该很好。您要多做一些运动。”
卢主任这时插了一句:“我们L校刚接手,确实忙。”
哦,原来是换了校长。这又释去了我的一大半疑虑。
“那你最初在哪个学校毕业?”
对我来说,这校长真厉害!这一问又问到了我的第二个痛处。
我说:“当初的MY师范毕业,中专。”我表面上平静,但内心还是波澜起伏。我想起我原来在SH高中时的老校长说过的一句话:“大庙的和尚会念经”,出家都要到大庙里,小庙的和尚再会念经,也没有人信你的。
谁知L校说:“那也不错。那时读一个中专,也是现在的‘985’‘211’,而且当时读中专的是比读高中还优秀的学生。”
他说对了前半句,但后半句有误。部分省区1984年开始优先于所有高中招中专生,那是各县市最优秀的初中生啊,这个政策大概持续了十年。我是79年的高中毕业生,高考考了个中专,16岁,去读了两年,18岁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偏远的乡下。
“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这儿工作?”
我说:“我想出来见一见世面,看一看,学一学。”这是真心话,长期局促在原来的地方,不看一看别人在怎么办学、怎么教书是不会进步的,虽然以前没机会,现在出来有点晚。
L校似乎顿了一下,可能对这答案很意外。他又问:“私立学校的孩子不好教的,干不干得了?”
我心里想,什么样的孩子我没教过?私立学校也有请我偷偷去上过课。我回答说:“本着服务学生的态度就行的。”虽然我对“服务学生”的理解可能与一些人的理解和做法不同,但说出来是没毛病的。
L校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他说:“嗯。你应该是高级职称吧。有没有什么市级以上的名师、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等等头衔?”
这正是我的第三个痛处!干了一生,虽然凭着自己的实干与业绩也曾获得过市级先进工作者、优秀德育工作者,和数不清的市级高考备考先进个人、校级各类荣誉,还是市高考备考专家组成员,学校资深语文把关老师,但就是没有这些“头衔”!我也被学校作为市级骨干教师送到省里学习培训过,但不知道还要在市局里拿什么证;在学校,我就是骨干教师!
我听说过还有什么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这些头衔在外边可吃香了,甚至有人建议就像某某某一样做几个假证然后出去混,既吃香又来钱。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对这些东西也有自己的理解,像我这样从山沟里(我第一个工作的地方真的叫“山沟村”)凭自己的努力能“混”出来就不错了,这也是我有些自信的地方。再说,当老师,不是靠你有什么,而是靠你用心做事。
我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其它头衔,我的头衔就是一个实干的老师。”
L校看上去不悦,像是沉思了一会,换了一个话题,问:“你是教语文的?”
“嗯,早期教了十二年初中,后来高中三十年。”
“我是教数学的,是首届大学毕业生。当时在武汉,那是了不得的。考了多少清北的学生。你的学生考得最高的是什么学校?”这一听就知道,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那时真的是“天之骄子”,这些人此后在各个行业里都是风光占尽;这样我推知到他大概的年纪,应在六十五以上,这样的人应该是通透人生了的。
我回答他的问题:“有浙大、武大等等。”其实,在我的家族里,我是培养出两个清北生的。
“……那也不错。”
首先,我不得不说,L校很会聊天,既会把握话题,又会调节人的情绪、谈话的气氛。其次,他还是很懂行的,虽然让我觉得有些唯“证”论人,但这难道不是现在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教数学,但也爱好文学的,尤其喜欢古诗词。你背得多少古诗词?”
“只要是课本上出现的古诗文,我基本都能背诵。”毫不谦虚地说,古诗文真的还背得不少,年轻时,只要是要求学生背的课文,我一定先背给学生听,这样,学生就会主动去背诵过关,我也形成了习惯。只是现在年龄大了,记忆力不好了。L校的这个问题,是我最有信心回答的问题。
“那你现场背一篇看看。”
我于是背诵了一篇我最喜爱的苏轼的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虽然普通话不算是很标准,但是背得很顺畅,情感把握得也很好。
L校听完后,静了一会儿,说:“嗯。你能背《琵琶行》吗?”
我于是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背诵起来,背到“唯见江心秋月白”时,L校打断了我,说:
“可以,我录用你了。”说得很干脆。
“……但是,到这里工作会很孤单的,要能坚持干下去,不要搞几天个把月就跑了。不要丢了XT人的脸。”
我并没有惊喜的感觉,反而有一点不开心,但还是习惯性的说了一声:“行的,谢谢。”丢XT人的脸?难道他与XT人有什么渊源?
他吩咐L主任说:“可以给他办入职手续,年薪是二十五六万是吧。”
还没等我开口,L主任说:“要他来应聘时说的是27万。我们的招聘宣传上写的就是26万起。”
L校说,行的,去办吧。这一场面试就结束了。
为什么说我是“求职菜鸟”呢,有经验的人,一定要在这个点上认真,要有文字样的承诺,空口无凭的。我的行礼包里不就是背着一个同城学校的24万加的合同吗,不然,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但我听到两位这样说,以为一切说定了,年薪27万。于是,跟着L主任下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