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方秋生与修竹支了个篝火,一条用来烤,一条用来炖,同时割下来了一些边角料直接食用。
“好嫩!而且一点都不腥!”修竹有点震惊,这鱼当真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那是自然。这片竹林存于世间千年,才能蕴养出此等珍馐。”
“不过我也是没想到,这鱼的腮居然是白色的。”
修竹看着旁边处理的内脏之类的东西感觉有些奇怪,黑白分明,黑色如墨,白色似玉。
“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对于此片竹林来说,天下万物都是非黑即白的吧。欸,算了,不重要。”方秋生已经把鱼支在火边上,等着它熟了。
不过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这鱼便散发出了浓厚的香味,让人口中生津,双目放光。
真是鱼支篝火旁,香味飘四方。
“芜湖!烫!太烫了!不过,好香。”眼见差不多了,方秋生赶忙撕下来一块鱼皮。
修竹见状也撕了一块尝尝,双目放光,这东西虽然没有放任何调料,但是其本身的原味就已经是美妙绝伦了。
或许放些调料反而是画蛇添足,如此便好。
一条烤鱼不多时便被分食完了,方秋生不禁感叹道:“
隐居山林不问世,盘坐顽石钓青鳞。
独居幽篁听风雨,坐观天下笑浮萍。
哈哈哈——”
“方兄难道就没有想过修仙长生吗?”
修竹有点好奇,眼前这人明明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怎么就跟看透了人间一样。
“欸,修兄此言差矣。我年少时也曾有过许多故事。我曾想过去当一代大侠,惩奸除恶,肆意纵马;
也曾想过当一代良医,游历四方,悬壶济世;
我也想过去当一代名将,上阵杀敌,傲立沙场;
还想过入朝为官,扶持国家,万人敬仰。”
“哦?那……如今怎么隐居在这竹林之中?”
“看透了世间呗。
原本我想要施展抱负,儿时还想过是扶持朝堂好还是悬壶济世好。
后来发现,是在下想多了。
如同修仙一般,修仙者,多如鸿毛,得道者,凤毛麟角。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方兄倒是看得挺开。”修竹不禁笑了起来,这人也是挺有意思的。
“主要是这天下,漆黑如墨啊。无论何时,都是漆黑如墨,太多前车之鉴了。是进亦忧,退亦忧啊。”
“此言和解?”
“你且稍等。”
方秋生回到了竹屋,拿出了一副棋盘和两篓棋子,说到:“反正闲来无事,不如来下会儿棋,边下边聊。”
“我可不会啊”
“没关系,随便玩玩。你执黑子吧”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将棋盘置于一块平石上后,席地而坐。
方秋生问到:“你说,如若一人嗜杀成性,杀人如麻,但是最后却为保护他人幼童而死,人们会怎么认为他呢?”
修竹想了想,说到:“大抵会是……浪子回头?”
“然也。那你说,一位大夫悬壶济世,却用毒杀死了他的仇人,人们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原形毕露?”
方秋生点了点头,下了一颗白子后说到:“这就是天下人的想法,恶人做一件善事便是浪子回头,善人做一件可能都算不上坏事的事就是原形毕露。”
“这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公。”
“我再问,一医师救了一个恶人,恶人去杀了好人,那么,是善人做错事了吗?”
“这……”
“一山匪掳掠行人,杀人夺财,却用财产救济穷苦人民,那么,是恶人做善事了吗?”
“我……我不知。”修竹彻底哑口无言。
“这便是我隐居的原因,天下并非非黑即白,惹人心烦,故而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方秋生虽然口中不着调,但是却眉头紧锁着看着眼前的棋局。
夜风袭来,两人都有些沉默不语,安静的下着棋。
“修竹兄,你我都是凡人,而非仙人。连过好自己,让自己开心这件事都不一定能做到,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方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无论何时,一定是会有人做的。哪怕他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
“修竹兄,你说的很对,无论何时都有这样的愚人,他们确实可敬。
但是,最后只有得利的人才会去敬畏他,称他为传奇。
当然,前提是他成功了。但是,即使他成功了,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因为这方天地,不需要活着的传奇,只有他死了,才是传奇。”
修竹手中的黑子久久没有落下,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而后,修竹双眼坚定地看着方秋生,说到:“我曾听人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
听闻此言,方秋生心中一震,认真的看向对面的执棋者。
“医师救了恶人,恶人却去杀了人,这是两件事。恶人杀人与医师救人无关。
山匪劫掠,以救贫民,这也是两码事。
不过如果有一天,恶人杀了医师,山匪被人所杀,这都是他们的劫数。
想来,他们怕是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最后的结果。
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万古不变的事。
只要他们认为无愧于心,无愧天下,这就够了。”
“…………”
方秋生久久不曾言语,沉思了片刻,又问到:“倘若这个天下需要一个负罪者,背负整个天下的骂名,做一件会遗臭万年的事,牺牲自身的一切去救这个天下未来,你当如何?”
“破风之势,逆风而行。”
“…………”
修竹对面的执棋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天下有卿,乃天下之幸也。”说罢他慢慢起身,神情肃穆朝着修竹深深地拜了一拜。
修竹也一样起身,面目严肃的回拜。
两人起身后,竟不由得对视而笑
方秋生看了看石盘上的棋局,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欸,方兄,棋还没下完呢。”
“算了吧,以后你也别跟别人下棋了。说你是臭棋篓子都是抬举你了。哪有人开局下天元的!”
修竹有些摸不着头脑,天元?那是哪?
“棋子就劳烦你收拾了。”
看着他缓步进屋,修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对自己低声说道:“我总感觉是不是忘了些什么事?嘶——什么呢?”
“啊啊啊啊——”突然,竹屋里传出了响亮的嚎叫,而刚刚进屋的方秋生直接冲了出来,冲向了鱼汤。
“我的鱼汤啊————”
“坏了!鱼汤!”
两人凑到锅旁一看,鱼肉已经成沫了,根本夹不起来。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方秋生眼睛都红了,好像都快哭出来了。
“啊哈哈啊——啊——”
“我的鱼啊——”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青竹山,今夜注定无眠…