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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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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雪(1)
    阿姐死前告诉我,乱世之中只有自己手握权柄才免于一切苦难与死别,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攥在手心。



    阿姐说皇宫是吞人骨,葬人命的地方,她想在这宫里为自己也为我日后的平安与荣华富贵争一争皇后之位,可最后却葬命在了这深宫之内。



    我握着阿姐的手,看着她慢慢的闭上双眼,感受着她原本有些温度的手渐渐凉去,朦胧中看见了她眼角划落的泪水,我想那应该不甘心吧。



    往后的许多年里,身边人都道我没有心,只会一味的追求权力与地位,我利用了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人,也借别人的手杀掉了许多挡着我路的人,就那样一步一步踏着遍地的白骨与真心坐上了阿姐没有争夺上的皇后之位。



    有人对我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味的去夺取不属于我的东西,只能是作茧自缚,希望我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不要最后沦落到万人唾弃的地步。



    于是,我杀了他,心若静,眼前皆美景,我自认为心如止水的我不会去理会外界对我的评判。



    但并不是,或许是手上沾了太多鲜血的原因,我常常会在杀完人后去寺庙跪在神佛面前忏悔,会为死去的人点上一盏长明灯,慢慢的长明灯越点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平静无波。



    我入住宫中前,皇后所住的宫殿叫“凤仪宫”,在我成为皇后入住宫中时,一天夜里,我同皇帝说:“凤仪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既然是我的宫殿,那就以我的名字“宁”来命名”。



    于是第二日,皇帝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凤仪宫”改成了“凤宁宫”,而年十八的我成为了宁国最尊贵的女人“皇后”,那时我觉得这是无上的尊荣,因为宁国还没有哪个皇后能像我这般被宠爱的有持无恐。



    但……或许最后的我在史书上留下最浓抹淡彩的一笔或许就是“祸国妖女”这四个字吧。



    ……….



    颐和二十六年,普渡寺内



    沈宁跪于神佛之前,偌大的寺庙内,此刻独余她一人,本应香火不断的地方,此刻已然一片狼籍,而寺庙之外,天空阴沉,风声呼啸,长安迟来一个月的雪终于在此时落下。



    “宁儿该出来了,屋内的血腥味待久了你怕是受不了”。



    屋外那人有些戏虐的声音回响在沈宁耳边,她静了静心依旧与往日那般多着佛像虔诚的跪拜祈祷。



    红尘来去二十载,如今作茧自缚,被囚于方寸之地,连性命亦要在今日交付出去,沈宁睁开眼,看着手中自断的香火,白皙迁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一滴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



    而今谢融领兵一统三国,攻入宁国皇宫之时独留她一人之命,战场之上,血流成河,皇权更替三扣九拜江山易主之中,她这个前朝余孽又该何去何从。



    毋庸置疑唯有一死。



    思及至此她站起身,头上唯一戴着的金步摇跟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摇晃,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寺门。



    “吱吖”一声,那扇寺门被人推开,众多将士随着声音看去,遍见漫天风雪中,一女子推开那沉重的寺门,走下台阶,在立于他们的帝王几步之外的距离停下。



    沈宁今日褪去了华贵的宫服,一身正红色交领襦裙外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秀,一双眼笑时妩媚动人,低眉敛目间却又生出些许清冷孤傲。



    然而此刻沈宁盯着面前人的背影,一股悲凉蔓延全身。



    沈宁知道她没有退路了,身边的暗卫全被诛杀,手中唯一的底牌也没了。



    她轻声开口对着前方年轻的帝王说道:“如今帝已薨,国已灭,本宫这个前朝的余孽只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胜者为王,败为寇,本宫认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尤其平静,手指却不自觉的攥紧。



    “我为了登上后位机关算尽,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可仔细想来我杀的那些人也并不无辜”。



    “不无辜”?那人转过身来似是轻笑了声看着沈宁道:“他们不无辜,那你呢”?



    漫天风雪中那人身穿玄色黑袍,眉目俊冷,一双桃花眼紧盯着沈宁。



    沈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也并不无辜,所以我也该下地狱”。



    谢融听见此话微微蹙眉随即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仍到沈宁面前。



    “那便请沈皇后上路吧”。



    “宁煜擎”



    她突兀的唤他。



    不出所料,谢融面上果真生出些许不耐。



    “宁煜擎原本宁国的四皇子,三年前战死沙场,而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天圣国的帝王谢融,其中缘由在被囚禁于凤宁宫的月余时间里,沈宁已然猜透了大半”。



    “你还想说什么”?傅融问。



    “我想求您两件事”。



    说着她已然捡起方才被扔在地上的匕首,食指才轻轻划过刀刃便倏然被割出一道血口。



    沈宁心想这刀刃如此之快不知划破脖颈时会不会好受些。



    想到这心中也不免生出些许怅然。



    然而谢融此刻却不辩喜怒盯着她被划破的指尖并未开口应答。



    如今她想用最后的生命为一个人也为自己谋得一份安心。



    见他并未回答也并无开口否决之意,沈宁的心安定了些许,随即微微垂眸开口说。



    第一件



    求您在我死后能将我的尸身好好安葬,担着祸国妖女的骂名,死后在被丢到长安城的街道之中任人宰割亦或者是草席一裹被丢弃到荒郊野外满满的腐朽化作一堆白骨,光是想想我便觉得死不如生。



    说到这她轻笑了声,不免觉得有些可笑,十五岁时拼了命的想活着想爬的更高不段为自己铺着路,如今快死了却还要为自己的遗体做打算,还真是可悲可叹。



    “若是安葬尸身,殿下觉得过于麻烦那便就一把火烧了吧”。她说。



    谢融忽的笑起来。



    沈宁一怔,握着匕首的手攥的更紧了些,她怕谢融,骨子里的怕,她尤其记得傅融带兵杀进皇城那天,那一夜的皇城之中遍地都是鲜血,他牵着她的手踏过尸山遍地走到金銮殿中,当着宁渊的面抱着她坐在龙椅之上笑着问她。



    “宁儿说先剥哪个人的皮好呢”。



    沈宁没说话,谢融见她这副模样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指向了丽妃道:“就先从她开始吧”。



    就这样,沈宁坐在他的怀里,眼睁睁看着丽妃被人活生生的剥掉皮肉最后痛苦而死。



    刚开始时她不敢看,谢融却偏偏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最后整张皮剥下来时,他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截断掉的尾指,低声在她耳边问:“宁儿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