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如今仍旧住在艰难屯最外围的帐篷中。
野人部落大多是游猎生存,其营盘没有寨墙一说。除了天然掩护,成员的营帐就是另类的寨墙,有敌来袭,外围先扛。
所以,帐篷越靠外,社群内部的地位越是低下。
艰难屯虽然是号称最接近城市的野人聚落,但毕竟不是真的城市。
它的城防,靠的是天然地势。
陡峭延绵的冰石悬崖,形成一道半环的天然屏障,灰白色泽,崖下是一片滩头,因常年积雪冰结,形成明显高于海水的冰层,聚落的主要部分,就在这冰层之上。
自然也包括市集。
有城防,有常设集市,这便应了‘城’与‘市’这两个字。
这市场,光是艰难屯的人交易买卖,自然是支撑不起来的。
交易对象,是其他野人部落。
而最为紧俏的商品,则是铁器。
不是所有部落,都能为了风骨,而坚持用原始工具,又或以非常高的成本,越过绝境长城去获取铁器。
生命是成本,风险也是成本,时间和物资的投入也是成本。
一支狩猎队的有去无回,对部落而言就好比一个家庭失去了壮劳力。即便这个家庭除了老子,能顶门立棍的还有大儿,爷爷和二儿子合起来也能算一个,可失去了年富力强且技术经验成熟的那个,说句伤筋动骨绝不为过。
原本能围狩的猎物,现在就狩不成了,原本能稳稳如囊的收获,现在不但到手的更少,还要付出些伤损。
若是再走背运,遇上其他部落的狩猎队而惨败,那么就直接奔着部落被拖垮的深渊去了。
很多部落就是这么脆弱。
换个角度理解,不是迫不得已,穷到需要下狠心,谁会将脑袋别裤腰带上做事?
在这种背景下,从艰难屯获取必需品,就成了一种另类的赌博。
没有仲裁机构,没有保险业务,去和回的路上,乃至交易前后,都有风险,这是不是在赌?
但还是有办法克服这些困难。比如捏着鼻子去相信信誉和承诺。
辛玛尔和摩尔斯所在的狩猎队残部,就是有这个前提,才临时寻求艰难屯的庇护的。
结果被艰难屯人连拿带抢,这确实不地道,可至少明面上看,狩猎队残部也有错。
错在虚弱+露财。就好比明知整条街住的都是臭流氓、老色批、小色棍,还穿着比基尼摇曳生姿的猫步过街,能说这妹子没一点错?
当然,狩猎队残部是被邓肯设计了,但又似乎没那么冤,毕竟参与洗劫的艰难屯野人分赃后基本还算满意。
总之,在野人土地上,失信宰客以前发生过,以后也还会发生。该交易的还是要来交易,谁让整个塞外就这么一个交易点?
这也是其他部落嫉恨艰难屯的一个原因。
邓肯懂得让卡姆带着一帮怨男妒女分润好处,领袖迪恩却一直装瞎吃独食,取死有道。
邓肯一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当初还是推测,现在则很确定。
他甚至认为这一天不是这几年,而是就在这一两个月内。
长夏虽在,植物却讲周期,四五月份,青黄不接。
野人们属狼,喜好吃肉喝酒,酒拿野果酿,肉从动物来,动物春季交配,猎人不狩怀崽兽和育儿兽是规矩,那吃什么?吃大户呗!
在艰难屯内部,也有人觉得邓肯是大户,谋划着想要吃。
不是什么恃强凌弱的经典桥段在预言,而是跟他一样帐篷扎在居住地最外围的穷苦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话在很多人感觉里,是老爷们居高临下、指点江山时说出的话。
然而对那些遭遇过车匪路霸的老司机,可能就是另外一番感观。
即便到了现代,都有毒村、偷村、匪村,这不是一句‘迫不得已,我们也得活呀’就能搪塞过去的。
这是将‘最赚钱的行当都在刑法中写着’的梗当真相落实后,得了足够甜头、然后尝试继往开来,碰瓷不懂法以及法不责众。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时候邪恶可以像孩子的眼神一样清澈而又纯粹,不是什么悲苦加身,不公强压,就是坏。
某些人喜欢的、在别人看来已然过火的恶作剧,就有点这种纯坏的意思了。
那些被娇惯的,往往不会及时意识到自己正在伤害别人,也就没个轻重,更是自然而然的双标。
但还有些行为和思路类似,却不是被娇惯的,而是被不合格的长辈和残酷的社会氛围培养出来的。就像掉在粪坑里的石头,时间久了又臭又硬。
邓肯没有去深入研究,他的这位恶邻,是不是这般被养成歪脖树的。但他知道对方递不进人话。
他坚信他自己认为的,哪怕趁你不在偷搜了你的帐篷,看到一无所有,也仍旧相信你把好东西藏起来了。
几次无所获之后,终于恼羞成怒,当面挑衅:“你每天是不是靠卖屁股活?”
这时候邓肯彻底明白指望对方主动罢手是不可能了。
他以前遇上痞子的策略,都是想办法让对方计划落空,却又没有伤及颜面以至于下不来台,然后对方觉得没丢面儿,继续下去又不划算,就自行放弃了,当某些事没发生过。
当然,最重要的是远离垃圾人、和事。
但在艰难屯这招显然不好使。他意识到即便他早出晚归,尽量不在其眼前晃,对方仍旧在叠恶意Buff。
因他没有显性的有力反击,就固执的认为侵犯成本不高,然后只是看着他的营帐就睹物思人,积累怨怼。
于是面对一句在许多野人而言,仅仅算是口舌便宜的日常侮辱之言被其说出口后,邓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用锋锐的骨刃,切开了对方的喉咙。
“咳咳!”惊诧,绝望,手本能的去捂裂开的脖颈,可鲜血狂涌挡不住,想说点什么,但从嘴里吐出的只有血和泡泡。
邓肯平静的拍拍对方的肩膀:“对你这种又倔又蠢属王八的,我是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恶邻伸手想抓、想撕扯,可邓肯微微错步侧身,就轻松的躲开了。继而目光幽幽的与十多米外身高跟他差不多,但穿戴更臃肿,显得更魁梧的刀疤眼男人对视了一眼。
邓肯知道他的恶邻,被人利用了而不知。
野人们虽未开化,却也有不逊色文明人的智商,比之系统的开发利用,野人们的智商确实有浪费的嫌疑,但受现实毒打,生存智慧还是磨砺出一些的。
譬如说,他们没道理比狼还不如。
狼懂得以家庭为单位,群居讨生活。
野人们自然也懂得拉帮结伙,以群而分。
在艰难屯部落表皮之下,就有大大小小的团伙,很像狼群。
还有些不得不成为独狼的弃狼,像是散碎的岛礁分散在大岛之间般,游离于各个团伙之外。
有人可能会奇怪,弱者难道不是更应该抱团么?这点智慧都无?
很不幸,有时候,抱团成功,是需要有个强权去维系的,不光有利,还得有威。
都是弱者,不过是一群刺猬,看似公平的相处,合作深度却不能达标,这种松散的联盟,经不起风浪。
最简单的,狼群战术,分配职责,就有承担拉仇恨的显眼包的,在不清楚对方真实战力时,这份工作相当危险,甚至就算成功完成任务,也可能被一根筋的目标揪住往死里打,玩至少一换一。
请问,这营生如果是平等商议,谁来合适?
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
在觉悟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强权就成为计划被认真执行,而不是迟迟无法落地,落了地也荒腔走板的保障。
大家呱呱吵半天,理由都很充分,最后一哄而散,这就是纯弱者联盟最常见的内部生态,再过分点就该是‘我不需要比猛兽跑的快,只需要比同伴跑的快’的梗上演了。
当然,都是强者,也有可能像复联早期,谁都不服谁,各行其是,同样是草台班子,合作效果欠佳。
只能是,只会是高低搭配。分出档次,起码得有个能服众的领袖。
邓肯清楚某些人观察以及测量他的原因。
组织是需要像人一样呼吸的,吐故纳新,吸收合适的人加入。
{国产凌凌漆}中的反派有一句台词很经典:就算是一张卫生纸,也有它的用处。
散落在狼群之外的孤狼、弃狼,就是人才…呃…炮灰池,这些存在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还有条命能利用下。
这么说有些夸张,事实上,根据不同的任务需要,往往需要拥有不同能力的角色。
刀牙团,看上邓肯,就因为看上了邓肯的长相气质。
长相本身,就可以是一种能力,尤其在人类社会。
刀牙团并非是需要一个团宠,以便在苦闷且压抑的外出狩猎冒险过程中,有菊花可供去火。
他们这次的项目很特殊,需要玩美男计。邓肯被看上了。
尽管邓肯已经竭力掩饰了,但超乎其他野人的卫生习惯,以及独有气质,还是让他显得与众不同。
邓肯知道是这么个真相,恐怕会摊摊手:“怨我喽?我特么又没看过《一个演员的自我休养》并自学成才,再说让路人挑大梁,全天候扮演,几人能不出纰漏?”
不知道真相的邓肯,则自以为是的陷入另一种逻辑思路。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外围吃土党角色没扮演好,街溜子的次数太多,出现在较敏感场合的次数太多,故而让有心人产生了疑心。
也就是说,他这个幕后黑手,快要暴露了。
他现在也有些不太确定,野人是否真的像传闻中的那般粗枝大叶,懒得多想。
因为这关系到为什么会有人暗中观察他。
以他的逻辑,最合理的莫过于‘流民≈间谍’。
但他又觉得野人应该没那么细腻,近代谍战片那一套不该往这里生搬硬套。
可如果不是间谍戏码,他又有什么值当的暗中观察?该团伙的侦察力这么富余?吃土党都看的眼了?
就算真看上眼,以野人的脾性、吃土党的社区内地位,不也应该是直接暴力盘查么?用的着如此曲折?
所以说,其实是因为演技不过关,早就被疑心是个威胁,然后越细看越觉得有问题……
不管真相如何,事已至此,邓肯觉得他的借窝孵鸡测试,搞不好要提前结束了。起码得做好最坏打算,不能等真出状况了才补救。
“要不,先下手为强!?”邓肯神情阴鸷的如是想。穿越+金手指,解除了他身上不少隐形的枷锁。譬如道德、甚至良知。
狼就是狼,从职场到战场,只是规则和那身皮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