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炎姬又微微的振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几乎就在一霎那,昱天,雷溟的目光齐齐的聚了过来,如同针芒在背。刘宇心中暗暗叫苦,只觉一阵头痛。知道了木罗的故事以后刘宇就再没用过炎姬,此次天宫之行,本也只打算将她小心包好带上。
她却在刘宇触碰到她的时候,死死的绕上了刘宇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霎那间就想起了那个刘宇早以不记得面貌的女子,那个刘宇从未喊过娘的女子,那个让人说不清是非对错的女子,于是轻叹了一口气,也就任由她去了。
木罗,你的呜咽是在悲哀吗?为何而悲,又为何而哀?站在斩妖台上的你,心里会想起什么呢?是与你爱得刻骨铭心的孤觉还是生命伊始,前途未卜的刘宇?
一个声音却从炎姬的呜咽声中插了进来,打断了刘宇纷纷扰扰的思绪,那个声音,以一种极为厌恶的腔调说:“你那把胭脂里,就是那个叫木罗的妖孽吧?”
似乎身体中全部的血瞬间就涌上了头顶,妖孽,妖孽,两个大字一遍又一遍重重的在刘宇耳膜上敲击。抖如筛糠,刘宇总算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炎姬的鸣叫似乎停了下来,或者说,刘宇已经听不到她的鸣叫,也感觉不到昱天紧张的关切,刘宇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一直以来都那么狂妄的身影。
许是刘宇的眼神太过凌厉愤怒,雷溟眼神中的鄙夷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他一贯的自若神态,但眼中已多了一分躲闪和明显的底气不足。
昱天力道适中地捏着刘宇的手,试图安抚狂怒中的刘宇。昱天很紧张,雷溟也很紧张,刘宇知道他们都在等待着刘宇下一步的举动。刚才三个人的等待现在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对峙,空气中闪着危险的气息,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微小的导火索,然后一触即发。
看着那双狂妄执拗的眼,刘宇却莫名的慢慢平静下来。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的,就很想笑。于是低下头,无声地扯出一个笑,跟着一阵大笑从喉中不受控制的就溢了出来。
越是笑,就越是停不下来,刘宇索性也就仰头大笑起来,笑到雷溟惊异地睁大了眼,笑到昱天用力搂紧了刘宇的肩,笑声缭绕着盖过了炎姬的低吟,在空旷的天宫中盘旋回荡。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妖孽,妖孽!这世上谁都可以说她是妖孽,惟独你们雷家没有这个资格!”笑累了,也笑够了,刘宇闭了闭眼,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吐出了这几个字。脸颊随着眼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风微微拂过,吹得脸上心头无比凌咧的疼。
“真是笑话,她杀过雷家多少人?还有谁能比刘宇们更有资格?她这样的……”话没说完,就被刘宇生生的瞪了回去。
“她是杀了不少人,可是和你那个卑鄙无耻的爹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了。”很满意的看到雷溟煞白了脸,果然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说什么?!刘宇爹堂堂正正,做事从来无愧于心,岂是那些妖孽能够相提并论的。”
“堂堂正正?”又是不由自主的一阵冷笑,想着马上就要揭发的事实,心中涌上一阵兴奋,“你爹……”
“住嘴!”真是好巧不巧,雷泠又突然站到了雷溟身边,大喝一声打断了刘宇的话。“凭你一个地府的小妖精,也胆敢在天宫撒野吗?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只觉一阵掌风呼啸着扑面而来,然后重重的打上刘宇的脸,打得刘宇一个趔趄,幸好被昱天紧紧扶住。
这一巴掌真是厉害非常,打得刘宇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恍惚,被打中的那半边脸瞬间就感觉火烧火燎的肿了起来,一股撕裂的疼从嘴角传了过来,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一巴掌,打愣了刘宇,打呆了雷溟,也打火了昱天。
昱天摸出丝帕,以最轻柔的力道为刘宇小心的擦净血迹,冷冷的转了身将刘宇护在身后,一伸手召出飞龙在天,脸上满满的怒气:“雷泠,枉刘宇以前尊你一声前辈,原来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小人。你要打她,也要先问问刘宇龙昱天同意不同意!”
“哼!”雷泠冷笑,一对九瓣莲花就开在了他手中。
“住口!什么时候有你开口的份了?”话没说完,雷泠忽然回头喝道,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从雷溟的一脸震惊来看,他父亲如此对他,恐怕还是头一次。
若乱收回了眼,只当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淡淡一笑,向刘宇俩转过头来,看了看昱天,又看了看刘宇,最后目光停留在刘宇的嘴角:“在这里能有本事隔着这么远还能用内力伤人的,除了你雷泠,怕是没有第二人了吧。只是刘宇怎么不知道,你已经无可救药到打女人的境地了么?”
说着走过来,居然伸手轻抚着刘宇挨打的半张脸,手心透着说不尽的温柔和关怀。
刘宇一时沉浸在这样的温柔中失了神。这是与昱天绝然不同的温暖,如果说昱天的温暖让刘宇贪恋让刘宇窝心,那这样的温暖则让刘宇心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委屈。幸而若乱很快收回了手,刘宇的眼泪这才没能掉出来。
“今日刘宇来,也只为了一件事,和离刹的目的一样,刘宇要你放出木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的提高了音量,却让这殿外站立的四人全都惊讶得不明所以。
许是看着刘宇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给了刘宇一个安心的笑,然后转过身去。
“若乱……刘宇不明白”对看了许久,没想到雷泠说出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会这么无奈这么毫无力度。
“也好,那刘宇今天就解了你的疑惑,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悟明白,真是不大好玩了呢。”挑了挑眉,又现出了那副讥诮的表情,“你知道当年刘宇为什么会一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被人发现救回盘丝吗?你又知道当年为什么刘宇在武林大会最后一场退出吗?”
四下静寂,无人说话,刘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声作响。
“没有人知道,木罗,其实和刘宇是义结金兰的姐妹,”
她沉了声,一字一句,“那样九死一生的战斗,孤觉的真气护得住她的心脉也治不了她的内伤,是刘宇请了高人将刘宇俩的状态互换,这才让她能够平安的生下离刹。本来以为,有那样的内伤,刘宇会很快死去,却没想到最终能奇迹般的好了起来,只是等刘宇好起来的时候,刘宇的姐妹已不复存在。所以刘宇只能参加接下来的武林大会。刘宇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参加那场比武的,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早早的淘汰了你,武状元之于刘宇,没有任何的意义,但刘宇之后也断了寻死之心,刘宇想,这也许是天意吧,木罗被禁锢在胭脂里,而刘宇,应该活下来等待机会。”
雷泠神色黯然,雷溟脸上是越来越多的疑惑不解。
“雷泠,你知道吗?刘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
李靖还来不及恼火就失态的吸了口冷气,雷泠脸上浮出一抹讶异:“你怎么会知道……”
“哼!雷泠,二十年了,你当真以为刘宇会弄不清楚人祭的玄机?人祭之所以残忍,除了灵魂被剥离本身的巨大痛苦之外,还有它的不可解除性。一般说来,只要人祭的施法人生命一天不止,被封印的灵魂就一天不能被放出,而一直以来,能够施人祭之法的总脱不开各路星宿神仙,所以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祭解除的情况。而木罗就不一样了,当时你为了解心头之恨执意要亲手对她行人祭之法,这也就注定了她迟早是能被放出来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只要你死,木罗就能自由,可是刘宇不想再等下去了,二十年,已经太久太久了。”
说到最后,若乱的眼中很奇怪的出现一抹欢欣的神采。
刘宇不安地看了一眼昱天,照若乱这么说,除了雷泠死,哪里还有什么其它的化解办法?那师父一再强调的化解又是指的什么,总不至于就是默许刘宇和昱天把他杀了吧?不过,单从方才那一巴掌看来,即便是刘宇和昱天联手,也很难保证有绝对的胜算。
“若乱,刘宇……不能,你也看见了,雷溟……刘宇放不下”与若乱的欢欣不同,雷泠的神色只是更加黯淡下去,连带着语气都有些微微的发抖。
若乱如释重负般长叹了口气,绽出一个让人看上去甚至有种晕眩感的笑容:“雷泠,虽说你已经到了散仙之列,可你还是逃不开你丑陋的人性弱点。二十年前,刘宇成了你逃离的借口,爱成了你背叛的理由,二十年后又如何呢?
还是一样,你还是有借口,不过这次换成了家庭换成了血缘。可是说到底,你不过是怕死,却不得不让刘宇愧疚了二十年。那么很好,武林大会上刘宇淘汰了你,今天,再让刘宇亲手结果了你。”
说着,“啪”的一声亮出了手中的鞭子,配着凌厉的眼神,这样一个颠倒众生的女子,顿时有了虎虎生风的气势。
“若乱,难道……”话刚出口,就见若乱一脸坚决的挥鞭而上。雷泠一个躲闪不及,面上已被抽出半寸长的血痕。若乱步步紧逼,雷泠只是一步紧着一步的后退,只是有了方才的教训,也认真谨慎了起来,虽然险象横生,倒也没再添新伤。
“雷泠,你若不出招,何不干脆自尽了事,也省得污了刘宇的游龙惊鸿。”互拆了大约三十招,若乱喝道。
“……好,若乱!你若执意如此,刘宇便全力与你一战,武林大会是有意相让,你当真以为你一个女流之辈也是刘宇的对手吗?”似乎下了决心,雷泠一个转身,又召出了九瓣莲花。
“废话少说,刘宇这二十年,也没有荒废!”见雷泠认了真,若乱小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与刚才的一通乱打不同,现在的僵持才是两大高手的对决。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圈,将他俩包围其中,观战的刘宇们都知道,这时候,任何一方一个细小的波动,都可能瞬间将自己推至绝境。
就在刘宇们紧张得连眼也不敢眨的时候,雷泠和若乱同时出招了,只见两人手一晃,雷泠的九瓣莲花发出一道蓝光,若乱的游龙惊鸿发出一抹紫光。
他们用的,同是封印对方法术的招式——镇妖和含情脉脉。这一招很快就有了结果,从两人周身异样的光晕上来看,若乱一招中的,而雷泠,也没有失败。
雷溟和李靖精神一振,似乎从这一招的没有失败中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昱天还是一脸的沉静,一如刘宇在龙宫第一次和他的遇见。
站在李靖身侧的风清啸面上满是尴尬,想走又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不可否认,刘宇心里小小的有些失望,盘丝的弟子本就不擅长近身攻击,此刻被封了法术,这场战斗怕又将成为持久战。
“若乱,你不是刘宇的对手,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只要你一句话,刘宇便保你和他们俩安然离去,以后也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雷泠得意的指了指刘宇和昱天,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倨傲。
“咯咯咯,现在情形怕是对你不利才对啊,”又是银铃般的笑声,若乱伸手掩了掩嘴,媚眼如丝,“你的镇妖不过是封印了刘宇的法术,可是刘宇的含情脉脉呢?根本是让你完全动弹不得,没错,盘丝的杀伤力是小,可是,雷泠,你不要忘了,刘宇还有一件东西能用。”
“乱舞春秋?”雷泠瞬间煞白了脸,幡然醒悟。
若乱颔首:“刘宇的乱舞春秋想必你也听过,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对付你实在再合适不过。现在的它,不用再等三日,只要你运功提气,就会马上闭塞你全身的穴道毛孔。不过,改良之后刘宇倒是也没试过,你若是幸运,便可再活上三天,你若是不幸……放心,想必也不会有很大痛苦。”
说着手中有东西闪了一下,离得太远,那乱舞春秋又太小,实在看不真切。
“若乱,”雷泠闭了闭眼,似乎已经认了命,“刘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刘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